王氏

城南王氏庄寻梅

宋代: 陆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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涸池积槁叶,茆屋围疏篱。

可怜庭中梅,开尽无人知。

寂寞终自香,孤贞见幽姿。

雪点满绿苔,零落尚尔奇。

我来不须晴,微雨正相宜。

临风两愁绝,日暮倚筇枝。

朝云诗(并引)

宋代: 苏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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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谓乐天有粥骆马放杨柳枝词,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。

然梦得有诗云:春尽絮飞留不得,随风好去落谁家。

乐天亦云:病与乐天相伴住,春随樊子一时归。

则是樊素竟去也。

予家有数妾,四五年相继辞去,独朝云者随予南迁。

因读乐天集,戏作此诗。

朝云姓王氏,钱唐人,尝有子曰幹儿,未期而夭云。

不似杨枝别乐天,恰如通德伴伶玄。

阿奴络秀不同老,天女维摩总解禅。

经卷药炉新活计,舞衫歌扇旧因缘。

丹成逐我三山去,不作巫阳云雨仙。

游桓山会者十人以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为韵

宋代: 苏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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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郊欲寻春,未见莺花迹。

春风在流水,凫雁先拍拍。

孤帆信溶漾,弄此半篙碧。

舣舟桓山下,长啸理轻策。

弹琴石室中,幽响清磔磔。

吊彼泉下人,野火失枯腊。

悟此人间世,何者为真宅。

暮回百步洪,散坐洪上石。

愧我非王襄,子渊肯见客。

临流吹洞箫,水月照连璧。

(谓王氏兄弟也。

)此欢真不朽,回首岁月隔。

想像斜川游,作诗寄彭泽。

李氏园(李茂贞园也,今为王氏所有。)

宋代: 苏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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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游北城东,回首见修竹。

下有朱门家,破墙围古屋。

举鞭叩其户,幽响答空谷。

入门所见夥,十步九移目。

异花兼四方,野鸟喧百族。

其西引溪水,活活转墙曲。

东注入深林,林深窗户绿。

水光兼竹净,时有独立鹄。

林中百尺松,岁久苍鳞蹙。

岂惟此地少,意恐关中独。

小桥过南浦,夹道多乔木。

隐如城百雉,挺若舟千斛。

阴阴日光淡,黯黯秋气蓄。

尽东为方池,野雁杂家鹜。

红梨惊合抱,映岛孤云馥。

春光水溶漾,雪阵风翻扑。

其北临长溪,波声卷平陆。

北山卧可见,苍翠间硗秃。

我时来周览,问此谁所筑。

云昔李将军,负险乘衰叔。

抽钱算间口,但未榷羹粥。

当时夺民田,失业安敢哭。

谁家美园圃,籍没不容赎。

此亭破千家,郁郁城之麓。

将军竟何事,虮虱生刀?蜀。

何尝载美酒,来此驻车谷。

空使后世人,闻名颈犹缩。

(俗犹呼皇后园,盖茂贞谓其妻也。

)我今官正闲,屡至因休沐。

人生营居止,竟为何人卜。

何当力一身,永与清景逐。

代刘勋妻王氏杂诗

魏晋: 曹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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翩翩床前帐。

张以蔽光辉。

昔将尔同去。

今将尔同归。

缄藏箧笥里。

当复何时披。

代刘勋妻王氏杂诗

魏晋: 曹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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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言去妇薄,去妇情更重。千里不唾井,况乃昔所奉。

远望未为遥,踟蹰不得共。

临江仙(上巳日游海昌王氏园,吴宰效及中散兄)

宋代: 葛胜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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倦客身同舟不系,轻帆来访儒仙。春风元巳艳阳天。夭桃方散锦,高柳欲飞绵。
千古海昌佳绝地,双凫暂此留连。通宵娱客破芳尊。兰亭修禊事,梓泽醉名园。

杂剧·赵匡义智娶符金锭

元代: 未知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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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
(冲末赵匡又领卒子上,云)自小学成文武全,纷纷五代乱征烟。花根本艳公卿子,纠纠成名胆力坚。某姓赵双名匡义,祖居河南人也。父乃赵弘殷,见为殿前都指挥使之职。生俺弟兄二人,兄乃匡胤,学成文武全才。俺弟兄二人,结下十个弟兄,京师号为十虎。有俺哥哥领众弟兄每去关西五路操练去了,未曾回还。即今柴梁王之世,天下己宁,时遇春间天气,此处汴梁人烟辏集,士户极多,广有名园花圃,有圣人命。闻知汴梁太守符彦卿家,有一所花园,名唤聚锦园,园中多有花木,是京师第一处堪赏之处。如今着倾城士户,都去他家园中游赏。一来以应良辰,第二来壮观京师一郡。众弟兄都不在?止有郑恩兄弟在家。我早间着人请他去了,若来时,与他商议,俺同去走一遭,赏玩花木,有何不可。他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郑恩上,云)某郑恩是也。祖居山后朔州人氏。平生勇烈,胆量过人,与京师赵大郎等十人,结为刎颈之交,号为十虎。曾游遍关西五路,打天下英雄,尽皆拱手。俺赵大郎哥哥,同石守信等关西操练去了。某因赵二舍匡义在家,并大哥一双父母,则怕被人欺负,以此上我不曾去。匡义哥哥呼唤,不知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。来到也,令人报复去,道有郑恩来了也。(卒子报科)(做见科)(郑恩云)二哥,呼唤您兄弟那厢使用?(赵匡义云)兄弟,唤你来不为别,今有圣人的命,着倾城士户都去符家园内赏春。我一径请你来,与你同共走一遭去。(郑恩云)二哥说的是。即今春天,既有圣命,俺兄弟二人走一遭去。(下)(净韩松上,云)我做官人奇妙,闲去好掷杯珓。家里终日无事,街上寻人厮闹。自家姓韩,是韩松。我是那权豪有势之家,我父亲是大兴县里长,俺公公是宛平县总甲,以此上我这等倚势胡为。遇着个软善的,我和他斗打;但遇着个好汉,我就跑到柳州。今日是新春之日,有符家一园好花,圣人着我们去赏花去。我有两个伴当,好生了的,我如今叫他来计议,胡缠、歪缠何在?(净胡缠、歪缠上,胡缠云)在下生的无比,也会买柴籴米。世上许多好人,则我两个油嘴。自家姓胡,名叫胡缠。这个是我侄儿,叫做歪缠。我两个是韩松大舍的两个伴当,我两个诸事没用,则会油嘴。正在家里没处寻思,韩大舍叫我们,一准是那里吃三钟了。(歪缠云)我们过去来。(做见科,韩松云)哎,这早晚才来。(胡缠云)你叫我们怎么?(韩松云)你原来不知道,如今有圣人的命,着倾城士户都去符家花园里赏花去哩,我和你两个走一遭去好么,(胡缠云)多带些碎银子,我们去来。我三人真个好耍,走了去不用骑马,符家园今日赏春,吃

醉了满街丢瓦。(同下)(外扮符彦卿同夫人上,符彦卿云)下官姓符,双名彦卿。祖居京兆长陵人也。幼习儒业,颇看诗书,自中甲第以来,累蒙柴王擢用。颇有政声,除小官为汴京府尹之职。这个是小官夫人张氏,为因我家中有一所花园,是朝廷所赐的,其中花木无边,目今百花开放,圣人命着倾城士户,都来园内赏玩花木。我有一女,乃是符金锭。长年一十八岁也。夫人。孩儿在那里?(夫人云)大人,我想如今有圣人命,着倾城士户人等,都来赏玩花木。俺如今叫出女孩儿来,着他休出绣房,则怕有人看见。(符彦卿云)夫人说的是。梅香,转报后堂中,唤出小姐来者。(正旦扮符金锭领净梅香上,云)妾身符金锭是也。长年一十八岁,未曾许聘他人。正在绣房中闲坐,父亲母亲呼唤,须索走一遭去。(做见科正旦云)父亲、母亲,您孩儿来了也,有何事?(符彦卿云)为因三春天气,后园中百花开放。圣人命着倾城士户都来赏玩。你今年已长成,倘有人见你呵,怎生是好?(正旦云)父亲,此事有何难处,您孩儿到那日则不出绣房便了也。(符彦卿云)孩儿说的是也。(夫人云)儿也,则为你青春年少,未曾许聘他人,因此上俺老两口忧心也。(正旦云)母亲,你则放心也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母亲道年长青春未配人,我拚了个雨打梨花深闭门。我怎肯将名利似浮云。(夫人云)孩儿,你则不出门呵便了也。(正旦唱)我从来有忠信,(云)父亲母亲你但放心。梅香,俺回去来。(唱)我又索纱窗下捱黄昏。(同梅香下)

(符彦卿云)孩儿回去了也。既然有圣人命,着一壁厢着人打扫花园前后干净,待人游玩则个。夫人,俺回去来。(同下)

第一折

(赵匡义、郑恩同上)(赵匡义云)符家园圃真堪赏,柳绿花红景物奇。某赵匡义是也。这个是郑恩兄弟。俺两个去符彦卿花园内赏玩新春之景,与兄弟酒肆中多饮了几杯酒,来迟了些。兄弟,兀的士户人等都散了也,俺回家去罢。(郑恩云)二哥,还早哩。投到俺两个赏罢春呵,天色可也未晚哩。来到这花园门首,俺进去来。(赵匡义云)兄弟,你看那桃红柳绿,万物争妍。是好景也。(郑恩云)二哥,这一会儿人也静了,我且坐一坐,看有甚么人来。(正旦领梅香上,正旦云)妾身符金锭。昨日父亲母亲嘱咐我说道,今日有倾城士户,都来俺花园中赏春,着妾身休出绣房,怕有人看见。妾身在房中坐了一日光景。这早晚赏春的人可也都回去了。我心中闷倦,领着梅香闲看一遭去,有何不可。(梅香云)姐姐,花园中是好耍子儿,休辜负了春景也。(正旦云)一年之前,春为岁首,是好光景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你看那绿柳低垂,燕雏成对,莺声碎。花老芳池,一派游春意。

(梅香云)姐姐,你不肯出来带携我耍一会,只在房里坐,好不闷也。(正旦唱)

【混江龙】非是我懒临园内,隔花阴怕有外人知。自从我初离绣幕,莲步轻移。春事已随流水去,落花空惹杜鹃啼。冷清清花影疏林内,我则见山光隐隐,绿柳依依。

(梅香云)姐姐,这一会儿可也无人走动,我们去那湖山畔闲耍一会儿去来。(正旦云)你也说的是,俺去来。(梅香云)姐姐,你试看这里的景致,比那前头又不同了。(正旦云)是好一派佳景也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二月江南莺乱啼,绕花阴双燕飞,则见那秋千闲控玉人归。(梅香云)可惜我们不曾拿的酒来。姐姐,你且在这里耍,我去崇文门外头买两瓶酒来你吃。(正旦唱)便休将诗酒为佳致,可不道山翁之兴何须醉。(梅香云)姐姐,你看那梨花,桃花杏花开的真是好看。(正旦唱)梨花开雪片妆,桃花放红焰飞。你看那浸浸红杏烧林际,端的可也不尽眼中题。(梅香云)无一个人也呵。(正旦唱)

【天下乐】抵多少宴罢青楼月下归,不由我猜疑,心上喜。(梅香云)姐姐。你喜欢甚么?(正旦唱)牡丹风似人摇锦机。趁风和花草香,落残红衬燕泥,我则索慢行过芳树底。

(郑恩云)哥哥,你见么,一个女子来了。(赵匡义云)好个女子也!我闻知符彦卿有个女孩儿是符金锭,此女子必是也。兄弟,俺躲在这花阴下,看他往那里去也。(梅香云)姐姐,天气还早哩。一发散心耍一会。(正旦唱)

【那吒令】我行来这里,到樱桃树底;转湖山迤逦,过蔷薇架西。步香尘款款呵,怕流莺乱飞。(梅香云)姐姐。一年之中,惟春最好也。(正旦唱)一年中春最好,九十日偏明媚。近黄昏烟雾菲菲。(匡义云)兄弟,你远着些,我吟一首诗嘲拨他,看他说甚么。(诗曰)姮娥离月殿,织女渡天河。不遇知音者。空劳长叹多。(正旦云)甚么人吟待,好清新之句也。(唱)

【鹊踏枝】我这里猛听的,似呆痴。又不是月下星前,暗约偷期。不由我听沉了半会,是谁人乱作胡为?

(梅香云)姐姐,怕他怎么。左右也没人,你也作一首诗,看他说甚么。(正旦云)不中。则怕有人听见呵,怎了也。(唱)

【寄生草】又不曾待月在西厢下,听琴在旅店里。踏青惹下弥天罪,赏春光引起鸳鸯会,看群花误到天台地。(云)我依着你。我吟一首诗,看他说甚么。紫燕双双起,鸳鸯对对飞。无言匀粉面,只有落花知。(赵匡义云)好个聪明女子也。我出去见他一面,怕些甚么。(做见科,云)小娘子拜揖。(正旦云)先生万福。一人好聪明俊秀才!(唱)我见他乌纱小帽晃人明,久以后必然金榜题名讳。

(赵匡义云)动问小娘子是谁氏之家?姓甚名谁?(正旦云)妾身符金锭是也。先生高姓大名?(赵匡义云)小生赵弘殷之子,赵匡义是也。敢问小娘子多少年纪也?(正旦唱)

【醉中天】正二九青年际。(赵匡义云)曾许聘他人不曾?(正旦唱)不曾得见良媒,独倚纱窗懒画眉。(赵匡义云)小娘子,小生愿为媒证,许聘他人,可不好那。(正旦唱)多谢你相周济。争奈听姻缘事迟,城难躲避,我又怕惹蜂蝶泄漏春机。

(净韩松领净胡缠歪缠冲上,韩松云)自家韩松的便是。天色早便早哩。我们来的迟了些儿也,走一遭耍子去来。(做见科云)一个小娘子,你是那里来的?跟了我家去来。(郑恩做见科,云)这厮好无礼也。(正旦唱)

【金盏儿】也是我命低微,惹灾危,若是俺尊堂知道可也甘当罪。(赵匡义云)这厮合死也。(正旦唱)他那里揎拳裸袖皱双眉。(韩松云)这个是甚么人?我怕你不成也。(正旦唱)那里也画堂欢宴,早难道是花下燕莺期。

(胡缠云)大舍不要惹他,则他是赵二舍,那个是郑恩。你惹他,干打杀你。我们去了罢。(韩松云)由他,我明日使人来问这门亲事,不怕你不嫁我。我们且回家里去来。(同歪缠胡缠下)(郑恩云)他们可去了。二哥,俺也去了罢。(正旦云)二舍,你去了罢。则怕俺父亲来,我也回去也。(唱)

【赚煞尾】不承望有今朝,到着我愁无计,又怕俺双亲得知,忙步金莲趁早回,休忘厂蝶使蜂媒。(赵匡义云)小娘子,我便着官媒来议亲也呵。(正旦唱)便休要忒延迟误了佳期,准备兰堂宴罢归。(家童冲上,云)姐姐,相公有请。(梅香云)叫我们哩。我去来。(正旦唱)你休要喧喧闹起,再无个商议。(云)二舍,你休怪,我去也。(唱)抵多少青楼歌罢宴酣回。(同梅香家童下)

(郑恩云)二哥,这个小娘原来是符太守之女。恰才那个韩松若不是去了,我不到的饶了他哩。(赵匡义云)兄弟,你休这般说。此事不许一个人知道,俺回家中去来。因来到符氏花园,惹下了一段姻缘。久以后必然匹配,那其间显俺英贤。(同下)

第二折

(净韩松领净胡缠歪缠上)(韩松云)自家韩松是也。昨日走到符家花园里耍去,不想撞见他家个女人,且是生的好,有赵匡义在那里调戏他。着我恼了,若不是他两个说,险不着那郑恩烂羊头打我一顿。如今怎么称的我的心?(歪缠云)这个不打紧。你如今叫将一个媒人来,赏他几两银子,着他去说这门亲去,怕他不肯也怎么?(韩松云)兄弟说的是。我昨日着人请下那个媒婆陈妈妈,他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净媒婆上,云)我做媒人兜答,一生好吃虾蟆。若还要我说亲,十家打脱九家。老身是这京城里一个媒婆,姓陈。我好不生得聪明,正在家里吃芝麻豆腐茶哩。有韩大舍着人来请我,不知为甚么,我走一遭去。来到也,不要报复,我自过去。(做见科)(韩松云)我请了你这一日,才走将来。(媒婆云)你请我来怎么?(韩松云)我如今央及你一庄事:符彦卿家有个女孩儿,叫做符金锭。你与我说亲去,若成了,我送你十个大银子。(媒婆云)这个不打紧,我如今就去。一箭上垛,你则管放心,我走一遭去。(下)(胡缠云)好了,他去了,必然这事成了。我们且后面闲耍去来。(韩松云)说的是,咱去来。(同下)(赵弘殷同夫人领家童上,赵弘殷云)腰金衣紫受天恩,累辈居官教子孙。自从五代兴王业,民物雍和气象新。某姓赵,双名弘殷,祖居河南府人也。幼习韬略,深看遁甲之书。这是夫人李氏,自从残唐五代以来,朝属梁而暮属晋,天下大乱。即今柴梁王即位,某拜官殿前御林军都指挥使之职。某有二男一女,长者匡胤,次者匡义,一女乃是满堂。有俺赵匡胤去关西替我操练去了,止有二哥匡义在家。近日不知怎么,染其疾病,不能动止。夫人,怎生是好!(夫人云)老相公,我想俺匡义孩儿,为人软善,前日与郑恩去符家花园里赏花回来,就一卧儿不起,百般医治不可,怎生是好也!(赵弘殷云)夫人,我想来,则怕孩儿害的病证,有些暗昧。我早间着人请他姐姐去了,若来时,我自有个主意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张光远、罗彦威上,张光远云)某张光远是也。这个将军乃是罗彦威。俺是赵匡胤的朋友,号为十虎。俺叔父着他去关西操练去了,俺弟兄每舍不得,送他到关西回来。来到家中,听的说道二哥匡义染病不能动止。兄弟,俺看望一遭去来。(罗彦威云)哥哥,俺赵匡义哥不知怎生有病,俺若不看一看,显的俺弟兄每无情分了。来到也,家童报复去,道有俺二人来了也。(家童做报科)(做见科,张光远云)叔父,俺众弟兄每望的迟了,二哥病证若何?(赵弘殷云)两个贤侄且请坐,等您众朋友都来全了时,慢慢与你商议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石守信、?

跎箸希匦旁?某石守信是也。这位将军乃是王审琦。俺们兄弟送赵大郎关西操练去了,回来说道匡义哥哥在家染病,不知如何,俺弟兄每看望一遭去来,(王审琦云)来到了也。家童报复去,道有俺弟兄二人得知探望。(家童做报科)(做相见科,王审琦云)叔父,俺弟兄每探望来迟,二哥病体安乐否?(赵弘殷云)二位贤侄,且少待片时,恁弟兄都来全了时,我与您计议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周霸、李汉升上,周霸云)某周霸是也。这个兄弟乃是李汉升。俺是赵匡胤的兄弟。俺弟兄十人,端的是过如管鲍分金义,胜似关张仁德心。今日关西已回,刚到家中,听知二哥匡义在家染病,我须索走一遭去。(李汉升云)哥哥,这匡义哥哥,为人软弱,诚恐有人欺负,俺与你报仇去。说话中间。来到了也。家童报复去,道有俺二人来了也。(家童做报科)(做见科,李汉升云)叔父,俺弟兄每来了也。(赵弘殷云)二位贤侄商议,怎生不见孩儿杨延干史彦昭来?(李汉升云)他两个走路哩,便到也咱呵。(赵弘殷云)既然这等呵,等他那两个来时,我自有主意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杨廷干、史彦昭上,杨廷干云)某杨廷干是也。这个兄弟是史彦昭。俺是赵匡胤的兄弟。他关西操练去了,俺都送他去,止留了郑恩在家中。说道匡义哥在家中染病,众弟兄都先去了。兄弟,俺行动些。(史彦昭云)哥哥,俺来了也。家童报复去,道有俺二人来了也。(家童做报科)(做见科,史彦昭云)叔父,俺来迟了也,勿罪也。(赵弘殷云)不敢,不敢,你请坐。(张光远云)叔父。俺众弟兄来全了,敢问匡义哥的病体怎么得来?(赵弘殷云)您听我说。当此一日,匡义与郑恩到的符家花园里赏春去,回来不知怎生就一卧而不起。这几日好生沉重也。(罗彦威云)既然这等呵,俺看一看去如何?(赵弘殷云)恁众人休怪,这两日有些沉重,不敢着您见他。我恰才着人请他姐姐去了,等来时,我自有个主意。家童安排酒肴,与众位贤侄洗尘咱。(张光远云)不敢,既是这等,俺不必饮酒。众兄弟每,俺且回去,等二哥病体痊疴时,再来探望。叔父休怪,俺去来。赵匡义病体昏沉,道着俺个个忧心。等明日若还痊疴,必然要问个来因。(同众下)(赵弘殷云)他众弟兄去了也。他姐姐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正旦扮赵满堂上,云)妾身赵弘殷的女孩儿,小字满堂。俺父亲生俺子女三人,大兄弟赵匡胤,二兄弟赵匡义。将妾身嫁与汴京王节度王朴为夫人。俺大兄弟游关西操练去了,未曾回来。有俺二哥匡义,不知怎生来染其疾病。父亲着人来请,我须索走一遭去。我想俺赵匡义兄弟,不知为何也呵。(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俺须是官员仕宦家,又不是黎庶闾阎客。俺兄弟养成彪虎志,久以后必有胆天才。好着我心下疑猜,恨不的两步为一蓦,急煎煎不放怀。俺兄弟困恹恹病在膏肓,猛可里便苦腾腾石沉大海。

【梁州】自从俺已有了徐卿二子,怕甚么令巍峨王氏三槐。俺门户中未有三千客,出来的谈天论地,胸卷江淮。不离了龙韬虎略,弓箭旗牌。展胸襟个个英才,论机谋转转安排。大兄弟虎狼丛惹事招非,刀剑洞大宽地窄,死生巢一迷里裁排。威哉?壮哉?博一个腰金衣紫官三代。暗地里自分解,不知是暑湿风寒天降来,不见个明白。

(正旦云)可早来到也。家童报复去,道有妾身来了也。(家童云)理会的。(报科云)老相公,有小姐来了也。(赵弘殷云)道有请。(家童云)理会的。有请。(做见科)(正旦云)父亲母亲,您孩儿来了也。(赵弘殷云)孩儿也,你来了也。我此一请你来,因为你兄弟赵匡义,不知怎生一卧儿不起,染其疾病,怎生是好也?(正旦云)父亲,您孩儿试猜俺兄弟这病证咱。(赵弘殷云)孩儿也,你若猜着呵,我心中方才放心。(正旦唱)

【隔尾】他莫不是功名不遂心无奈?(赵弘殷云)不是。(正旦唱)他莫不是思念哥哥不下怀?(赵弘殷云)不是。(正旦唱)莫不是少欠人钱使人怪?(赵弘殷云)不是。孩儿,你都猜不着。(正旦唱)这谜儿怎猜。我实难布摆。天那,莫不他斗打相争受了些外人的歹?

(赵弘殷云)孩儿也,你不知。我说与你。他自从与郑恩孩儿去符家园里闲耍了一会,回来一卧儿不起。(正旦云)既是这等呵,兄弟在那里染病哩?(夫人云)见在书房里歇卧哩。(正旦云)既然这等呵,我去看一看便知分晓也。父亲母亲,你少待,我看兄弟去也。(虚下)(赵弘殷云)孩儿看赵匡义去了也。夫人,俺且去后堂中去来。(同夫人家童下)

(郑恩扶赵匡义上,赵匡义云)心间无限事,不敢告他人。某赵匡义是也。自从符家花园内见了符金锭小姐,他深有顾盼我之意,不期纬松领着人走将来,言三语四的。郑恩兄弟要打他,那厮每都走了。我以此上感了一口气。归到家中,一卧儿不起,不觉数日光景也。父亲母亲好生忧心。百般医治,不能痊可。今日好生沉重。兄弟也,可怎生是了也?(郑恩云)二哥,你放心将息。你这病,我明白与父亲说了呵,便与你成就一门亲事。(赵匡义云)兄弟,亲事成与不成,可也不打紧。则是我心中不忿韩松那厮。兄弟,俺墁慢的共话,看有甚么人来。(正旦同家童上,家童云)姑娘。这个不是二哥的书房?他在里面睡哩。(正旦云)不须报复,我自过去。(做见科)(赵匡义云)呀、呀、呀,姐姐,病体在身,不能答礼,姐姐休怪也。(正旦云)郑恩兄弟在此也。(郑恩云)姐姐,我为二哥身子不快,不曾敢离左右也。(正旦云)兄弟也,你怎生就这等清减了那?(唱)

【牧羊关】见兄弟面色儿恹恹瘦,容颜儿惭惭改,怎生来形体如柴。(云)兄弟,你这病我试猜咱。(赵匡义云)姐姐。我试猜咱。(正旦唱)莫不为身事难求?莫不为经营买卖?赵匡义云)不是。你猜不着。(正旦唱)莫不是霜露侵肌体?莫不是月下被风筛?(赵匡义云)都不是。(正旦唱)止不过心念别姻眷,一庄庄我自猜。

(赵匡义云)姐姐,则一句话,料猜着些儿了也。(正旦云)哦、哦、哦,兄弟,你这病原来为如此来。(唱)

【骂玉郎】我这里听言道罢添惊怪,有甚么难分诉你与我诉个明白。你莫不在章台走马垂杨陌?(赵匡义云)姐姐,我这病则为前日赏春去,遇着个女子,以此上得了这个病证也。(正旦唱)您将那心上愁,腹内思,悦与我方何碍。

(郑恩云)姐姐,二哥赏花去,不期遇着符太守之女符金锭,以此上得了这个病也。(正旦云)这个打甚么不紧哩。(唱)

【感皇恩】呀,便着你鱼水和谐,你也可稳放宽怀。我如今遣官媒,亲问候,便有个好音来。(赵匡义云)姐姐,你不知韩松那厮,倚逞权豪,他要强娶他哩。(正旦云)不妨事。(唱)遮莫他官居一品,怕甚么日转千街,凭着俺人力勇,弟兄多,便着他有非灾。

(赵弘殷同夫人冲上,云)孩儿也,我听的多时,我尽知道了也。(正旦唱)

【采茶歌】父亲你走将来快安排,今日个洛阳花酒一时来。(赵匡义云)姐姐,那韩松若知道呵,必然与俺争竞也。(正旦云)不怕他。(唱)统领军卒驱士马,我着他闻咱名姓命先衰。

(正旦云)父亲,母亲,兄弟原来因符金锭惹下这场疾病。兄弟也,如今着你姐夫王朴替你去问这门亲事去,你可意下如何?(赵匡义做好了,拜科,云)多谢了姐姐,我无了病也。(正旦云)惭愧也,兄弟病好了也。父亲、母亲,我回家去也。我便着王朴与兄弟说这门亲事去。兄弟,你放心,我回去也呵。(唱)

【煞】心中愁闷当时解,参透韩松大会垓。兄弟你今朝且耽待。我忙回住宅,自有个计划。便着你花烛筵开会宾客。(下)

(夫人云)嗨,赵匡义原来为如此之事,女孩儿着王朴与他说亲去了,孩儿可也病体就好了也。老相公,俺回后堂中去来。(赵弘殷云)夫人说的是,俺回去来。(同夫人家童下)(赵匡义云)俺姐姐知道我心中的事,他着姐夫去题亲事去了。成与不成,我自有个主意。郑恩兄弟,跟我回后面散心走一遭去来。(同下)

第三折

(符彦卿领张千上,云)小官符彦卿是也。今因太平之世,时逢丰稔之年,春来天气,万花开放。吾家后面有一园,乃是聚锦园。圣人之命,着大小士民都在我这花园中赏玩。我着俺女孩儿符金锭不要出闺门,人烟散后,他往园中看花,我着家童唤将他来,下想孩儿这几日有些身子不快,可不知为何也。有夫人在后面看孩儿哩,张千,门首望着,一切事情便来报小官知道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净媒婆上,云)自家陈媒婆是也。今奉着韩松大舍的言语,他说,那一日因在符太守花园里。见了他家符金锭生的标致,他与他十锭大银子做财礼,着我问他亲去。可早来到也。张千报复去,道有你婶子在这里。(张千云)你看他没正经,我报知大人去。(报科云)报的大人得知,有媒婆在家门首。(符彦卿云)着他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哩。(媒婆见科,云)老相公且喜了,媒婆来说一庄亲事来与家里小姐。(符彦卿云)你说是甚么人家的儿男?(媒婆云)老大人,是本处韩大人家大舍韩松,他送十锭大银子与你。把小姐与他为妻,可是好那。(符彦卿云)好、好、好,你且在这里。等我夫人来,俺共同商议。(王朴上,云)祖代为官立业坚,忠扶社稷保山川。每怀报国存忠正,扫荡奸邪在目前。小官姓王名朴,字原之,祖居河东太原人也。祖代为官,扶持唐室。方今梁主在位,加小官节度使之职。有我妻赵氏,乃是毁前都指挥使赵弘殷之女。有我两个妻舅,大舅赵匡胤,二舅赵匡义。大舅行关西五路操练去了,有我二舅病不能动止。我着他姐姐看他去,回来说为因那日符太守花园内赏春,遇见他女儿符金锭,生的有些颜色,欲要娶她为妻,无人去题亲。小官今日直到符太守家。问这一庄事,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张千报复去,道有小官来了也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报科云)喏!报的大人得知,有王节度使在于门外。(符彦卿云)道有请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有请。(王朴见科云)符彦卿。且喜、且喜。小官来举保一庄亲事来。(符彦卿云)大人有何亲事?谁氏之家?姓字名谁?(王朴云)大人,是我外家赵弘殷二舍赵匡义,敬着小官来,这一庄亲事来也。(媒婆云)这事不好了。我看老符怎么主张哩。(符彦卿云)大人,则一件,恰才这韩大人的孩儿韩松,又着这官媒来问亲;大人今日来题亲,又是同僚官之子。此事请夫人来计议如何?张千,请夫人来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夫人有请。(夫人上,云)妾身符彦卿的夫人是也。自从前日圣人的命,着倾城百姓都在我花园中赏玩。有俺女孩儿符金锭,也去花园中看了一遭回来,这两日在绣房中倦拈针指,身子不快,不知

为何。今日相公在前庭上着人来请我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(张千报科,云)报的大人得知,夫人来了也。(符彦卿云)道有请。(夫人见科云)相公,妾身来了也。有何事商议也?(符彦卿云)夫人,请你来不为别,如今王朴大人来说,赵二舍来问俺女孩儿亲事,这媒婆与韩松来问亲。这两家都好,小官不曾敢许,特待夫人来商议,可与谁家好?(夫人云)相公,既然这等,两家都好。则一件:凭俺女孩儿主张。如今俺临街搭一彩楼,着大小人等往楼下过,着俺孩儿抛绣球儿,打着那一个,就着他来娶。妾身倒陪房奁断送,择日过门。妾身不敢自专,相公心下如何?(符彦卿云)夫人言者当也。许一家不许一家,着他嗔怪。张千,便合彩楼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同众做抬上彩楼科,张千云)夫人,彩楼搭停当了也。(符颜卿云)张千,传报绣房中,请出小姐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小姐,相公有请。(正旦符金锭领梅香上,正旦云)妾身符金锭是也。自从那一日在花园中见了赵匡义所吟之诗,这两日不由的我心神荡漾,身子不快,可不知为何也呵咱。(梅香云)姐姐,你也没正经。那一日见了那一个人,你这两日茶不茶,饭不饭,想他怎么的也。(正旦云)梅香,你那里知道。那想此人一表非俗,吟的诗清字正,委实少有也呵。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一会家心下念想,这姻缘怎生主张?我在那绣房中自在参详。(梅香云)姐姐,你则拣着好姐夫嫁了便罢也。(正旦云)你那里知道也。(唱)我须知你主意,则着我别寻投向。(梅香云)姐姐,你便想我那姐夫,不知我那姐夫想你也不想你也,(正旦唱)你这个无礼的梅香,你将我假支吾故来抵当。

【醉春风】则我这情意那人知,心中常念想。何时得配燕莺期,终日则是想、想。行至庭前,心中傒幸,众人凝望。

(云)可早来到也。张千报复去,道有妾身来了也。(张千报科云)大人,有小姐来了也。(符彦卿云)着孩儿过来。(正旦同梅香做见科,云)父亲、母亲,您孩儿来了也。(符彦卿云)孩儿来了也。唤你来不为别,今有王大人来题亲,着你嫁赵匡义,又有这媒婆来说,着你嫁韩松。未知你心里要嫁那一处?你对我说去,我自有个主意。(正旦云)父亲母亲。你听孩儿说一遍咱。(唱)

【迎仙客】父亲你听拜禀,诉衷肠,这亲礼两家儿两家儿可便那下里强?(王朴云)小姐,你则心顺的便成也。(正旦唱)我若是肯依随,休要讲,主张在尊堂。(夫人云)你休要这般说,我自有个主意也。(正旦唱)母亲你便有主张休谦让。

(媒婆云)小姐,依着我的心,你嫁韩松,强似嫁别人,他家衣服也穿不了。(正旦云)噤声?(唱)

【红绣鞋】狠媒证人前闲强,你着我嫁韩松罗锦千箱,我则待布袄荆钗守寒窗。(媒婆云)他家那饮馔也用不了。(正旦唱)便做道珍羞百味,干使碎你那好心肠。(媒婆云)你可嫁也不嫁?(正旦唱)劝你这强媒人休再往。

(媒婆云)你则依着我嫁了韩松者。(夫人云)媒婆,你不是这等说。如今彩楼下不拘军民人等,着孩儿抛下绣球儿去,则打着他的。便与他为妻。(符彦卿云)夫人说的是。等有过来过往的人,着孩儿抛下绣球儿去者。(韩松同胡缠歪缠上,韩松云)自家韩松的便是。我着媒婆去了,今日搭了彩楼也。我楼下抢了绣球儿,便着人来娶他,有何不可。(歪缠云)小哥,你休慌,一定是你的了。(胡缠云)仔细着。来到彩楼跟前也。(符彦卿云)孩儿,上彩楼抛绣球儿去。(正旦同梅香做上楼科,正旦云)来到这楼上也。楼下不是韩松?他知道俺家抛绣球儿,故他来楼下来往行走。(梅香云)小姐,你则把绣球儿丢下去,打着丑的你若不嫁他,我替你去。(正旦云)这梅香好笑人也呵。(唱)

【上小楼】他正那人前闹嚷,指望待成亲名望。看不上他-来一往,施展衣服,卖弄轻狂。(梅香云)小姐,你则丢下那绣球儿去来罢。(正旦唱)你着我将绣球儿,忙掷下,韩松身上,可不教那有情人每朝指望。

(正旦云)梅香,怎生不见赵匡义来?(赵匡义同郑恩上,赵匡义云)某赵匡义是也。来到这彩楼下,郑恩兄弟,俺过去来也。(郑恩云)哥,兀的不是韩松?他也在这里。(正旦云)梅香,兀的不是赵匡义来了也。(梅香云)你丢下绣球儿去罢。(正旦云)他既来了,你慌的做甚么?(唱)

【幺篇】他那里慢慢的来,我这里暗暗的慌。羞的我不敢抬头,连忙遮面,无处潜藏。(梅香云)绣球儿在这里,丢下去罢。(正旦唱)一见了绣球儿,心中悒怏,我着他霎时间共同鸳帐。

(韩松云)伺候着,七八丢下绣球儿来也。(正旦云)梅香,将过绣球儿来。(梅香云)绣球儿有了也。(正旦云)梅香,将绣球儿也你则有准者。(做抛下绣球科,正旦唱)

【般涉调耍孩儿】我这里可咛觑了他模样,办着片志诚心便央。我则见军民士户在楼前,唬的我不敢名扬。(梅香云)姐姐丢下去罢。(正旦唱)我待要时间抛掷心中惧,又则怕错了教他向那厢。(梅香云)姐姐,你则望着我这赵姐夫抛了罢。(正旦唱)你也有心偏向,我将这绣球儿抛下。准备着齐整的陪房。(正旦云)我望着这赵匡义身上丢下去。(做抛下绣球科,赵匡义做接了科,韩松做夺了绣球科,云)是我的,你将的那里去?两个兄弟,俺得了绣球儿也,俺回家去来。(同胡缠歪缠下)(郑恩云)这厮好无礼也。是你的绣球儿,他夺的去了,更待干罢。俺打这厮去来。(符彦卿云)赵匡义,你休赶他去,我见绣球儿已是你的,你明日拣好日辰来娶,休要致怨。小姐,你下楼来,先回去罢。(正旦同做下楼科,云做见科,下)(唱)

【煞尾】到今日趁了心,绣球儿有忖量,至来朝约定同鸳帐,成就了一世儿夫妻慢慢的赏。(同梅香下)

(符彦卿云)金锭孩儿回后堂中去了也。王朴,也是天家所辏,我有心将孩儿许与赵二舍,不想绣球儿正打中他也。(王朴云)相公,今日天使其然,绣球儿正打着赵匡义兄弟,不期被韩松抢了绣球儿去了。大人,怎生计较也?(夫人云)相公。虽然他抢的去了,只着赵二舍择日辰来娶亲。俺则嫁与他家便了也。(王朴云)多谢相公夫人。赵匡义,你且回家去罢。你丈人丈母,着你择吉日良辰来娶小姐哩。(赵匡义云)多谢了泰山也。郑恩兄弟,恰才这韩松就我手中抢了绣球儿去了,某欲待就楼下打闹起来,恐防惊唬了小姐也。(郑恩云)哥哥,俺明日娶嫂嫂,正往韩松家门首过,此事须索做计较也。(赵匡义云)这个不打紧,你近前来,我说与你。(做打耳喑科,云)可是恁的。(郑恩云)哥,此计大妙。某便与他众人说知也。俺且回家去来。(赵匡义云)既然今日事已完成,择了吉日良辰,来娶小姐。俺回去来。因赏春遇着娇姝,他生的美貌谁如。彩楼上绣球打中。稳情取画阁深居。(同郑恩下)(媒婆云)老相公,看起来这庄事已准,你则嫁与赵二舍了。罢、罢、罢,我回去也。相公大人,恕罪。(下)(王朴云)多谢了相公夫人,小官回去,择吉日良辰。着的我赵大人娶小姐也。小官回我丈人的话,走一遭去。(下)(夫人云)相公,他每都回去了也。俺女孩儿已是许与赵匡义,不期他绣球又打中他,皆是前生姻缘也。(符彦卿云)夫人说的是也。俺收拾小姐的房奁断送便了。俺无甚么事,且回后堂中去来。符金锭美貌高强。端的是世上无双,结彩楼招着佳婿,稳情取天下名扬。(下)

楔子

(赵弘殷领张千上,云)赵匡义已成佳眷,择吉日配合姻缘。小官赵弘殷是也。则因俺孩儿赵匡义遇着符太守之女,一心要娶他为妻。我着他姐夫王朴去问这一门亲事。不期有韩松又着人来问符小姐。他父亲搭起彩楼,着小姐掷绣球,不想正打着俺孩儿。有韩松强抡了绣球去了,今日着俺小姐同张光远、罗彦威等众人娶去了。小官在家小安排下酒肴,若娶过小姐,俺一家儿庆贺饮酒。张千,俺后堂中收拾酒肴都完了也不曾?(张千云)理会的。酒肴都完了也。(赵弘殷云)俺无甚事,且回后堂中去来。(下)(净韩松同净胡缠歪缠上,韩松云)自家韩松是也。我着官媒问符彦卿的女孩儿去,不知怎么,赵二舍也着人来问。他家搭起彩楼来,着那孩儿抛绣球儿,一个绣球儿刚打在赵二舍怀里,着我抢了来了也。今日不与我为妻,与赵家做新妇,恰才迎娶的过去了,他必然往我这门前过来也。两个兄弟,俺等他过来,夺下轿来,就往家里扯着走,如何?(歪缠云)哥,哎,你则放心,则有你兄弟一个,管你整齐吃一顿。才罢。(胡缠云)你个傻弟子孩儿,则凭着我这一双手,两只脚,不管他有多少好汉,我若怕他,老韩一家儿吃山药。(韩松云)你每且不要嚷,兀那远远的不是鼓乐来了也,(正旦扮赵满堂同梅香上,云)妾身赵满堂是也。那一日来看了我兄弟赵匡义,他一心要符金锭为妻,我着俺相公王朴去符家问亲,他搭起彩楼抛绣球,正抛着俺兄弟。今日择吉日良辰,着妾身去娶他,众兄弟每簇拥小姐的轿子后堂便来也。梅香,俺行动些。(梅香云)夫人奶奶你看兀那韩家门前一簇人嚷,则怕有些闹吵么?(正旦云)不妨事,俺慢慢的行着。(韩松云)这个小娘子从那里来?我试问他一声。支揖哩,小娘子?你曾见那娶亲的来了也不曾?(正旦云)他每在后堂,便来也。你问他怎的?(韩松云)没有,我问一声。兀那不远远的来了也?(张光远、罗彦威等卒子抬轿子、外动鼓乐打灯笼、众上,住,张光远云)你每抬着小姐慢慢的走,望赵二舍私宅里去来。(韩松云)兀的不来到也。兀那符金锭,快下轿来,去我家里去来。(石守信云)甚么人?远着些,惊唬着小姐。(歪缠云)和那厮说甚么,夺了往家去罢。众人一齐下手罢。(韩松云)你每不要讨死吃也。我揭开这轿帘试看咱。(做见郑恩科)(郑恩云)兀那韩松,你认的我么?我是你的公公哩。(韩松云)原来不是小姐,可是这个大汉,俺不要惹他。(众做脱衣服科)(张光远云)韩松少走也。(众做打三汉科)(韩松云)不中了也,人手多,俺走、走、走。(同二净下)(正旦云)众兄弟每不要打他了,你看你嫂嫂以前抬过去也,我回

家去来。你看你赵二舍去。我着王朴来庆喜也。(郑恩云)姐姐,好一个计策也。打的那匹夫落荒的走了。今日事已完成,众弟兄每,俺一同回去来。(正旦云)是好计策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今日个婚姻才定准,亏了英雄十数人。(郑恩云)姐姐,若不是此计,怎生瞒过他也。(正旦唱)我若是半霎儿到家门,端的是机谋可便敬谨。(云)你见了俺父母呵。(唱)也少不的排佳宴,可兀的庆新婚。(同梅香下)

(郑恩云)姐姐回家去了。众弟兄,俺同共与赵匡义哥哥庆贺去来。符小姐已娶回家,强韩松枉受波查。定巧计成其婚配,方显俺名播天涯。(同下)

第四折

(赵弘殷同夫人领卒子上)(赵弘殷云)彩楼高结成佳配,得会新婚岂偶然。莫赵弘殷是也。自从韩松抢了绣球去了,多亏了郑恩等众弟兄瞒过了他。今日吉日良辰,娶符金锭孩儿过门来也,安排酒宴与匡义孩儿庆喜饮酒。夫人,都安排停当了不曾?(夫人云)都停当了也。则等他众人来时,慢慢的饮几杯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符彦卿上,云)某符彦卿是也。自从与孩儿成亲之后,不觉数日光景也。今日俺亲家安排酒肴,与赵匡义并俺孩儿庆喜饮酒,着人来请,我须索走一遭去。来到也。小校报复去,道小官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报科云)大人,有符彦卿来了也。(赵弘殷云)道有请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有请。(做见科)(符彦卿云)亲家请坐,少待片时,等众人都来全了时,慢慢的饮几杯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张光远、罗彦威、石守信、王审琦同上,张光远云)自从匡义成亲后,费尽英雄一片心。某张光远是也。这三位兄弟,乃是罗彦威,石守信、王审琦。自为赵匡义要娶符金锭,有韩松与俺放对。被俺郑恩兄弟诈妆符金锭,坐在轿子里,韩松果然领着手下人赶将来,被俺众人一顿打,将他打回去了。今已成亲了也。今日叔父与俺匡义庆贺,须索走一遭去。(石守信云)哥哥,我想俺这弟兄每这等英雄,怎生肯放过韩松那厮。若有俺匡胤哥哥在呵,有一场好大祸,量他到的那里也。(罗彦威云)我想韩松可也十分无礼也。(王审琦云)今日事已完了,来到门首也。小校报复去,道有俺四个弟兄来了也。(卒子做报科,做见科)(张光远云)叔父,俺弟兄每来了也。(赵弘殷云)您众人每多多的辛苦也。且少待,等众弟兄每来全了呵,我自有主意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周霸、李汉升、杨廷干、史彦昭上,周霸云)十虎威名天下罕,英雄纠纠镇京华。某周霸是也。自从三位弟兄,乃李汉升、杨廷干、史彦昭,俺都是京师十虎将。因为俺赵匡义二哥,娶了符金锭,打了韩松一顿,已成其亲了。今日俺叔父安排庆贺酒,俺须索走一遭去。(李汉升云)哥哥,我想今日赵弘殷叔父安排庆贺筵席,这一遭心中好是喜庆也。(杨廷干云)这郑恩兄弟,但到处便要惹事,可也亏他也。(史彦昭云)来到也,小校报复去,道有俺弟兄每来了也。(卒子做报科)(做见科、史彦昭云)叔父勿罪,俺弟兄都来了也。(赵弘殷云)您且少待,等匡义孩儿来时,俺慢慢的庆贺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王朴、郑恩上,王朴云)英雄壮士般般勇,设计施谋件件能。某王朴是也。这位将军,乃是郑恩。自从俺妻弟赵匡义因与韩松放对。要娶金锭,多亏了郑恩坐在轿子里,瞒过韩松,被俺痛打了一顿,成了亲事

。今日俺父亲安排酒肴庆贺,须索走一遭去。(郑恩云)我想韩松十分无礼,若不是二舍的好事呵,我一顿直打死那匹夫。今日叔父与俺庆贺,须索走一遭去。来到也。小校报复去,道有二人来了也。(卒子做报科)(做见科,郑恩云)叔父,您孩儿来了也。(赵弘殷云)郑恩多亏了你也。你且少待,等匡义孩儿并媳妇儿来时,一同庆贺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赵匡义上,云)新婚燕尔安排了,洞房今日会佳宾。某赵匡义是也。多亏郑恩并众兄弟之力,娶了符金锭。今日俺父亲安排酒肴与俺庆贺,须索走一遭去。来到也,不须报复,我自过去。(做见科,赵匡义云)父亲,您孩儿媳妇来了也。(赵弘殷云)孩儿来,你且少待。这一席酒敬意的则是与你两口儿庆贺,等你媳妇儿来时,一同饮酒。(正旦扮符金锭同梅香上,正旦云)妾身符金锭,自从抛了绣球儿,本是俺赵匡义接了,不期韩松夺了去。妾身则嫁了赵匡义,有韩松又来追赶,多亏郑恩躲在轿子里面,将他打的回去了。今日父亲与俺庆贺新婚,安排筵宴,须索走一遭去也。(梅香云)小姐,你可称了心也。(正旦云)梅香,你那里知道也呵,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我虽是洞房无用的女妖娆,不错了圣人之道,夫妻是正理,休信外人教。不负了夜月花朝,当日个彩楼上众人闹。

(正旦云)可早来到也,令人报复去,道妾身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报科云)大人,有小姐来了也。(赵弘殷云)着孩儿过来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有请。(正旦同梅香做见科,正旦云)父亲,妾身来了也。(赵弘殷云)孩儿,你看这筵会摆列的齐整么?(正旦云)端的是好筵会也。(唱)

【沈醉东风】则听的聒耳笙歌闹吵,珍羞端的奇标。新婚今日成,受了那我少闲焦燥,谢神天保护的便坚牢。(符彦卿云)多亏了妙计,今日才得成就也。(正旦唱)今日个夫妇团圆成就好。(郑恩云)小姐,这一场也多亏了我也。(正旦唱)多谢你个仁兄智巧。

【雁儿落】情理这韩松使燥暴、脑背后都来到。俺这里郑恩暗暗的藏,他那里不在声高高的闹。(赵弘殷云)他临后怎么去了来?(正旦唱)

【得胜令】呀,打的是无处乱奔逃,那其间怒气怎生消。才得今朝定,则他这将军个个劳。(符彦卿云)既亏了郑恩,俺慢慢的谢他也。(正旦唱)父亲你量度,便把他恩临报。郑恩你休焦,今日个婚姻已定了。

(赵弘殷云)小姐,你将彩楼上抛绣球儿的事说一遍,俺试听咱。(正旦云)听我将彩楼上的事说一遍咱。(唱)

【甜水令】当日个物穰人稠,争头鼓脑,着人欢笑。寻不见往日燕莺交。投至得今日开筵,传杯弄斝,夫妻相照,费尽了多少心苗。

(郑恩云)当日在彩楼下,若不是彦卿大人劝呵,韩松打死多时也。(正旦唱)

【折桂令】绣球儿往下刚抛,不承望他准备着奸心,暗暗的偷瞧。发会村浊,将别人喜事夺了。(郑恩云)依着我的心,就打死了也罢。众人都劝我,到着那厮无礼也。(正旦唱)俺如今事成也再休要计较,且开怀沉醉醄。酒泛琼瑶,乐动箫韶,玳筵排锦簇花攒,端的是堪画堪描。

(赵弘殷云)小校,将酒来,着孩儿与他父亲递一杯酒者。(庄子云)理会的。(做抬果卓科,正旦云)将酒来。与我父亲递一杯。(做把盏科)这杯酒,父亲先饮。(符彦卿云)孩儿,还从赵亲家承。(赵弘殷云)这酒往常便当某饮,今日正当亲家饮这杯也。(符彦卿云)是、是、是,小官先饮。孩儿,你可休要跪者。(正旦做跪科,云)不敢不敢。(唱)

【沽美酒】父亲你休动劳,你孩儿正当报,则因那养育三年将我这性命保。指望终身待老,别离事在今朝。

(王朴云)等您饮罢酒,说与您详细也。(正旦唱)

【太平令】多亏你个恩人说道,将亲事不错分毫。都则为韩松暴虐,将平人姻缘打落。(赵匡义云)夫妻皆是前定,岂他人能破的也呵。(正旦唱)呀,我这里说着,念着,笑倒,险些儿无着无落。(王朴云)今日个天下喜事,夫妻团圆。听我与您下断:您本是柴世忠良,一个个胆量高强。则因为赏春之景,来到你符氏门墙。赵匡义花下闲走,正见您年小红妆。既结下目前姻眷,搭彩楼招做新郎。有韩松依权挟势,遣官媒故意商量。恼犯了郑恩兄弟,施手段显耀刚强。诈妆做青春妇女,韩松见魂魄皆亡。今日个已成婚配,开筵会酒泛肴觞。赵匡义文武兼济,符金锭本性温良。今日个夫妻完备,一齐的拜谢吾皇。

题目强风情韩松抢绣球

正名赵匡义智娶符金锭

【双调】夜行船 送景贤回武林

元代: 汤舜民

阅

花柳乡中自在仙,惹春风两袖翩翩。酒社诗坛,舞台歌榭,百年里几番相见。

  【新水令】君家家近六桥边,占西湖洞天一片。柳阴蓝翠蔼,花气麝兰烟。

锦缆银鞭,一步步画屏画。

  【胡十八】醉舞筵,歌扇。偎柳坐,枕花眠,生来长费杖头钱。酒中遇仙,

诗中悟禅,有情燕子楼,无意翰林院。

  【离亭宴带歇指煞】珊瑚文采无机绚,珍珠咳唾冰花溅。霜毫锦笺,品藻杜

司空,褒弹张殿元,出落双知县。一襟东鲁书,两助西厢传,相看黯然。朝雨渭

城愁,夕阳南浦恨,芳草阳关怨。休言鸡黍期,谩结莺花愿。咱两个明年后年,

湖上吊苏林,花间觅刘阮。 赠玉莲王氏

  玉立亭亭太华仙,间别来不记何年。云隔瑶池,尘飞沧海,谁承望又还相见。

  【沉醉东风】仿佛在耶溪岸边,分明在太液池前。琼簪坠地轻,罗袜凌波浅,

胜华清赐浴温泉。微露浸浸翠钿钿,越显得香娇玉软。

  【离亭宴带歇指煞】韩昌黎甜句儿多称羡,周濂溪美意儿常留恋。都则为凤

流自然,馨香胜喷水龙涎。花瓣巧攒珠蚌壳,藕丝细吐冰蚕茧。欺风弄缟衣,妒

月搏纨扇。三般儿可怜:叶老翠房空,波寒妆镜惨,粉淡芳容变。休将玉漏催,

且尽碧筒宴,多娇自勉。恁若许惜花的攀,我先将并头选。 赠凤台春王姬

  赢女吹箫引凤凰,筑高台配会萧郎。前度相别,今番相见,还喜玉人无恙。

  【风入松】开奁顾影试新妆,光艳射朝阳。羽衣似得霓裳谱,东风软舞态悠

扬。不似碧梧深院,全胜箫竹高岗。

  【沉醉东风】也沮得李白吟成乐章,怎容他吕安题做门墙。九苞祥瑞姿,五

彩风流样,压东园旧日风光。春日迟迟春夜长,可知道一刻千金玩赏。

  【离亭宴带歇指煞】想春容随处相寻访,检春工所事堪褒奖。最关情是几桩:

春色染莺花,春声谐凤管,春梦迷鸳帐。春透筵前绿蚁杯,春生被底红桃浪。多

管是东君主张,不容狂蝶乱追随,不许游蜂干絮聒。不愁杜宇闲悲怆。凭凌燕子

楼,弹压鸡儿巷。嘱付您知音的莫忘:消春闷尽盘桓,散春心任来往。

  【双调】风入松 题马氏吴山景卷

  十年踪迹走尘霾,踏破几青鞋。自怜未了看山债,先赢得两鬓斑白。登山屐

时时旋整,买山钱日日牢揣。

  【幺篇】吴山佳丽压江淮,形胜小蓬莱。推蓝耸翠天然态,才落眼便上心怀。

但得仪容谈冶,何妨骨格岩。

  【沉醉东风】朝云过蛾眉展开,暮云闲螺髻偏歪。玲珑碧玉簪,缥缈青罗带,

抵多少翠袖金钗。馋眼的夫差若见来,将馆娃移居左侧。

  【离亭宴煞尾】李营丘曾写凤流格,苏东坡也捏疏狂怪。韶光荡来,探春人

车傍柳边行,贩茶客船从湖上舣,偷香汉马向花前蓦。笙歌步步随,罗绮丛丛隘。

三般儿异哉:胭脂岭高若舍身台,玛瑙坡宽如人瓮,珍珠池险似迷魂海。休言

金谷园,漫说铜驼陌,知音的自裁。待消身外十分愁,来看山头四时色。

杂剧·神奴儿大闹开封府

元代: 未知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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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折

(冲末扮李德义同搽旦王腊梅上)(李德义云)小可汴梁人氏,嫡亲的五口儿家属。哥哥李德仁,小生李德义,嫂嫂陈氏,浑家王氏,小字腊梅。我根前无出,哥哥有个孩儿,唤做神奴儿。俺两房头则觑着那孩儿。这个家私,都是哥哥、嫂嫂掌把着。他十分操心,我与二嫂吃着现成衣饭,好不快活也。(搽旦云)李二,如今伯伯、伯娘说,你每日则是贪酒,不理家计。又说俺两口儿积攒私房,你又多在外少在家,一应厨头灶脑,都是我照觑。俺伯娘房门也不出,何等自在。俺两口儿穿的都是旧衣旧袄,他每将那好绫罗绢帛,整匹价拿出来做衣服穿。你依着我言语,将这家私分开了,俺两口儿另住,可不还快活那。(李德义云)二嫂,你坚意要我分另了。俺是敕赐义门李家,三辈儿不曾分另,教我怎么对哥哥说?二嫂再寻思咱。(搽旦云)我那里受的这等气!李二你多吃上几碗酒,假妆个醉,到那里则依着我说,定要分开这家私便了。(李德义云)既然你主意要分开这家私,罢、罢、罢,到那里我则依着你便是。咱和你见哥哥去来。(同下)(正末扮李德仁同大旦陈氏上)(正末云)自家姓李,双名德仁,浑家陈氏,所生一子。当孩儿生时,是个赛神的日子,就唤孩儿做神奴儿,今年十岁也。我有个兄弟是李德义,娶的王氏。则我那兄弟媳妇儿,有些乖劣。他妯娌不和,他常是闹。自祖父以来,俺家三辈儿不曾分另,敕赐义门李家。大嫂,俺兄弟媳妇口强,你让他些儿,看俺父母的面皮。(大旦云)你说的是,我怎么也与他一般的见识?(正末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我可也自小心直,使钱不会,学经纪。但能勾无是无非,便休说黄金贵。

【混江龙】想为人一世,如今这有钱的谁肯使呆痴?昨日个眉清目秀,今日个便腰屈头低。窗外日光弹指过,席前花影座间移。(云)大嫂,这早晚怎生不见孩儿下学来?(大旦云)孩儿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僝儿上,云)自家神奴儿便是。下学家中吃饭去。奶奶,我来家了也。(僝儿做哭,见科)(大旦云)孩儿,你来了也,却为甚么啼哭?(僝儿云)奶奶,一般学生每,都笑话我无花花袄子穿哩。(正末唱)见孩儿撒旖旎,放娇痴,心闹吵,眼乜嬉,打阿老,痛伤悲。我把这手帕儿揾了腮边泪,省可里着嗔着恼,你休那等自跌自推。

(云)大嫂,拣个有颜色的段子,与孩儿做领上盖穿。(李德义同搽旦上)(李德义云)来到哥哥门首也。二嫂,俺是共乳同胞的亲兄弟。如今过去呵,着我怎么说的出来?(搽旦云)李二,你只推醉哩,依着我便是。咱过去来(同见科)(李德义云)哥哥,我唱喏哩。嫂嫂,唱喏哩。(正末云)呀,兄弟来了也。你不醉了也!(李德义云)哥哥,这个妇人我与他唱喏,他怎么不还我的礼?好生不贤慧那。(大旦云)我还叔叔礼来。(搽旦云)我拜你,你不还我礼也罢。李二是您叔,嫂看父母面皮,也该还李二的礼。李二,还不和他闹哩。(李德义做打僝儿科,云)这小弟子孩儿,怎生不叫我?(正末云)兄弟,是嫂嫂不是了,看我的面皮咱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你但有酒后便特故里来俺这里,兄弟你可也撒滞殢。(二末云)哥哥,你兄弟心中烦恼,你可知道也?(正末唱)兄弟你心中烦恼我争知?(二末云)我敬意的探望哥哥来,倒受这等的气?(正末唱)你一番价探望哥哥吃的来醺醺醉,你一番价见嫂嫂常只是冲冲气。(搽旦做打调科,云)李二,你来我和你说。如今你那哥哥,还则是向着嫂嫂。你依着我,分开这家私者。(正末唱)你没来由寻唱叫,你可便因甚的?浑家你便见他来则合先施礼,(带云)兄弟,是你嫂嫂不是了也。(唱)今日个您嫂嫂是还礼的迟。(搽旦云)李二,你不说呵,等到几时?(李德义云)二嫂,你坚心要分另,我和哥哥是一母所生的亲弟兄,怎么开口?(搽旦怒云)你还不说哩。(李德义云)你恼怎的?我则依着你。(李德义做见大末科,云)哥哥,便好道:“老米饭捏杀也不成团“,咱可也难在一处住了。似这般炒闹,不如把家私分开了罢。(正末云)兄弟,你差了也。便是你嫂嫂都不是了呵,也还放着我哩。(唱)

【天下乐】你便有那万件事也合看着我的面皮,你可便情也波知,谁敢道是欺负你,我见他嗔忿忿怒从心上起。(搽旦云)李二,今日好歹要分了这家私罢。(李德义云)哥哥,你向着嫂嫂,弟兄上无一些儿情分。你则守着这不贤慧的嫂子住,分开了这家私罢。(正末云)兄弟,你恰才入门来,说你嫂嫂不曾还你的礼,如今可要分家私。(唱)你打破盆则论盆,休的要缠麻头续麻尾,(大旦云)既然小叔和婶子要分开这家私呵,依着他分开了罢。(正末云)噤声!(唱)连你也迎风儿簸簸箕。

(搽旦云)李二,好共歹今日务要把家私分另了罢。(正末云)兄弟,不争分另了这家私,不违悖了父母的遗言?这家私断然分不的。(搽旦云)李二,不要信他,好共歹今日务要把家私分另了罢。(正末唱)

【那吒令】你哥哥劝你,休烦天恼地;大嫂你靠这壁,休推天抢地;孩儿这里耍哩,休啼天哭地。(带云)李大员外、二员外,(唱)俺须是亲手足,您须是亲妯娌,有甚么话不投机。

(搽旦云)伯伯,我这等受气,你那里知道?(正末唱)

【鹊踏枝】丈夫的失了尊卑,媳妇儿不贤慧。他两个一上一下,直留支剌,唱叫扬疾。(搽旦叫科,云)天哟,欺负俺两口儿也!(正末云)噤声!(唱)那里也赵礼让肥,你可甚家有贤妻。

(带云)兄弟,凡百事看着你哥哥的面皮咱。(唱)

【寄生草】我和你须是亲兄弟,又不是厮认义。你今日不相识的故意为相识,你可便不亲的结托为亲戚。兄弟也,你可怎生全不知尽让您这哥哥意?(搽旦云)俺倒不言语,他倒说长道短的。李二,你还不打他哩。(正末唱)你这般揎拳捋袖为因何?枉惹的街坊每耻笑,着亲邻每议。

(搽旦云)李二,他坚意不分家私,你着他弃一壁儿就一壁儿。(李德义云)怎生是弃一壁儿就一壁儿?(搽旦云)他说道祖先三辈儿不曾分另这家私,怕违了父母的遗言。不分便也罢。都是那嫂嫂搬调的您弟兄每不和,你如今着他休弃了嫂嫂,我便不分这家私。这的是弃一壁儿就一壁儿。(李德义云)他是哥哥的儿女夫妻,又无罪犯,怎生着休了他?(搽旦打李德义科,云)我有主意,你则依着我者。(李德义云)也罢,我依着你。哥哥,实不相瞒,这家私三辈儿不曾分另,是父母遗留的言语,俺怎敢违拗。这个也罢。俺家中不和,都是嫂嫂不贤慧。你如今休弃了嫂嫂,我便不分这家私;你若舍不的嫂嫂,便分另了这家私。哥哥你心下如何?(正末云)兄弟也,俺是敕赐义门李家,祖传三辈儿,不曾分另这家私。你要我休了嫂嫂,可也容易,争奈纸墨笔砚俱无。(李德义云)二嫂,咱哥哥说无纸笔。(搽旦云)我这里有剪鞋样儿的纸,描花儿的笔,都预备下了。(李德义云)哥哥,纸墨笔砚都有了也。(正末云)兄弟也,我选个好日子休你嫂嫂。(搽旦云)子丑寅卯,今日正好。则今日是大好日辰,写了罢,写了罢。(正末云)将来、将来。大嫂也,则被你带累杀我也!(大旦云)员外,我又无罪过,你如何休弃了我?(李德义云)哥哥,你写的是着,再不要改移了也。(正末唱)

【后庭花】您哥哥为人无改移,我这里便要写待写着个甚的?(李德义云)你若无兄弟情呵,留着这妇人罢。(正末唱)不争我便恋着他恩义,怎肯着我弟兄每分在两下里。(搽旦云)李二,你看你哥哥口里便强,手里可不肯写那休书哩。(李德义云)哥哥,不必作难,你写了休书罢。(正末唱)兄弟你莫嫌迟,你与我疾忙研墨,我手擎着纸共笔,索将他来便舍弃。则消的我别主媒,再寻一个年少的。

(李德义云)哥哥,你既是割舍不的嫂嫂,倒休了你兄弟罢。(正末唱)

【柳叶儿】在那里别寻一个同胞兄弟,媳妇儿是墙上泥皮,可不说相随百步尚有徘徊意。(大旦云)员外,咱是儿女夫妻,你怎下的休了我也?(正末唱)我须索依着他那主意,疾忙的休离,大嫂也,你便休题道儿女夫妻。

(云)兄弟也,父母遗留的言语你不听,今日要分另了家私。死于九泉,有何颜见亡父母之面。兀的不气杀我也!(正末气倒科)(大旦哭科,云)员外,精细着,精细着!(李德义云)哥哥,精细着!可怎生是了?(正末作醒科)(唱)

【赚煞尾】你常存着见官的心,准备着告人的意。则你那状本儿如瓶注水,俺亲弟兄看成做了五眼鸡。(搽旦云)俺若欺负你,头上有天哩。(正末唱)你也须索念着好门风祖亡留遗,今日为他谁觅闹寻非,却不道湛湛青天不可欺。你就那般瞒心昧已,就这般生忿忤逆,(云)人间私语,天闻若雷,休言不报也。(唱)敢只争来早与来迟。(作气死下)

(大旦云)谁想把员外气杀了也。员外,则被你痛杀我也!(同僝儿哭科,下)(李德义云)谁想哥哥一口气气死了,丢下你兄弟一个,可怎生是了也!(搽旦云)李二休啼哭,你哥哥已死了也。着嫂嫂领着神奴儿另住守寡。泼天也似家私,都是俺两口儿的。(李德义云)说的是。二嫂,哥哥亡逝已过,则等他埋葬了,这家私都是我的。二嫂,今日称了你的心愿也。(诗云)苦为分居事不公,弟兄情义一场空。堪怜兄长今朝丧,则除是南柯梦里再相逢。(下)

楔子

(大旦领僝儿上,诗云)天下人烦恼,都在我心头。自从员外亡化过了,可早断七也。家里别无得力的人,则有一个老院公,家私里外,多亏了他。我根前只靠的这个神奴儿。孩儿也,你休门前耍去。(僝儿云)奶奶,我要街上耍去哩。(大旦云)孩儿也,无人领你去。(僝儿云)着老院公领我去。(大旦云)你唤将老院公来。(僝儿云)院公,俺奶奶唤你哩。(正末扮院公上,云)老汉是这李员外的老院公便是。自从老员外身亡之后,嫂嫂与神奴孩儿另住。见老汉年纪高大,做不的重生活,着我每日看管神奴儿小哥哥。恰才嫂嫂呼唤,不知有何事,须索走一遭去。(见科,云)嫂嫂。唤老汉有何事?(大旦云)院公,孩儿要街上耍去,你领将他去,你便领将他来。(正末云)嫂嫂但放心,老汉手里领将哥哥去,我手里还领将哥哥来。(大旦云)院公,你小心在意,休着我忧心也。(下)(正末云)哥哥,你跟老汉长街市上闲耍去来。(同僝儿做耍科,云)哥哥耍的勾了,则怕嫂嫂家中盼望,俺与你还家去来。(僝儿哭科,云)老院公,我要傀儡儿耍子。(正末云)哥哥休啼哭,我买将来便了。哥哥你只在这桥边站着,等我与你买去咱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我将这傀儡儿杆头疾去买,哥哥你莫得胡行休动侧,兀良我刚转过那条街。休着你娘忧心儿等待,我与你大走去可兀的买将来。(下)(李德义做醉科,上,云)弟兄每休怪,改日还席。(僝儿做叫科,云)兀的不是叔叔?叔叔!(李德义云)是谁唤我哩?(僝儿云)叔叔,是神奴儿叫你哩。(李德义云)兀的不是神奴儿,你在这里做甚么?(僝儿云)老院公领将来,我要个傀儡儿耍,老院公替我买去了,着我这里等他哩。(李德义云)这个老弟子孩儿,我两房头,则觑着神奴一个。倘若马过来踏着孩儿呵,可怎了也!孩儿也,我和你家去来。(僝儿云)我不去,婶子利害。(李德义云)不妨事,放着我哩。我和你家去来。(李德义做抱僝儿科)(净扮何正冲上,做撞李德义科,云)哥哥休怪,是在下不是了也。(李德义做骂科,云)村弟子孩儿,你眼瞎?撞了我打是么不紧。我两房头则觑着这个神奴孩儿,就如珍珠一般,倘若有些好歹怎了?你是个驴前马后的人。兀那厮,你不认的我?我是义门李家,我是李二员外。你知道我那住处么?下的州桥往南去,红油板搭高槐树,那个便是我家里。(何正云)我非私来乍到,我接包待制大人去哩。(李德义云)你那包待制管的我着?(何正云)噤声!我把你个村弟子孩儿,我不误间撞着你,我陪口相告,做小伏低。你骂我做驴前马后,数伤我父母;我道接包待制大人去,你道包待制敢怎的我?儿也,你便是李二员外,这个小的,是神奴孩儿。你那住处下的州桥往南行,红油板搭高槐树。你常足弯着吉地而行。你若犯在我那衙门中,该谁当直,马粪里污的杖子,一下起你一层皮。李二,咱两个休轴头儿厮抹着。(下)(李德义抱僝儿云)我儿,抱着你家去来。(下)

第二折

(搽旦上,云)自家李二嫂便是。自从伯伯亡过已后,那嫂嫂领着神奴儿另住。如今止有神奴儿那小厮,还不称我的意。我一心则待要所算了那小厮,家私便都是我两口儿的。(李德义抱僝儿上、醉科,云)二嫂开门来。(搽旦云)李二回来了,我开开这门。(李德义云)二嫂我醉了也。我抱的神奴儿来,你好看孩儿,卖些好果子儿好烧饼儿与他吃,休惊吓着他。我且歇息去。(李德义做睡科)(搽旦云)李二,你兀的不又醉了也!我知道,你睡去。我如今得做就做,趁他睡去,便将他勒死了。等他酒醒时,我自有主意。(做拿绳子勒僝儿科,云)你往黄泉做鬼去,休要怨我。(僝儿做慌、哭科,云)婶子,我和你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。婶子你好狠也!怎下的勒杀我也?(搽旦做勒死僝儿科,云)将这小厮勒杀了也,看李二醒来说甚么?(李德义做醒科,云)好酒也!我醉则醉,心上可明白。我记得抱将神奴儿家来,可怎么不见他?二嫂,神奴孩儿在那里?(搽旦云)神奴儿在那里睡哩,你看去。(李德义做看僝儿科,云)你这个不贤慧的妇人,怎下的着孩儿在冷地上睡着?孩儿在这床上睡可不好?你这妇人,怎生这等不贤慧?(做起身看科,云)我儿,你起身来床上睡去。(做再看科,云)哎哟!二嫂,你好狠也!两房头则看着神奴儿一个,你怎么下的将他勒死了。若是嫂嫂要神奴儿,教我把个甚的还他?这场官司,少不的要打。我和你见官去来!(搽旦云)呸!是你抱将来,着我勒杀了他。你是夫主,你主的事,我不依你!我和你见官去,到那里你说一句,我说两句,你说两句,我说十句,我务要对在你身上。我就和你见官去。(李德义云)他倒赖在我身上,似此怎了?(搽旦云)这也容易,你抱将他来,别人又不知道。我和你把这小厮埋在阴沟里。(李德义云)埋在阴沟里,这上面可不显出来?(搽旦云)着石板盖上,再垫上些土儿,踹一踹,便有谁知道?(做埋僝儿科,云)填上些土,泼上些水。哎哟!整累了我一日,可不是个干净。若不是我靠着你,那有这个见识。(李德义云)二嫂,你好狠也!则怕嫂嫂来呵,你自去支吾他。(搽旦云)眼见的神奴儿勒杀了也,家私都是我的。天那!我有这一片好心,天也与我半碗儿饭吃。(同下)(正末上,云)老汉买傀儡儿回来,不见小哥,不知往那里去了?嫂嫂问呵,着我说甚么的是?我索寻去咱。神奴儿哥哥,那里去了也!(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一合儿使碎我心,半霎儿忧成我病。几条街穿着走,则我这两条腿打折般疼。好着我胆战心惊,急攘攘空傒幸,哎,你个小冤家可也是怎生?我恰才把着手街上闲行,(带云)哥哥要傀儡儿,我去买。(唱)怎生转回头就不知个踪影?

【梁州第七】你莫不大街上逢着甚么驴马?你莫不小巷里撞着甚么车乘?则我这好言好语无心听。我将你来厮将厮领,同坐同行。眼睛儿般照觑,气命儿般看承。他行坐里陪着一个笑脸儿相迎,待飞腾则恨我肋下没稍翎。教我便来来去去脚似撺梭,我可便笃笃末末身如这翻饼,哎哟天那!好教我便慌慌速速手似捞铃。(云)想必哥哥等不得,回家去了。我且到家中看咱。(大旦上,云)院公你来了也。(正末慌科)(唱)则听的,叫咱一声。水浇般不由我浑身冷,我待悔来教我悔不定。(大旦云)神奴孩儿在那里?(正末唱)告嫂嫂休忙且暂停,(大旦云,做哭科)(正末唱)省可里两泪如倾。

(大旦云)院公,怎生不见神奴孩儿?(正末云)嫂嫂,我说则说,你则休烦恼。我和哥哥街上闲耍,哥哥要一个傀儡儿,老汉道你则在这里等着。老汉买傀儡儿去了,急回来不见了哥哥也。(大旦云)不见了孩儿,可怎了也?(正末云)嫂嫂,你休烦恼,老汉和嫂嫂寻哥哥去。天也早哩!我倒拽上这门,咱寻将去来。(唱)

【四块玉】一壁厢说与厢长,一壁厢报与坊正,恨不的翻过那物穰人稠卧牛城,(做叫云)街衢巷陌,张三李四,赵大王二。(唱)你若见的可便也合通个名姓。不见了小舍人,可教俺也便待怎生?(带云)两房头则觑着哥哥一个哩。(唱)呆老子也我只索与他偿命。

(大旦云)院公,俺两房头则觑着孩儿一个。怎生了也?(正末云)嫂嫂,街上没有,则怕一般小弟兄每送哥哥来家,也不见的。(同做回科)(大旦云)我开开这门,点上灯。院公,我问你咱,你敢打孩儿来?孩儿害怕也敢躲了你,因此上寻不见孩儿。(正末云)嫂嫂你放心,老汉在门首觑着神奴儿哥哥咱。(唱)

【隔尾】我将你怀儿中撮哺似心肝儿般敬,眼前觑当似在手掌儿上擎。(带云)神奴儿哥哥。(唱)我叫道有二千声神奴儿,将你来叫不应。为你呵走折我这腿脡,俺嫂嫂哭破那双眼睛。我这里静坐到天明,将一个业冤来等。

(正末做睡科)(僝儿扮魂子上,云)自家神奴儿是也。老院公领着我街上耍,我要一个傀儡儿耍,老院公替我买去了,我在州桥上等着他。不想遇着俺叔叔,抱将俺家去,俺婶子将绳子勒杀我,埋在阴沟里石板底下压着哩。恐怕老院公不知,我去托一梦与他咱。来到也。老院公,开门来,开门来。(正末云)哎哟!哥哥来了也,哥哥家里来。(唱)

【牧羊关】我则迫走的你身子困,又嫌这铺卧冷,我与你种着火停着残灯。怕你害渴时有柿子和梨儿,害饥时有软肉也那薄饼。我将你寻到有三千遍,叫道有二千声。怎这般死没堆在灯前立?(带云)小爹爹,家里来波。(唱)你可怎生悄声儿在门外听?(带云)神奴儿哥哥家里来,是老汉的不是了也。(僝儿哭科)(正末唱)

【骂玉郎】我这里连忙把手多多定,(僝儿哭科)(正末唱)他那里越撇拗放蒙挣,则管里啼天哭地相刁蹬。哎,你个小丑生,世不曾,有这般自由性。

【感皇恩】呀,他那里喑气吞声,侧立傍行。则管里哭啼啼,悲切切,不住泪盈盈。往常时似羊儿般软善,端的似耍马儿般胡伶。(僝儿做哭科,云)老院公,你聒噪甚么?(正末唱)你道我闲聒噪,他那里撒滞殢,不惺惺。

(云)哥哥,谁欺负你来?(僝儿云)老院公,自从你替我买傀儡儿去了,我在那州桥上等你。却遇着俺叔叔,抱的俺家去。俺婶子将绳子勒杀我,埋在阴沟里面石板底下压着。老院公,你与俺做主咱。(正末惊科)(唱)

【采茶歌】听的他说真情,兀的不吓掉了我的魂灵,天那!急的我战笃速不敢便蓦入门□。将我这睡眼朦胧呼唤醒,我只见他左来右去不消停。(僝儿推正末科,云)老院公,你休推睡里梦里。(下)(正末做醒科,云)兀的不唬杀我也!原来是一梦。嫂嫂,哥哥来了也。(大旦云)哥哥来了也,哥哥在那里?(正末云)老汉说则说,嫂嫂你休烦恼。老汉在门首,身子困倦,不想睡着了,梦见神奴儿哥哥。他说有叔叔抱他家去,被李二嫂将他勒死了,埋在水沟里面石板底下。哥哥道委实死的苦也。(大旦做哭倒科)(正末做扶大旦科,云)嫂嫂苏醒着!天色明了也,俺到李二家寻去来。(大旦做醒科,云)哎哟!神奴儿,兀的不痛杀我也!(正末唱)

【黄钟尾】我这里潜踪蹑足临芳径,我与你破步撩衣近小亭。见孩儿,世不曾,不由我,不悲哽,天色寒,风力冷,夜迢迢,星耿耿,忽的阴,忽的晴。我则道神奴儿在曲槛闲行,(带云)兀的不是哥哥来了也。(唱)哎!却原来是云破月来花弄影。(同下)

第三折

(李德义同搽旦上)(李德义云)自家李二的便是。二嫂,你好下的手也!自从你搬调的我要分另了家私,将我哥哥气杀了,一应家私,都在手里,你还不足,直把神奴儿勒杀了。儿也!痛杀我也。若是嫂嫂来寻呵,都在你身上。(搽旦云)不妨事,若来时我自有个分晓。我关上这门者。(正末同大旦上,大旦云)院公,我和你寻神奴儿去来。(正末云)嫂嫂放心,我不道的饶了李二家两口儿哩。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这厮每败坏风俗,搅的俺一家儿不成活路,那吃敲才百计亏图。则他那长舌妻,杀人的贼,教我就怎生轻恕。待和他厮结着衣服,拣一个大衙门将他告去。

【醉春风】他和我做杀死冤仇,我和他决无干罢处。(正末叫冤屈科)(大旦云)且休叫,休叫。(正末唱)我可便豁恶气连叫了两三声,嫂嫂也你休将这口来堵,堵。饶你这舌辩如苏秦,口强似陆贾,我看你怎生般分诉。

(云)开门来,开门来。(李德义做慌科,云)二嫂,兀的不唤门哩!可怎了也?(做开门科,云)我开开这门。(正末扯科,云)你强要家私,勒死了孩儿,更待干罢也。(李德义背云)这事怎了?我可怎生支吾他去?(搽旦云)伯娘,你来俺家有何事?(大旦云)我来寻神奴儿来。说叔叔抱将来在你家里。(搽旦云)谁曾见你那神奴儿来?他来俺家里做甚么?(正末云)神奴儿在你家里。(李德义云)这个老弟子孩儿,神奴儿做甚么到俺家里?(大旦云)是叔叔抱将孩儿来家也。(李德义云)几曾抱那孩儿?我和你问街坊每去,可谁见来?(正末唱)

【红绣鞋】你也不索硬打挣去街坊上幺喝,神奴儿死尸骸只在这水沟里埋伏,(搽旦做慌科,云)谁和你说在水沟里埋着?如今在那里?在那里?(正末唱)孩儿也向那梦儿里依本画葫芦。他为甚的便慌笃速,一句句紧支吾?您正是贼儿胆底虚。

(李德义云)神奴儿委实不在俺家里。(大旦云)叔叔,是你抱将孩儿来了也。(李德义云)我抱将来,谁见证?你自寻去。(正末云)你休闹,我自寻去。(唱)

【迎仙客】又不曾下甚雨水,因甚这般湿泥淤?(搽旦云)是泼下的恶水。(正末唱)你道是水沙儿谁人糁上土?(搽旦云)见这块儿凹,扫了些粪草土儿填上,又洒了些水儿。俺家的勾当,要你管着我?(正末唱)这石板为甚撅开?(搽旦云)天睛开水道,下雨不足弯泥。我开沟来,开沟来!(正末唱)这水路因何当住?(搽旦云)雨下的紧了,怎么不漫出水来?神奴儿在那里?你自寻么?(正末唱)不索你便将我来催促,我与你便慢慢寻将去。

(云)嫂嫂,他故意的藏了尸首也。(搽旦云)李二你来。这妇人年纪小,守不的那空房,背地里有奸夫所算了他孩儿,故意的来俺这里展赖。你问他要官休也私休。(李德义云)说的是。嫂嫂你要官休也私休?(大旦云)怎么是官休?怎么是私休?(李德义云)你若是官休呵,我告到官中,三推六问,吊拷绷扒。你无故因奸气杀俺哥哥,谋害了侄儿,不怕你不招;你若是私休呵,你将那一房一卧都留下,则这般罄身儿出去,任你改嫁别人,这个便是私休。(大旦云)我肚里胆壮,怕做甚么。我情愿和你见官去。(正末云)我和你见官去来。(同下)

(净扮孤领张千上)(孤诗云)官人清似水,外郎白似面。水面打一和,糊涂做一片。小官是本处县官,今日升厅,坐起早衙。张千喝撺箱放告。(李德义、搽旦扭大旦、正末同上)(李德义做叫科,云)冤屈也!(张千云)拿过来。(众见跪科)(孤云)你这一行人告甚么?(李德义云)相公可怜见。这个是我嫂嫂,背地里有奸夫,这老子他尽知情。气杀了我哥哥,所算了我侄儿,都是这妇人。告大人与小的做主咱。(孤云)那人命事,我那里断的?张千与我请外郎来。(张千云)令史,相公有请。(丑扮外郎上,诗云)天生清干又廉能,萧何律令不曾精。才听上司来刷卷,登时唬的肚中疼。自家姓宋名了人,表字赃皮,在这衙门里做着个令史。你道怎么唤做令史?只因官人要钱,得百姓们的使;外郎要钱,得官人的使,因此唤做令史。我正在私房里打盹,张千来请,不知有何事?(做见张千科,云)张千,你唤我做甚么?(张千云)相公请你断事哩。(外郎云)料着是告状的,又断不下来,唤我哩,我见相公去。张千,报复去,说我外郎来了也。(张千报科,云)相公,外郎来了也。(孤云)道有请。(张千云)请进去。(外郎见科,云)相公请我来有何事?(孤见外郎跪科,云)外郎,我无事也不来请你。有告人命事的,我断不下来,请你来替我断一断。(外郎云)请起来,外人看着不雅相。兀那一行人,那个是原告?(李德义云)小人李二,便是原告。(外郎做看李二科,云)哦,这厮!我那里曾见他来。哦、哦、哦,是那一日巡街去,来到他家门首,我讨个凳儿坐一坐,他就不肯拿出来。我儿也,你今日犯到我这衙门里来。张千,与我采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李德义过银子,舒指头科)(外郎做看科,云)你那两个指头瘸?可又来,晚夕送来。你这一行人,那个是原告?那个是被告?兀那厮,你那里人氏?姓甚名谁?你告甚么?对我从实的说来。说的是也罢,说的不是,着实打呀。(李德义云)相公可怜见。这个是我嫂嫂,背地里有奸夫,这老子他尽知其情。气杀了我哥哥,所算了我侄儿,都是这妇人。告大人与小的做主咱。(外郎云)这个是人命的事。看起来这个妇人,是个不良的。张千,将这妇人采近前来。兀那妇人,你怎生气杀丈夫?勒杀亲儿?与我从实的说来。(大旦云)小妇人并不曾气杀丈夫,勒杀亲儿。(外郎云)这厮不打不招。张千,与我着实打者。(张千云)招了罢。(打科)(外郎云)将这妇人采在一壁,将那老子采近前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外郎云)兀那老人,这妇人怎生气杀丈夫?勒杀亲儿?你与我从实的说来。(正末云)相公可怜见。俺嫂嫂并无奸夫。外?

稍?看起来偷寒送暖,都是你这老弟子。张千与我打着者。(张千做打科,云)快招了罢。(打科)(外郎云)兀那老子,我问你,他那丈夫无了多少时也?(正末云)相公,听老汉慢慢的说一遍咱。(唱)

【石榴花】俺哥哥死尽七不曾把灵除,(外郎云)这妇人必定有奸夫。(正末唱)俺嫂嫂可无倚靠现持服。(外郎云)怎生勒杀亲儿来?(正末唱)当日个为孩儿撒拗便啼哭,(外郎云)那小厮哭,可为甚么?(正末唱)他待要长街市上耍去,(外郎云)谁领将他去来(正末唱)只老汉和他步步相逐。(外郎云)你领他到那里去?(正末云)哥哥要傀儡耍,老汉说我买去。(唱)转回头百般的无寻处,(外郎云)你可在那里寻他来?(正末唱)绕着这前街后巷两头寻觑。(外郎云)你曾问人来么?(正末唱)撞着这个那个多曾分付,神奴儿端的见来无。

(外郎云)你也还到那里去寻他来?(正末唱)

【斗鹌鹑】绕着那土市街头,(外郎云)你寻到多早晚来?(正末唱)直走到天昏日暮。(外郎云)你可多早晚回家去?(正末唱)老汉还家时才过初更,比到来恰交二鼓。(带云)其时朦胧睡里,梦见神奴儿也曾道来。(唱)他道婶子也把咽喉紧紧的掐住,勒的他一命卒。可怜那做爷的命掩黄泉,做儿的又身归也那地府。

(外郎云)李二告这妇人,勒杀他亲儿哩。(正末唱)

【上小楼】李二也天生狠毒,可便的心生嫉妒。俺家里偌大的房屋,许富的家私,则觑着神奴。(外郎云)李二根前有甚么小的?(正末唱)那李二呵也无男,也无女,单则是一夫一妇,你可便着谁来抵当门户?

(外郎云)看将起来,气杀丈夫,勒杀亲儿,眼见的这神奴儿不是他那亲生嫡养的,因此上把他勒杀了。莫不是个义儿么?(正末唱)

【幺篇】做儿的不是义儿,做母的也不是义母。想着他咽苦吐甘,偎干就湿,怎生抬举。休说道十月怀耽,长立成卜,且则说三年乳哺,怎下的生割断他那子母每肠肚?

(外郎云)兀那妇人,你既是与他从小里夫妻,你怎生气杀丈夫?谋害了亲儿性命?与奸夫图谋他家私?你若不招呵,我不道的饶了你也。从实招了者。(大旦云)冤屈也。(正末唱)

【十二月】俺嫂嫂与员外从小里媳妇,他可便掌把着门闾。你道他将亲来所图,你道他抵盗那财物。这公事凭谁做主,都是他二嫂妆诬。

(外郎云)他若有奸夫呵,快快与我指攀出来。(正末唱)

【尧民歌】呀!他是个好人家平白地指着奸夫,(外郎云)我好歹要这桩事断的明白。(正末唱)哎,你一个水晶塔官人忒胡突。便待要罗织就这文书,全不问实和虚。(外郎云)你快与我招了者。(正末唱)则管你招也波伏,外郎呵自窨付,兀良可是他做来也那不曾做?

(外郎云)我为吏一生清正,不受民财,那个不知道。(正末唱)

【耍孩儿】你可甚平生正直无私曲?我道您纯面搅则是一盆糊。若无钱怎挝得你这登闻鼓?便做道受官厅党太尉能察雁,那里也昌平县狄梁公敢断虎。一个个都吞声儿就牢狱,一任俺冤仇似海,怎当的官法如垆。

(外郎云)这个是人命事,和他说甚么来。不打不招,张千,将那泼妇人打着者。(张千打科,云)招了罢,招了罢。(大旦云)我并无此事,招不得。(外郎云)这厮赖肉顽皮,不打不招。张千,着实打者。(张千打科,云)招了罢,招了罢。(外郎云)兀那妇人,你招也是不招?(大旦云)我是好人家女,好人家妇,我那里受的这等拷打,我葫芦提招了罢。是我有奸夫,气杀丈夫,所算了孩儿,都是我来。(外郎云)既是招了,也不屈,你画了字。张千,将长枷来,上了长枷,下在死囚牢里去。(大旦云)天那,谁与我做主也?(正末云)嫂嫂,痛杀我也!做叔叔的图谋了家私,婶子儿勒杀了侄儿。官儿糊突,令史贪赃,等包待制大人下马呵。(唱)

【煞尾】凭着我纸儿上写着这一一的犯由,怀儿里揣着这重重的痛苦。只待他包龙图来到南衙府,拚的个接马头一气儿叫道有二千声屈。(下)(大旦云)天那,着谁人与我做主也?(下)(外郎云)李二,你是个原告,出去随衙听候。(李德义云)理会的。(同搽旦下)(外郎云)张千,你伏侍我一日,辛苦了,不曾吃饭。张千,你自吃饭去。如今新官下马,我待接新官去也。(下)(孤云)你看么,断事一日,饭也不曾吃。外郎和张千都去了,着一个抬抬这卓子也好。罢、罢、罢,我自家端着这卓子罢,(做掇卓科,下)

第四折

(外郎同张千上)自家宋了人的便是。如今新官下马,有许多文书不曾攒的,如今日在此攒这文书。张千,有一应闲杂人等,休放过来,若有人来打搅我,我不道的饶了你哩。(李德义上,云)自家李二的便是。闻说包待制大人下马,这文书不曾完备。我如今见令史去,可早来到也。张千哥,令史相公在那里?(张千云)正在司房里攒文书哩。一应闲杂人等,都不放过去。(李德义做拖开张千、见科,云)令史相公,我这桩事不曾了,怎生可怜见?(外郎努嘴)(张千拖李德义科,云)我说令史攒文书哩,出去,出去。(李德义做出科,云)张千哥,怎生方便?我见令史相公说一句话。(做见外郎科,云)令史相公,无多银子,只五两送相公买钟酒吃。(外郎云)张千,看茶来与二哥吃。这桩事都在我身上。二哥,你自家去。(李德义云)都在相公身上。我家去也。(下)(外郎云)张千,抬了书案,跟着我接新官去来。(同下)(正末扮包待制领张千上,云)老夫包拯是也。西延边赏军回来,到这汴梁城中。张千,摆开头踏,慢慢的行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喝科)(正末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恰才个上西延奉诏赏三军,这回来敢辞劳顿。乘驿马,到仪门,避不的远路风尘,望南衙内急忙进。

(神奴儿扮魂子上,打拦路马前转科)(正末云)好大风也!别人不见,惟有老夫便见,马头前一个屈死鬼魂。兀那鬼魂,你有甚么衔冤负屈的事?跟老夫开封府里去来。(魂子旋下)(张千排衙上,云)喏,在衙人马平安,抬书案。(正末上,云)老夫升厅坐早衙者。张千,唤的当的当该司吏来。(张千云)当该司吏安在?(外郎上,云)来了。你都在司房里躲着,厅上唤哩,我答应去。(做见科,云)小的每是当该司吏。(正末云)兀那司吏,有甚么合佥押的文书,将来我看。(外郎云)理会的。(外郎做递文书科,云)文书在此。(正末云)这个是甚么文卷?(外郎云)这个是在城李阿陈,因奸气杀丈夫,勒杀亲儿。前官断定了,大人判个斩字,拿出去杀坏了罢。(正末云)这一行人都有么?(外郎云)都有。(正末云)都与我唤上厅来。(外郎云)张千,把李阿陈一起都拿过来者。(张千拿李德义、大旦上科,云)当面。(外郎云)大人,则这个便是李阿陈一起。(正末云)兀那厮,说你那词因。(李德义云)我哥哥是李德仁,小的是李德义。俺嫂嫂有奸夫,气杀俺哥哥,所算了侄儿。大人与小的每做主咱。(正末云)谁是那李阿陈?(大旦云)小妇人便是。(正末云)兀那李阿陈,我问你咱。(唱)

【庆东原】谁主意把你家私竞?(大旦云)是小叔叔来。(正末云)李德义你听得么?(唱)谁气的男儿命不存?(大旦云)也是小叔叔来。(正末云)李德义你听得么?(唱)却原来将亲兄气杀都是伊生忿。(李德义云)大人,不干小的事。都是我这嫂嫂,他不和六亲,气杀俺哥哥,勒杀孩儿,都是他来。(正末唱)你道他不和六亲?(李德义云)大人若不信,则问街坊邻舍便是。(正末唱)噤声!索问甚么街坊四邻?(带云)李德义,你若不招呵。(唱)一顿打敢着你死有十分。(带云)兀那李德义。(唱)我则问你状内词因,不要你将枝稍隐。

(云)这文状上有个院公,可怎生不见?(外郎云)院公下在牢中哩。(正末云)他有甚么罪过,下在死囚牢里?与我提将来者。(张千云)院公死了也。(正末云)怎么死了。(外郎云)院公生一个大刺唬癤死了也。(正末唱)

【搅筝琶】只你这批头棍,屈打死那平民。现如今暴骨停尸,是坐着那一款罪犯招因?小叔儿和嫂嫂干寻衅,令史每死也波钱亲,背地里揣与些金银。休想那正眼儿敢觑着原告人,我将你拔树连根。(云)这桩事,必然暗昧。兀那李德义,你那侄儿那里去了?(李德义云)是俺嫂嫂同奸夫所算了他来。(正末云)兀那李阿陈,说你那词因。(大旦云)告大人息雷霆之怒,罢虎狼之威。小妇人与李大是儿女夫妻。当日李二要分另家私,李大便道:俺是敕赐的义门李家,三辈儿不曾分另,你如何要分另?一口气气杀俺丈夫。有神奴孩儿,要街市上耍去,院公引的孩儿到州桥左侧。孩儿要傀儡儿耍子,院公买傀儡儿去了,不期李二撞见孩儿,抱的家去,婶子将孩儿勒死了。我与院公寻去,他倒说我有奸夫,所算了孩儿。不由分诉,拖到宫中,三推六问,吊拷绷扒,屈打成招。今日投至见大人,似那拨云见日,昏镜重明。柔软莫过溪涧水,不平地上也高声。大人怀揣万古轩辕镜,照察我这衔冤负屈情。(正末云)兀那司吏,这妇人口内词因,怎生和这状子上不同那?(外郎云)大人,他都是那揭帖上学定了的,休听他说。这妇人有奸夫,勒杀亲儿,都是他来。(正末云)兀那李阿陈,我再问你咱。(唱)

【雁儿落】你莫不是李员外娶的后婚?(大旦云)俺是绾角儿夫妻,持过公婆孝服,埋殡夫主,每自的浇茶奠酒上坟哩。我家是敕赐义门李氏,怎敢辱抹家门?大人可怜见。(正末唱)他道是绾角儿成秦晋。他去那公婆行持孝服,他将亲夫主才埋殡。

【得胜令】每日价浇茶奠酒上新坟,怎肯贪图淫欲辱家门。你道他所算了孩儿命,我道来须是他嫡母亲。想着他生身,他曾受十月怀耽孕,抬举得成人,他也曾有三年乳哺恩。

(云)你看这李阿陈口内词因,与这状子上不同,其中必然暗昧着,老夫怎生下断。中间但得一个干证的来,可也好也。(何正上,见正末跪科,云)喏!小的是何正。(正末云)你是何正,这桩事怎来?你说。(何正云)小的姓何名正,是衙门中祗候人。我则道大人唤何正哩?(正末云)你看老夫波。他是衙门中一个祗候人。老夫年纪高大,耳背了,既然不干你事,你去。(何正下)(做见李德义、觑科,云)我那里见这厮来哦,你是那李二员外。(何正做打科,云)快招!快招!(正末云)何正做甚么,将那李德义这般打也?(何正云)大人断事,小的每是祗候人,官不威牙爪威。(正末云)你看这厮胡说,下厅去。(何正又打李德义科)(正末云)你看何正那厮,好无礼也。(唱)

【沉醉东风】他去那原告人十分觑问,眼见的那被告人九分关亲。他将李阿陈相哀悯,他去那李二行百般的施仇恨,料应来必有个缘因。我见他两次三番如丧神,早难道肋底下插柴自稳。

(云)张千,拿下何正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张千做拿何正科)(正末云)你为甚么将这李德义来揪撏掴打?必然官报私仇。说的是万事都休。说的不是,将铜铡先切了你那驴头。(何正云)大人息怒,听小的从头至尾慢慢的说一遍:当日大人去西延边赏军去。小的听的大人回还,忙离府地,急出衙门,远接大人前去。来到州桥左侧,带酒慌速,不误间撞了他一交。他怀里抱着个小的,叫做神奴儿。我陪言相告,做小伏低,他恼骂不绝,数伤父母。我本唬吓他一句道:我非私来乍到,迎接包待制大人去。他道:包待制便怎的我?(李德义做怕科)(何正云)我儿也,我且饶你这一句。谁想大人升厅,唤小的何正下厅去,看见了这厮,便好道仇人相见,分外眼明,向厅前揪撏掴打,也只是报州桥左侧毁骂这场的仇恨,别无他意。(诗云)包爷爷高抬明镜,非干我言多伤行。见李二抱定神奴,是小人叫名何正。(正末云)兀那李二,你将的神奴儿那里去了?(李德义云)我抱了家去,分付与妻子王氏来。(正末云)我问你咱,你娶的妇人,是儿女夫妻,是半路里娶的?(李德义云)是半路里娶的。(正末云)何正,与我拿将那妇人来者。(何正云)理会的。(李德义云)你认的我家里么?(何正云)你不道来,下的州桥往南行,红油板搭高槐树哩。(下)(搽旦上,云)自家李二的浑家。正在家中闲坐,这一会儿有些眼跳,不知有甚么人来?(何正上,云)来到李家门首也。(做见搽旦科,云)兀那妇人,大人衙门里唤你哩。(搽旦云)我不怕你,就和你见大人去。(同见正末科)(何正云)当面。(正末云)兀那妇人,你知罪么?(搽旦云)大人,小儿犯罪,罪坐家长,干小妇人每甚么事?(正末云)这妇人也说的是。小儿犯罪,罪坐家长。你出去。(搽旦出门做打呵欠、睡科)(神奴儿扮魂子打搽旦科,云)丑弟子,你不说怎么?(搽旦慌科,云)气杀伯伯也是我来,混赖家私也是我来,勒杀侄儿也是我来,是我来,都是我来。(何正云)你看他。(正末云)何正。(何正云)有。(正末云)为甚么这般大惊小怪的?(何正云)大人,那妇人出的衙门,掴着那手,他说:气杀伯伯也是我来,混赖家私也是我来,勒杀侄儿也是我来,是我来,是我来,都是我来!(正末云)与我拿过来。(何正做拿搽旦、见科)(正末云)兀那妇人,你说那词因。(搽旦云)我有甚么词因?小儿犯罪,罪坐家长,干我甚的事!(正末云)既无词因,不干你事,出去。(搽旦做出门打呵欠、睡科)(魂子打科)(搽旦招科)(何正拿见正末科)(如此三科)(正末云)何正,你敢戏弄老夫么?你从实的说,说的是便罢,说的不是,我不道饶了你哩

。(何正云)好是奇怪。(做沉吟科,云)哦,我知道了也。(唱)

【甜水令】好教我便烦烦恼恼,忄敝忄敝焦焦,嗔嗔忿忿,都变做了笑欣欣。我这里亲举霜毫,写道牒文,使颗印信,将着去衙门外把火烧焚。

(云)大家小家儿,有个门神户尉。何正,你将这道牒文,衙门外烧了者。(何正做接科,云)理会的。(正末诗云)老夫心下自裁划,你将金钱银纸快安排。邪魔外道当拦住,只把那屈死的冤魂放过来。(唱)

【折桂令】嘱付那开封府户尉门神,当住他那外道邪魔,放过他这屈死冤魂。(何正云)我烧了纸,一阵好大风也,(放魂子进门科)(正末云)别人不见,惟有老夫便见。(唱)见一阵旋风儿打个盘涡,足律律绕定阶痕。(云)兀那鬼魂,有甚么衔冤负屈的事?你说,我与你做主咱。(魂子诉词云)告大人停嗔息怒,听孩儿细说缘故:俺母亲婶子不和,因此上分家另住。当日我学里回家,我待要街上觑觑。老院公领我出门,来到那十字大路。我见个卖傀儡的过来,院公道我与你买去。等院公不见回身,撞见我嫡亲叔父。领的我到他家中,俺婶婶便生嫉妒。将麻绳拴住脖子,勒的我登时命卒。一灵儿荡荡悠悠,每日家嚎珮痛哭。正撞见你这清耿耿无私曲的待制爷爷,与我这没投奔屈死的神奴儿做主。(正末云)哎,好可怜人也!(唱)他和那亲兄长无此儿义分,将一个小孩儿屈死在荒村。叵奈顽民,簸弄钱神,便应该斩首云阳,更揭榜晓谕多人。

【收江南】呀!谁着你个逆风儿点火落的这自烧身,便不念自家骨肉自家亲,也须知举头三尺有灵神。今日到南衙来勘问,才见得我老龙图就似那一轮明镜不容尘。

(云)一行人听我下断:本处官吏,不知法律,错勘平人,各杖一百,永不叙用。王腊梅不顾人伦,勒死亲侄,市曹中明正典刑。李德义主家不正,知情不首,杖断八十。何正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重赏花银十两。将应有的家私,都与李阿陈永远执业。设一个黄箓大醮,超度神奴儿升天。(词云)则为这搅家泼妇心愚鲁,故要分居灭上祖。若非是包龙图剖断不容情,怎结束神奴儿大闹开封府。

题目包龙图单见黑旋风

正名神奴儿大闹开封府

杂剧·海门张仲村乐堂

元代: 未知作者

阅

第一折

(冲末扮同知同大旦、搽旦、净王六斤、张千上)(同知云)花下晒衣嫌日淡,池中濯足恨鱼腥。花根本艳公卿子,虎体鹅班将相孙。小官完颜女直人氏,完颜姓王,仆察姓李。自跟着狼主,累建奇功,加某为蓟州同知之职。嫡亲的三口儿家属。我有两个夫人,大夫人张氏,二夫人王氏腊梅。这个是我大夫人带过来的,姓王,是王六斤。我有个岳父,是海门张仲,在朝为官,因年老,如今致仕闲居。今日是我生辰之日,同僚官都来与我贺寿。大夫人,我则怕你父亲来。他来则说闲话,搅了我酒席。王六斤,但有人,都请过来;则有我那丈人,休着他过来。(王六斤云)理会的。(防御上,云)丝纶阁下文章静,钟鼓楼头刻漏长。独坐黄昏谁是伴,紫薇花对紫薇郎。小官蓟州防御是也。自中甲第以来,累蒙擢用。今圣恩可怜,加小官为蓟州府尹之职。今日是同知相公生辰贵降之日,与他上寿,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张千,报复去,道有小官在于门首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报的大人得知,有防御大人在于门首。(同知云)道有请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有请。(防御见科,云)相公,今日是相公寿诞之日,小官特来相贺。(同知云)量小官有何德能,着相公用心也。(做递酒科,云)将酒来,相公满饮一杯。小官也饮一杯,慢慢的饮酒,看有甚么人来也。(正末扮张孝友上,云)老夫姓张名仲,字孝友。幼年曾为县官,因为老夫年迈,致仕闲居,在南宫蓟州城南海门临村,盖了座堂,名曰是村乐堂。老夫有个女孩儿,嫁与这蓟州同知。今日是同知生辰之日,老夫遣些酒礼,与同知上寿,走一遭去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我如今乐矣忘忧,暮年衰朽,甘生受。虚度了春秋,每日家诗酒消白昼。

【混江龙】遣家童耕耨,老夫则待爱庄农种植乐田畴。我无福穿轻罗衣锦,有分着坌绢粗绸。我则索睡彻三竿红日晓,觉来时一壶浊酒再扶头。我将世事都参透,幻身躯似风中秉烛,可怜见便似兀那水上浮沤。

(云)想俺这闲居的是好快活也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每日家遥指南庄景物幽,指望待住的久,这的是祖宗基业子孙收。我和这等愚眉肉眼难相瞅,凡胎浊骨难相守。世间有三件事,我如今都一笔勾。到如今世财、红粉、高楼酒,休争气看看白了少年头。

【天下乐】休、休、休。人到中年万事休,我如今孤也波身,孤身可便得自由,端的是飘飘一叶不缆轻舟。假若我便得些自由,没揣的两鬓秋,争如我便且修身闲袖手?

(云)可早来到也。张千,报复去,道有老夫在于门首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报的大人得知,有老相公来了也。(同知云)道有请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有请。(见科)(同知云)呀、呀、呀,父亲,请、请、请。(大旦云)父亲来了也。父亲万福。(正末云)老夫今日备了些酒礼,特来贺寿。将酒来,我与同知递一杯。(同知云)量您孩儿有何德能,着父亲用心也。(正末做递酒科,云)同知请。再将酒来,老相公满饮一杯。(防御云)老相公请。(正末云)老相公请。(饮酒科)(正末云)将酒来,孩儿饮一杯。再将酒来,王都管吃。(王六斤云)您孩儿不敢。(大旦云)父亲,小夫人不曾吃酒哩。(正末云)一来老夫年纪高大,第二来与府尹相公攀话,忘了与二夫人把盏,夫人休怪老夫。(搽旦云)不敢,不敢。(同知云)下次小的每,看酒来。(正末云)休把盏,我与老相公闲攀话者。(搽旦背云)一席好酒,走将这老子来,又打搅了。(防御云)住、住、住,小官久闻老相公村乐堂的景致,你说一遍,我试听者。(正末云)老夫那村乐堂上,一年四季,春、夏、秋、冬,都有景致。听我慢慢的说一遍者。(唱)

【村里迓鼓】正值着那丽人天气,恰正是那太平的时候。趁着他这花红和柳绿,绕着这社南社北。他每则在兀那庄前庄后,他每都携着美酝,穿红杏,拖翠柳。我直吃的笑吟吟,醺醺的带酒。

(防御云)老相公,夏间再有甚么景致?说一遍者。(正末唱)

【元和令】锦模糊江景幽,翠峻峭远山岫。正是稻分畦,蚕齐簇,麦初熟。我是个老人家闲袖手,就着这古堤沙岸那答儿绿阴稠,缆船儿执着钓钩。(防御云)老相公收纶罢钓,新酒活鱼,是好幽乐也。(正末唱)

【上马娇】我将这锦鲤兜,网索收。就着这村务酒初熟,恰归来半醉黄昏后。暮雨儿收,看牧童归去倒骑牛。

(防御云)秋间可是如何?(正末唱)

【游四门】秋间恰正是败荷萍里正方秋,呀呀的寒雁过南楼。恰正是荷枯柳败芙蓉瘦,风力冷飕飕,看霜降水痕收。

(防御云)老相公,这秋间的景致,还有几般清幽?再说一遍者。(正末唱)

【胜葫芦】我则见浅碧粼粼露远洲,滴溜溜红叶一林秋,怕的是明日黄花蝶也愁。仿孟嘉庄上,就渊明篱畔,老夫酒醒时节再扶头。

(防御云)冬暮间天道,可是怎生也?(正末唱)

【后庭花】冬间老夫待寻梅访故友,踏雪里沽艳酒。宝篆焚金鼎,浊醪饮巨瓯。我和你意相投,酒筵中不够,者莫再约住林下叟,就村务将琴剑留。(防御云)酒够了,老夫告回也。(正末云)早哩,且坐的也。(唱)

【柳叶儿】直吃到二更时候,笑喧哗交错觥筹,直待吃的月移梅影黄昏后。心相爱意相投,醉时节衲被蒙头。

(同知打净王六斤,云)王六斤,我分付你甚么来?不应亲者强来亲也。(正末云)可不道对客不得嗔狗。我本待去了来,恰才王都管吃了几下打,我试安抚他者。王都管,(唱)

【单雁儿】我向来打了个稽首,你身上的是非只为我恰才多开口。这的是我做下事可着你承了头,可你敢休和老夫记冤仇。

(王六斤云)老相公,您孩儿不敢也。(正末唱)

【尾声】我见他呵羞,我则推个逃席走,(防御云)老相公,再饮几杯。(拖下坐科)(正末唱)请你一个府尹官人放手。(云)同知!(唱)你可怎全不提防你那脑后忧,这的是你恋着金枷玉锁遭囚。我则怕你久已后,枉丁将你闲忧,我正是莫与儿孙作马牛。你如今贪杯恋酒,(云)你到的卧房中,将的镜子来,照你那面皮去波。(唱)则被这酒灌的你来黄干黑瘦,你正是养家活计下场头。(下)

(防御云)相公,酒够了,多多的定害。左右,将马来,回家中去也。(下)(同知云)大夫人,我说你这父亲不达时务,来便则说闲话,把我那一席好酒都搅了。罢、罢、罢,防御相公也去了。安排酒肴,后堂中饮酒去来。为官受禄居州郡,安享荣华乐事多。今日画堂开玳宴,洞房犹是听笙歌。(同下)

第二折

(搽旦上,云)妾身是同知相公的小夫人。有大夫人是张氏,他带将一个小的来,是王六斤。我见这小的聪明,我着他近身边伏侍我,俺两个有些不伶俐的勾当。相公歇息了也,我叫六斤来者。(做叫科)(王六斤上,云)下次小的每,前后收拾,夫人叫我哩。(六斤见搽旦科,云)你叫我怎的?我打发相公睡哩。(搽旦云)相公歇息了也不曾?(王六斤云)歇息了。(搽旦云)咱这里不自在,去后花园亭子上去来。(王六斤云)也好,也好,俺去来。(同下)(正末扮曳刺上,云)洒家是个关西汉,岐州凤翔府人氏。在这蓟州当身役,与这同知相公做着个后槽,喂着一块子马。一块子好马也呵!(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同知着我不将差罚当,专把征驼喂,喂的似按板肥,好马也,我与你刷刨的恰便似泼油光。索与你收拾了铺床,把骏骑牵在槽上,草料也拌上一筐。我与你拖着那半片席头,美也,我与你急转过前厅后堂。

【梁州】眷的是侧忄敝忄敝厨房中暄热,爱的是宽绰绰过道里风凉。夜深也无一个人来往。半片席斜铺在地下,两块砖掇在头行。正天炎似火,地热如炉。过道里不索开窗,洒家道来则这的便似天堂。我与你直挺挺忙拨倒身躯,就着这凉渗渗席垫着我这脊梁,美也,就着那风飕飕扇着我那胸膛。愁的是后晌,晌晌。我恰才煮料切草都停当,安排下搅草棒。喂的他槽上的征马宛有些肚囊,料煮到上半磁缸。(云)洒家与你睡一觉者。(做睡科)(王六斤同搽旦上,云)慢慢的走,赤、赤、赤。(搽旦、六斤做跳正末身上过)(打科)(正末云)哎哟,哎哟,甚么人劈劈泼泼,则管里打?(六斤云)是我都管。(正末云)都管,都管,你忒休都管了。(六斤云)夫人也在这里。(正末云)夫人,夫人,这早晚在这里。有甚么匀当?我别处睡去便了也。(下)(搽旦云)六斤也,我为你耽惊受怕,你休负了我心也。(六斤云)我若负心,我就该死也。(正末上)(唱)

【贺新郎】是谁人这早晚不寻常?俺的把曲槛斜穿,呀的将角门儿开放。是谁人这早晚往花园里撞?这嘶引定谁家一个艳妆?莫不是求食卖笑的红妆?(云)好也罗。(唱)荒淫怎坐夫人位。除了名字有何妨?着这个浪包搂一迷里胡厮谎。若拿贼做个证见,我着他望穿堂打会关防。(拿六斤科)(唱)

【梧桐树】你可便休想我把伊轻放,这公事决声扬。往往同知将他向,好也罗,将一个腌盆儿掇在他头直上。

(云)有贼也!有贼也!(搽旦云)这弟子孩儿无礼。我在这里直料来,有甚贼么?(六斤云)奶奶。与他些东西,买他不语。(搽旦云)我与他这枝金钗儿。(六斤云)兀那爪子也。你不要言语,我与你这枝金钗儿。(正末云)你做的歹勾当,倒与我枝金钗儿!(六斤云)悄悄的,休教同知听见。(正末云)同知这早晚做了个糟得恼了也。(同知上,云)兀那厮,你说甚么哩?(正末云)早是爪子不曾说相公甚么。(同知云)你也骂的我够了也。你怎么大呼小叫的?(正末云)相公,他两个在这坨儿哩。(六斤同搽旦骂科,云)爪驴!爪弟子孩儿!爪畜生!(三科了)(正末唱)

【四块玉】不索你厮掩藏,休倔强,(同知云)好是奇怪也,你回去罢。(正末云)洒家知道。(唱)我急走的去那厨房中我点着灯光,若是实呵小人请功赏。早来个可便黑洞洞的,如今照耀的来便刚朗朗,请同知觑见这二人的气象!

(搽旦云)同知,休听这弟子孩儿胡言汉语的。(同知云)气象怎的?小夫人。你在这里做甚么来?(正末云)他两个在这坨儿哩。(搽旦同六斤骂科,云)爪驴!爪弟子孩儿!俺在这里做甚么来?(正末唱)

【哭皇天】气的我一跳三千丈,(司知云)兀那后槽,有甚么勾当?你实说。(正末云)不是洒家在相公跟前说呵,(唱)相公若不信呵自觑当。不是我私过从硬主张,嗏,你莫不便要一纸从良。一个是夫人,一个是伴当。(带云)你既是夫人。更深半夜,兰堂画阁里不睡。(唱)黑洞洞的向一些花园里、花园里有甚勾当?你向那扑堂的土上,尚兀自印下这脊梁。(搽旦云)是这驴打滚来!(正末云)那个人肯做这等勾当?(唱)

【乌夜啼】请同知自向跟前望,夫人为甚么汗塌湿残妆?(搽旦云)是露水珠儿滴在我脸上来!(正末唱)都管为甚粉贴在鼻梁?(六斤云)我有些怕后,打了个白鼻儿。(正末云)夫人说波,都管说波,可怎生不言语?(唱)不似那昨来个爪驴、爪贼、爪马,叫吖吖的眼睛荒。(云)好也。(唱)不信你那扑扑的小鹿儿心头撞,打叠起无颜色,无情况,花言巧语,数黑论黄。(同知云)你说,他两人有甚么显证?(搽旦云)有甚么显证?你拿出来!(正末云)要见显证,金钗儿便是显证!(同知云)小夫人,这金钗儿不是你的?(搽旦云)我恰才着花枝儿抓在地下,这爪子拾了我的,他不还我。(同知云)夫人也,你这金钗儿吊了好几遭了也。(正末唱)

【尾声】则这金钗儿是二人口内的招伏状,更压着那十字街头犯由榜。这公事不虚诳,道得来捏住喉嗓,请你个、请你个水晶塔的官人都莫偏向。做贼来见赃,杀人来见伤。这的是都管的奸情唆狗,不是这后槽的谎!(下)

(搽旦云)相公,你歇息去。(同知云)夫人,你执料去罢,我歇息去也。(下)(搽旦云)六斤,我和你说:这等爪子在家里打搅,我明日则教同知赶了他去罢。俺两个可不自在也。(六斤云)奶奶,我则是磕头罢了。(搽旦云)收拾了门户,我歇息去也。(同下)楔子

(同知同搽旦、王六斤上)(同知云)昨日被后槽闹炒了一会也。(搽旦云)那个弟子孩儿,不似好人,偷东摸西,打发他去了罢!(同知云)夫人说的是。六斤,与我唤将那后槽出来。(六斤叫科,云)理会的。后槽安在?(正末上,云)相公唤洒家有甚勾当。我须见相公去。(六斤云)兀那爪子,为你磨了我半截舌头,要放你回去哩。(正末云)谢了哥哥。(见同知科,云)相公唤洒家有甚的勾当?(同知云)兀那厮,你当几时后槽了?(正末云)我该当一年。(同知云)当一年,还有多少时?(正末云)我当了半年了。(同知云)罢,我饶你半年,放你回去罢。(正末云)相公,我去也。我拜相公两拜。(同知云)你拜了我,你也拜夫人两拜么。(正末云)我不拜夫人。(同知云)你怎生不拜?(正末云)我曲不下这腰,洒家腰疼。(同知云)你若不拜呵,我不放你回去。(正末云)我葫芦提拜两拜罢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同知着洒家下班去不唤再休来,便有那包龙图把他也难赛。我则怕那王伯当,泼乔才,久后生心,(云)干我甚的事来?(唱)知他是和尚在钵盂在?

(同知云)兀那厮,去罢。(正末做叫六斤科,云)唆狗!唆枸!(六斤云)门口有传神的叫我哩。弟子孩儿,我叫做唆狗!我出这门来。(正末云)阿哥,可不道唆狗也。我去也,好处你便说些,歹处休说。阿哥,我去也。(六斤云)你去也,我知道。(三科了)(正末叫六斤云)唆狗!唆拘!(六斤云)他又叫我。我出的这门来。(正末云)阿哥。(六斤云)可早两遭也。(正末云)他是二夫人,你是伴当,你两个有这等勾当,道不的瓦罐不离井口破,我去也。(六斤云)你去罢,我知道了。(正末回头招手科)(六斤见科)(云)敢是唆狗?(正末云)这厮可搀了我的!(下)(同知云)后槽去了也。夫人,俺后堂中饮酒去来。(同下)(搽旦上,云)自家小夫人的便是。我如今和王六斤两个不得自在。我要合一服毒药来,或是茶里饭里着上,药杀了同知,我和王六斤永远做夫妻。唤将六斤来。(六斤上,云)奶奶,你唤我做甚么?(搽旦云)我和你不得自在。你合一服毒药来,药杀了同知,我和你永远做夫妻,可不好那?(六斤云)我知道。(搽旦云)好孩儿,不枉了。门首看着,则怕相公来家。(六斤云)理会的。(同知上,云)小宫衙门中回来,身子有些不好。夫人,安排一碗酸汤来,我吃者。(大旦云)我做去。(大旦拿汤上科)(搽旦云)拿来我尝一尝?没滋味。姐姐,你去取些盐醋来。(大旦下)(搽旦云)可拿那药来,放在碗里。(大旦上,云)有了盐醋了也。(搽旦云)姐姐,我才和他急聒了几句,相公有些怪我。你拿这汤去。(大旦云)相公,酸汤,你吃一口儿。(同知惊科)哎哟,怎生火光进散?谁做的汤来?(搽旦云)姐姐做的。(同知云)好夫人!我怎生歹着你,你有这等歹心?将大棒子来。(搽旦云)相公,你不要打他,他是你儿女夫妻。做这等勾当,你告他去,我是证见。(同知云)你也说的是。我家里打他,私置牢狱。我去衙门里告防御大人,走一遭去来。(下)

(防御领张千上,云)小官防御是也,今日在衙门中闲坐。令人,门首觑者,看有甚的人来。(同知上,云)可早来到也。不必报复,我自过去来。(做见跪科,云)相公与我做主者。(防御云)相公请起。有甚的事?(同知云)有我大夫人是儿女夫妻,他合毒药害我。相公与我做主者。(防御云)相公,你是同僚官,我难问。(同知云)相公,你若不问,我上司告去。(防御云)住、住、住,我问便问。谁是原告?相公。(同知云)我有二夫人做状头,合毒药的是王都管,药丈夫的是大夫人,并不干小夫人之事。相公与我做主者。(防御云)相公,我自有主意,(同知云)相公,回去也。(下)(防御云)这桩事我也难问。张千,说与张本,着他好生问,这桩事问成了呵,可来回我的话。将马来,我且回私宅中去也。(下)

第三折

(牢子上,云)手执无情棒,怀揣滴泪钱。晓行狼虎路,夜伴死尸眠。自家是五衙都首领。今有同知的大夫人、二夫人和王六斤,下在这牢里面。与我拿将出来!(大旦、搽旦同王六斤上)(搽旦云)俺两个又无罪过。俺这里坐的,看有甚么人来。(牢子云)不要大惊小怪,则怕有提牢官来。(正末扮令史上)(咳嗽科,云)我姓张名本,是这汾州西河县人氏,做着个令史。口则说个令史,也难。要知律令,晓史书,方可做的个令史。(做回头科,云)后兴,同知相公叫我牢里问事去,着你娘做些酷累来。我知同知家道上好生不明。正之在人,格之在己。休道前程苟贪,上察推天心,下察推地炁。明有祸福相随,暗有鬼神相报。然后尔俸尔禄,民膏民脂。下民易虐,上苍难欺也呵。(唱)

【商调】【集贤宾】我从那幼年间将吏道文字把,我去那儒吏上少书滑。笔尖上斟量一个轻重,案款内除减了增加。我则待惜黎民户减了差徭,须是我爱庄农一犁两耙。则俺那同知好将拦状插,前厅上审问撒达。这厮每其中必暗昧,就里决争差。

【逍遥乐】我与你亲身临牢下,自审个虚实,辩个真假。

(云)来到这牢门首也。扯动这绳子。(牢子做惊科,云)来了,来了。是提牢官来了,我开门去。(牢子开门、撞正末头、倒科)(牢子云)哎哟、哎哟,可怎么好?原来是提控,撞倒他怎么了?(正末云)这个是甚么门?(牢子云)这个是牢门。(正末云)可知是牢门,牢门里门上拴一条绳子,绳子上拴着铃子,有人来扯动这绳子,里面那铃子铎琅响一声,你便不合攒出得脑来。假若有那劫牢的来,一棍子打杀你,你死不争,孩儿也,你不带累他那官长么?(牢子云)提控说的是。(牢子做拿起笠子看科,云)坏了笠子了。(正末云)着个补笠子的补了者。(牢子云)理会的。(正末云)开了这门了,我进去。(做见大旦、搽旦科)(正末云)这个是甚么人?(牢子云)这两个是夫人,这个是都管。(正末做努嘴科)(牢子做拿旦、六斤云)过来跪者。(大旦、搽旦、六斤做跪科)(搽旦云)我又无罪过。我跪者,看他怎么放我起来?(正末问牢子云)你姓甚么?(牢子云)我不醒。(正末云)你姓甚么?(牢子云)哦,你问我姓甚么?我姓王。(正末云)庞?(牢子云)王。(正末云)黄?(牢子云)提控,我写与你看:三画中间一竖。是王。(正末云)你是三画王?(牢子云)我正是三画王。(正末云)三画王,把墨来。(牢子云)这一场苦又不善了。我又不是太医,着我把脉,没奈何。官差,依着他。(牢子拿正末手把脉科,云)一肝、二胆、三脾。(正末云)你做甚?(牢子云)你说着我把脉来。(正天云)是砚瓦上磨的。(牢子云)那个是墨?(正末云)是。(牢子云)无了墨了。(正末云)土地龛子上有块墨。(牢子云)理会的。他这有心记事,我寻去。真个有一块墨。提控,有了墨了。(正末云)三画王,砚瓦上灰吹了者。(牢子向正末吹科)(正末眯了眼科)哎哟,哎哟。(牢子云)嗨,眯了提控眼也。(正末云)媳妇儿,媳妇儿,过河来打打米米。(牢子云)甚么打打米米?(正末云)拿过来。(牢子云)靠前跪着!(正末云)你姓甚么?(六斤云)我姓王。(正末云)庞?(六斤云)王。(牢子云)提控,提控,他也是三画王。(正末云)你也是三画王?(牢子云)提控,正是三画王。(正末云)王甚的?(六斤云)王都管。(正末云)你都管谁?(六斤云)家前院后,都是我执料,叫我做王都管。(正末云)写官名。(六斤云)我是王六斤。(正末做写科,云)责状人王六斤又六斤。(牢子云)没我则这般道。(正末云)兀那厮,你招了者。(六斤云)你着我招甚么?(正末云)要你招了者!(六斤云)你着我招甚么?(正末唱)

【醋葫芦】我这里轻轻的将你那手腕儿捏,款款的将他这脚面儿踏。你若是招成了,我将你厮提拔,你身上休惹的粗棍子打。啋!咱两人好生的说话,(六斤云)干我甚事?冤屈也。(正末唱)没来由村丑生叫吖吖。

(云)责状人王六斤又六斤。(搽旦云)我又无甚么罪过,谁听你那言语?我家里去也。(正末云)三画王,他说甚?(牢子云)他说他无罪过,他要家里去。(正末云)三画王。(牢子云)有。(正末云)你待开了个牢门,教他去。(牢子云)理会的。我待开开这牢门。(正末云)你去,你去。可又不敢去。你觑的我个头似土块,气的我翻上倒下的。壁上孩儿,一簇簇画的来不曾哭,手里拿定把槌儿,打你奶奶眉楞骨。这个姐姐,是个夫人,你也是个夫人。这个姐姐,似凤凰飞在梧桐树,自有傍人话短长。(唱)

【幺篇】你可休把人来厮笑话,觑的人来似粪渣。打官司处使不着你粉鼻凹,觑不的铺眉苫眼乔势杀!(搽旦做扭捏科)(正末云)我那里受的他!(唱)百忙里便吊腰撒跨,(云)三画王,将大棒子来。(牢子云)理会的,有!(正末唱)半合儿勘你个搅蛆扒。(同知上,云)小官同知的便是。有我那大夫人,因奸合毒药药丈夫。我告防御大人,谁想防御相公不整理,分付与张本外郎他问这桩事。那个人又难说话。则怕他不知道我这家务事,我与他说一声去。来到这牢门首,拽动这牵铃索。(牢子云)来了,来了。不知甚么人,拽动这牵铃索。我开开这牢门。(做开门科,云)原来是同知相公。(同知云)张千,我家那桩事,如今怎么样?(牢子云)张令史正问这桩事哩。(同知云)你说一声,道我在门首,有话和他说。(牢子云)理会的。(见正末科)(正末做写科,云)同知。(三科了)(牢子云)牢门首有同知相公有请,有说的话。(正末云)你便道,外郎,牢门首有同知相公。怎么你走到我身边厢?同知,同知,着我写了两三个同知。(牢子云)谁着你写来?相公请提控说话。(正末出门见同知科,云)相公,你来这里,有甚么事?(同知云)张本,你不知道,我家那桩事,药丈夫是那大夫人,合毒药的是王六斤,并不干我那二夫人事。我和你说一声。(正末云)相公,你既知道,你自家问了罢,我行胡揾乱揾!你不揾,三画王,你关了门者。(牢子云)开了牢门,则怕磕你一个骨都。(正末云)三画王,关了牢门。(牢子云)是,我关了牢门。(俫儿上,云)我是忄敝执法的孩儿。我爹爹在牢里问事,我娘着送饭,我去,来到这牢门首。(做见同知,与唱喏科)(俫儿云)吞之。(同知云)这个是张本的孩儿,你那里来?(俫儿云)我爹爹在牢里问事哩,我娘着我送饭去。(同知云)来、来、来,与你这贯钞,替我买个蒸饼来。(俫儿云)我知道,我买去。(下)(同知云)我支转了他,将这一饼黄金,我放在这饭罐里。他若见,自知其意。(俫儿上,云)吞之,没了蒸饼了,还你钞。(同知云)我不要,就与你罢。(俫儿云)我不敢要。(同知云)为甚么不要?(俫儿云)俺爹爹知道,则道我受私哩。(同知云)忄敝舍,着您爹爹,休嫌少。(俫儿叫牢子科,云)牢子哥哥开门来。(牢子做开门科,云)我开开这门。原来是忄敝舍。你来做甚么?(俫儿云)我来送饭来。(牢子见正末科)(正末云)王六斤,王六斤。(牢子云)忄敝舍。(正末做慌科,云)接赦,接赦,开了牢门,装香来,请官,请官。(牢子云)做甚么请官?(正末云)你道接赦,接赦!兀那三画王,你来,你来!我姓张也那我姓忄敝?(牢子云)提控,

这个是我说的差了也。(正末云)教他过来。(牢子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哩。(正末云)你娘家里做甚么来?(俫儿云)俺娘家里扎麻鞋哩。(正末云)一腿子麻鞋是甚么哩?卖二百文小钞,三口子老小盘缠。是甚饭?(俫儿云)和和饭。(正末云)着你娘做些酷累来,又是和和饭夹。(俫儿云)打你奶奶嘴!胡说。吃了罢。甚么酷累、酷累。(正末做抄饭,怕科)(唱)

【幺篇】则被这金晃的我这眼睛儿花腊搽,吓的我这手脚儿软剌答,可若是官司知道怎割杀?(云)后兴。(唱)你可是那里每将来,你与我疾道者,常好是心粗胆大。天也、天也,则被些小冤家送了这个忄敝知法。

(云)后兴,你牢门首见谁来?(俫儿云)见同知来。(正末云)同知说甚?(俫儿云)他说着你爹爹休嫌少。(正末唱)

【后庭花】颇奈这个打关节的姜子牙,你待搭救这犯奸情的女浣纱。你则怕萧相国差行了事,好、好、好,哎!你个包龙图能治家。(云)三画王!(牢子云)有。(正末唱)你与我换上沉枷,(牢子云)理会的。上枷。(正末唱)你可休将人来者剌。来日个坐早衙,大人行把状插。小夫人必事发,王都管必定杀。

【柳叶儿】呀,请你个大夫人休怕,浪包搂项带沉枷,说着教他丧胆亡魂怕。休那里括剌刺,叫吖吖,合毒药则是你个蛆扒。(云)三画王,打着者。(搽旦云)并不干我事,都是大夫人来。(正末云)打着者!(牢子打六斤科,云)理会的。招了者!招了者!(六斤云)我吃不过这打。罢、罢、罢,是我来。(搽旦云)是我来,是我来。不要打,我招了便了。(正末云)他可道招了也。点了纸,画了字。三画王,将纸来,封了这罐儿者。(牢子云)将纸来,封了这罐儿。(正末云)三画王,开了牢门。(牢子开门科)(云)理会的,开了门也。(正末见同知科)(同知云)张本,你问的事如何?(正末做扯住同知科)(唱)

【尾声】向前来扯住他,这公事怎干罢?把你上梁不正相公拿,原告人一步一棍子打。把他干连人监下,折证在蓟州府尹相公衙!

(正末并王六斤、搽旦、牢子同下)(同知云)这事不中也。我去央及防御相公去者。(下)

(防御上,云)我着张本问那桩事。未知如何。怎生不见来回话?(同知上,云)我去央及防御相公去者。(做见科)(同知云)相公,这一件事不好了也。我见张本的孩儿送饭去,饭罐儿里我做上一个金子。不想张本封了饭罐儿,他如今要上司告去哩,可怎了也?(防御云)他若上司告去,你便不能勾做这同知也。则除是你丈人张仲,他若认了,你便无事了。(同知云)他如今怪我,他如何肯认?(防御云)都在我身上。俺如今同去央及张仲去来。(同下)

第四折

(张千排衙上,云)喏!在衙人马平安,抬书案!(府尹上,云)清廉居府治,持法敢辞难?断狱能平允,民情得自安。小官乃府尹是也。今日坐早衙,张千,说与那六房吏典,有甚么该佥押的文书,将来我看。(张千云)告的相公得知,止有蓟州申将一纸,王六斤合毒药、用金打点那个文书来,人犯还未到哩。(府尹云)张千,若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无甚事,我且回后堂中去来。一自为官十数年,公平廉谨始称贤。但得心地无私曲,功名富贵总由天。(正末扮张仲上,云)老夫张仲,在这村乐堂闲坐。观着这四面真山真水,是好景致也呵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我则见几行新雁写秋云,画堂中一天风韵。看梅山清隐隐,拖素杖那观门外水粼粼。野馆山村,便着那丹青手画不尽。

(同知同大旦上,云)夫人,这件事则除你父亲认了,俺便无事也。(大旦云)我理会的。咱见父亲去来。(同知云)俺见父亲去来。(大旦云)你则在门首,我先过去。(大旦做哭科)(正末云)孩儿,你那里去来?怎生不言语?(唱)

【步步娇】往常孩儿杨柳腰枝多丰韵,脸似桃般嫩,今日可怎生憔悴损?我则见绿惨红愁减了精神,为何因,背地里将啼痕来揾?

(云)孩儿,你为甚么来?你说。(大旦云)父亲,如今有同知的小夫人,因与王六斤做下不伶俐的勾当,合毒药下在汤内。同知看将出来,他赖是你孩儿来。有同知将俺具告到官。被张令史推问明白。有同知将金一饼,放在张令史饭罐内,救他小夫人。被张令史将金封记在官,要去上司告去。若去呵,这同知的官便难保也。怎生看你孩儿面皮,则说是父亲来。若认了这金呵,可也好也。(正末云)他如今在那里?(大旦云)见在门首。(正末云)你着他进来。(大旦云)理会的。同知,你自过去。(同知见正末科,云)父亲,这几日怎生不见你来家吃茶?(正末云)我可是敢来么那?(唱)

【殿前欢】怕不待叙寒温,(云)同知。你不知道。(同知云)父亲道甚么来?(正末唱)又着你道不应江亲者强来亲。只因咱多话着你心怀恨,休怪咱波女婿郎君。(同知云)我一径的来告父亲来。(正末云)你告我怎么?(唱)放着你那筑坟台女赵贞,索甚么闲评论!两个人相般弄,一个叠尸的伯当,一个是贤德夫人!

(同知云)父亲,有这饼金,若父亲肯认了,我便无事来。(正末云)老夫不知是甚么金子!(正末推同知出门科,防御云)同知,这一桩事如何?(同知云)相公,俺岳父不肯认这金。相公,你怎生劝一劝来。(防御云)不妨事,都在我身上。(见正末科,云)老相公,有这一饼金子,你若认了,同知相公便是无事的人也。(正末云)老夫不知甚么金子。(唱)

【川拨棹】我几曾见劝和人,打关节处厮勒掯。卖弄你巧语花言,施展精神。你常好是不依本分,这家私我无中文,掌王条理庶民。

【喜江南】过来波包龙图门中面糊盆,(做推防御出门科)(防御云)好无礼也。不认便罢,怎么推出我来?更待干罢?拿过那大夫人来,与我打着者。(做打大旦科)(大旦云)父亲救我者。(正末云)是我恶说了他来。(唱)常言道口是祸之门。打关节府尹怒生嗔,我这议论,便有那杀人的公事我招承。(防御云)既然如此,俺同见官去来。(众虚下)(府尹、张千上,云)聆音能鉴貌,奸伪自昭彰。小官府尹是也。昨日蓟州申到王六斤等一干人犯。张千,你与我律上厅来!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拿王六斤、搽旦、大旦、同知、张仲上)(见科)当面!(众跪科)(府尹云)合毒药是谁来?(王六斤云)是我来。(府尹云)送金是谁来?(张仲云)是老夫来。(府尹云)这桩事老夫尽知也。一行人听我老夫下断:二夫人败坏人伦,王六斤谋害情真。张孝友施仁重义,认送金回护姻亲。王同知复还旧职,大夫人无事拱明。今日个不能隐讳,将二人明正典刑!

题目古忄敝令史大断案

正名海门张仲村乐堂

杂剧·王月英元夜留鞋记

元代: 未知作者

阅

楔子

(老旦、卜儿、同正旦王月英领梅香上,诗云),生男勿喜女勿悲,曾闻有女作门楣。世人谁解求凰曲,拈得琼箫莫浪吹。老身姓李,嫁的夫主姓王。自夫主亡化过了,俺两口儿守着胭脂铺,过其日月。女孩儿小字月英,年长一十八岁,未曾许聘他人。老身为此一件,忧心不下。今日姑姑家做好事。差人请我。梅香,你和姐姐在铺儿里坐,我往姑姑家里走一遭去也。(下)(正旦云)母亲去了。这早晚怎不见人买胭脂那?(梅香云)姐姐,早些儿哩,再一会儿敢有人来也。(末扮郭华土,诗云)一自离家赴选场,命中无分面君王。方信文齐福不至,锦衣何日早还乡。小生姓郭名华,字君实,本贯西京洛阳人也。年长二十三岁,未曾娶妻。俺父亲讳郭茂,母亲亡逝已过,止有小生一人,并无以次弟妹。祖上以来,皆习儒业。因小生学成满腹文章,更兼仪表不俗,今年春榜动,选场开,奉父母严命,特来上朝应举。自谓状元探手可得,岂知时运不济,榜上无名。屡次束装而回,却又担阁。人都道我落第无颜,羞归乡里,那知就中自有缘故。这相国寺西有座胭脂铺儿,一个小娘子生得十分娇色。与小生眼去眉来,大有顾盼之意。我每推买胭脂粉,觑他一遭。争奈他母亲常在铺里,不能勾说句话儿。小生今日再推买胭脂去,看他母亲在铺儿里也不在。若是不在呵,小生与那小娘子说句知心的话,有何不可。(做见正旦,云)小娘子祗揖。有胭脂粉,我买几两呢。(正旦云)秀才万福。有、有、有,好个聪俊的秀才也!梅香,取上好的胭脂粉来,打发这秀才咱。梅香,待我去问他,你买这胭脂是做人事送人的,还是自己要用的?(郭华云)你问我怎么?(梅香云)你若自用,我取上等的与你;若送人,只消中样也够了。(郭华云)你不要管我,只把上好的拿来,我还要拣哩。(正旦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谁知道半霎相看百种愁,则被那一点相思两处勾。(郭华云)小娘子,这胭脂粉不见好,还有高的换些与我。(正旦唱)他把这脂粉作因由。(云)秀才,这是上等的胭脂粉哩。(郭华云)看小娘子分上,便不好也收了去。(正旦唱)我见他趋前退后,待言语却又早紧低头。(同梅香下)

(郭华云)谢天地,今日他母亲不在铺儿里。我看那小娘子的说话,尽有些意思。则做我铜钱不着,日日来买胭脂,若能勾打动他,做得一日夫妻,也是我平生愿足。(诗云)一见俏裙钗,妖娆甚美哉。相思分两下,何日称心怀。(下)

第一折

(正旦同梅香上,云)妾身王月英,自从见了那郭秀才,使妾身每日放心不下,即渐成病。况值阳春天气,好是烦恼人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独守香闺,懒临阶砌。慵梳洗,湿透罗衣,总是愁人泪。

(梅香云)姐姐,你这几日情怀欠好,饮食少进,看看憔瘦了也。(正旦唱)

【混江龙】你道我粉容憔悴,恰便似枝头杨柳恨春迟。每日家羞看燕舞,怕听莺啼。又不是侍女无情为我相忄敝懆,又不是老亲多事把我紧收拾。为甚么妆台不整,锦被难偎,雕阑闷倚,绣幕低垂?长则是苦恹恹不遂我相思意,到如今钏松了玉腕,衣褪了香肌。

(梅香云)我见姐姐好生憔悴,你可思想些甚么那?(正旦唱)

【油葫芦】瘦损春风玉一围,九十日韶光能有几?席前花影坐间移。(梅香云)想姐姐这般丰韵,自然有个俊俏的郎君作对哩。(正旦唱)你道是鸾凰自有鸾凰配,鸳鸯自有鸳鸯对。(梅香云)姐姐,说便是这等说,只是你年纪儿小,那喜事还早哩。(正旦唱)你道我年纪小,喜事迟。我则怕镜中人老偏容易,常言道,花也有未开期。

(梅香云)姐姐,你才一十八岁,慌怎么的。(正旦唱)

【天下乐】我则怕一去朱颜唤不回,误了我这佳期待怎的?若得个俏书生早招做女婿,暗暗的接了财,悄悄的受了礼,便落的虚名儿则是美。(梅香云)姐姐,这等事你不明对我说,怎生得个成就日子那?(正旦唱)

【那吒令】这件事,天知地知;这件事,神知鬼知;这件事,心知腹知。口里言,心中计,休得便走漏天机。

(梅香云)这几时莫要说姐姐,连我梅香也害的消瘦了。(正旦唱)

【鹊踏枝】我为他蹙娥眉,减腰围,但得个寄信传音,也省的人废寝忘食。若能勾相会在星前月底,早医可了这染病耽疾。

(梅香云)这等说来,想是你看上那秀才了。他有那件儿生的好处,中了姐姐的意来?(正旦唱)

【寄生草】他可有浑身俏,我偷将冷眼窥,端的个眉清目秀多伶俐。他把娇胭腻粉频交易,与我言来语去相调戏。现如今紫鸾箫断彩云空,几时得流苏帐暖春风细。

(梅香云)姐姐这般呵,可不耽搁了你?我如今拚的与你担着这个罪名儿。你有甚么说话,我替你寄与那秀才去。(正旦云)若是这等,多谢了你也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咱两个最相知,说真实。梅香也,你休要等闲泄漏春消息,我忙赔笑脸厮央及。<带云)你若去时呵,(唱)我索与你金环儿重改造,鹤袖儿做新的。(梅香云)姐姐,我说便也说了,则没个媒人,怎生是好?(正旦唱)何须寻月老,则你是良媒。(做写诗科,云)我亲笔写下一首诗在此,你与我送与那生去咱。(梅香云)姐姐,我去便去,则是把甚么做定礼那?(正旦唱)

【后庭花】你将这锦纹笺为定礼,(梅香云)也要鼓笛送去才好。(正旦唱)你将这紫霜毫做鼓笛。(梅香云)谁是保亲的?(正旦唱)保亲的是鸳鸯字,(梅香云)谁是主婚的?(正旦唱)主婚的是锦绣题。(梅香云)母亲知道呵,可怎了也?(正旦唱)休怕我母亲知,抵多少姻缘相会。卓文君驾香车归故里,汉相如到他乡发志气。薛琼琼有宿缘仙世期,崔怀宝花园中成匹配。韩彩云芙蓉亭遇故知,崔伯英两团圆直到底。(梅香云)常言道得好,佳人有意郎君俏,可知姐姐看上他来。(正旦唱)

【柳叶儿】这的是佳人有意,都做了年少的夫妻,那会真诗就是我傍州例。便犯出风流罪,暗约下雨云期,常言道,风情事那怕人知。

(梅香云)姐姐,你可还有甚么说话,对那秀才说么?(正旦唱)

【赚煞尾】只几句断肠词,写不尽中心意,全靠你梅香说知。我比待月莺莺不姓崔,休教咱罗帏中魂梦先飞。莫延迟,你与我疾去忙归,(梅香云)姐姐,也还要选个好日期才是。(正旦唱)拣甚么良辰并吉日。则愿他停眠少睡,早早的成双作对,趁着那梅梢月转画楼西。(下)

(梅香云)姐姐进房中去了,分付我将这简帖儿暗暗的送与那秀才去。(诗云)我是小梅香,好片热心肠。全凭诗一首,送与有情郎。(下)

第二折

(郭华上,云)欢来不似今朝,喜来那逢今日。小生郭华,自从在胭脂铺里与那小娘子相会了几次,那小娘子深有留恋小生之意,争奈不得成就。正思虑间,谁想小娘子遣梅香送一简帖儿来与我。小生看那诗中之意,是约小生今夜在相国寺观音殿中相会。今日正是元宵佳节,众朋友每请我赏灯,多饮了几杯酒。我进的这山门来,这个不是观音殿?我进殿门来。(做揖科,云)观音菩萨,你是慈悲的,你是救苦难的。今日一天大事,都在这殿里,你岂可不帮衬着我?(做醉科,云)这一回酒上来了,且在此等待着小娘子,权时盹睡咱。(做睡科)(正旦领梅香挑灯上,云)妾身王月英是也。惭愧,今夜上元佳节,那郭秀才在寺中等侯久了,我被社火游人拦当。兀的不有三更时分?梅香,敢怕误了期约也。(梅香云)姐姐行动些。(正旦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车马践尘埃,罗绮笼烟霭,灯球儿月下高抬。这回偿了鸳鸯债,则愿的今朝赛。

【滚绣球】天澄澄恰二更,人纷纷闹九垓,(云)不知今夜怎生这等耳热眼跳也。(唱)敢是母亲行有些嗔责,(梅香云)奶奶着俺们看罢灯早回去哩。(正旦唱)则教我看灯罢早早回来。你看那月轮呵光满天。灯轮呵红满街,沸春风管弦一派,趁游人拥出蓬莱。莫不是六鳌海上扶山了?莫不是双凤云中驾辇来?直恁的人马相挨。

(梅香云)姐姐,你看这般月色,映着一片灯光,宝马香车,往来不绝,果然是好景致也!(正旦唱)

【倘秀才】看一望琼瑶月色,似万盏琉璃世界,则见那于朵金莲五夜开。笙歌门院落,灯火映楼台,把梳妆再改。

(梅香云)姐姐,你生得桃腮杏脸,星眼蛾眉,便比着月殿嫦娥,也不让他。但不知那秀才的福分生在那里,要姐姐这等费心也。(正旦唱)

【滚绣球】浅浅的匀粉腮,淡淡的扫眉黛,不梳妆又则怕母亲疑怪,没奈何云鬓上斜插金钗。风飘飘吹缕衣,露冷冷湿绣鞋,多情月送我在三条九陌,又不曾泛桃花流下天台。则因这武陵仙子春心荡,却被那尘世刘郎引出来,今仅和谐。

(梅香云)姐姐,早来到相国寺了也。(正旦云)梅香,跟我观音殿上游玩去来。(做上殿拜科)(唱)

【叨叨令】背着这闹火火亲身自向莲台拜,只见他静悄悄月明千里人何在?(做见科,唱)元来个困腾腾和衣倒在窗儿外,(云)哦,我猜着他了。(唱)莫不为步迟迟更深等的无聊赖?早些儿觉来也波哥,早些儿觉来也波哥,我只索向前去推整他头巾带。(梅香云)这厮敢睡着了,待我叫他。(做叫不醒科,云)这等好睡!姐姐,待我推醒他。(做推不醒科)(正旦唱)

【滚绣球】且饶过王月英,待唤声郭秀才,又则怕有人在画檐之外,我靠香肩将玉体轻挨。觑着时眼不开,问着时头不抬,扶起来试看他容颜面色,(做见郭醉科,唱)哎,却原来醉醺醺东倒西歪。我这里一双柳叶眉儿皱,他那里两朵桃花上脸来,说甚乖乖。

(梅香笑科,云)元来他吃的醉了也!姐姐,你则闻他口中,可不酒臭哩。(正旦云)这生直恁般好酒!早知如此,我不来也罢了。(唱)

【呆骨朵】说甚么金尊倒处千愁解,好教人感叹伤怀。你只恋北海春醪,偏不待西厢月色。我道是看书人多志诚,你如今倒把我厮禁害。(带云)哎,秀才,秀才。(唱)那里也色胆天来大,却原来酒肠宽似海。

(梅香云)既是他醉了,则管唤他怎的?姐姐,咱家去来,夜深了也。(正旦云)梅香休慌,再等一等,或者醒来,也不见得。(做听更鼓科,云)呀,四更了也!我如今只得回去。(做行再住科,云)我若是不与他些表记,则道俺不曾来此。我把这香罗帕包着一只绣鞋儿,放在他怀中,以为表记,有何不可?(做放怀中科,云)梅香,咱家去来。(梅香云)姐姐,你也忒急性,你再等这秀才一等儿。(正旦云)梅香,我只怕母亲嗔怪,咱回家去来。秀才,你好无缘也!(唱)

【煞尾】本待要秦楼夜访金钗客,倒教我楚馆尘昏五镜台。则被伊家厮定害,醉眼蒙胧唤不开,一枕南柯懒觉来。遗下香罗和绣鞋,再约佳期又一载。月转西楼怎停待,角奏梅花不宁奈,空抱愁怀归去来。(带云)哎,秀才,秀才。(唱)你若要人月团圆鸾凤谐,那其间还把那三万贯胭脂再来买。(同梅香下)(郭华醒,云)不觉的睡着了也。(做闻科,云)怎生一阵麝兰香,是那里吹来的?呀!我这怀中是甚么东西?(做见手帕、鞋儿科,云)原来是一个香罗帕,包着一只绣鞋儿。嗨!这鞋儿正是小娘子穿的!他必定到此处来,见我醉了睡着了,他害羞不肯叫我,故留绣鞋为记。小娘子,你有如此下顾小生之心,我倒有怠慢姐姐之意。这多是小生缘薄分浅,不能成其美事,岂不恨杀我也!(做看鞋科,云)我看了这一只绣鞋儿,端端正正,窄窄弓弓;这个香罗帕儿香香喷喷,细细腻腻的。物在人何在?天阿!我费了多少心情,才能勾今夜小娘子来此寺中,相约一会。谁想小生贪了几杯儿酒,睡着了!正是好事多磨,要我这性命何用?我就将这香罗帕儿咽入腹中,便死了也表小生为小娘子这点微情。(诗云)苦为烧香断了头,姻缘到手却干休。拚向牡丹花下死,纵教做鬼也风流。(做咽汗巾噎倒科)(净扮和尚上,诗云)我做和尚年幼,生来不断酒肉。施主请我看经,单把女娘一溜。小僧是这相国寺殿主。时遇元宵节令,大开山门,游人玩赏。这早晚更深夜静,长老分付着载巡视殿宇两廊灯烛香火,来到这观音殿内。(做绊倒科,云)呀,怎生有个人睡在地下?我试看咱。(做举灯看科,云)原来是个秀才。秀才起来,天色将明了,你起来家去罢。呀,可怎生唤不醒也?我再看咱。(做惊科,云)呀,这秀才原来死了!(做手摸科,云)怎生一只绣鞋在他怀内?敢是这秀才死了还不死哩。等我扶起他来,送出山门去,省的连累我。(做扶科)(丑扮琴童慌上,云)自家琴童的便是。俺主人相国寺看灯去了,一夜不见回家,我索寻去咱。(做入寺见科,问云)和尚,难道俺主人吃的这等醉哩!(和尚云)醉倒是活的,不知你家秀才怎生死在这里?(琴童做惊科,云)俺主人死了?(做摸身上科,云)俺主人怀中现有一只绣鞋。我想来,俺主人在你寺里做的事,你必然知情。你如今将俺主人摆布死了,故意将这绣鞋揣在怀里。正是你图财致命,便待干罢!我将这尸首亭在观音殿内,明有清官,我和你见官去来!(拖和尚下)(外扮伽蓝同净鬼力上,云)人间私语,天闻若雷。暗室亏心,神目如电。小圣相国寺伽蓝,奉观音法旨,分付小圣,因为秀才郭华与王月英本有前生夙分,如今

姻缘未成,吞帕而亡。那秀才年寿未尽,着他七日之后,再得还魂,与王月英永为夫妇。鬼力那里?休得损坏了郭华尸首,待小圣自回菩萨话去也。(同鬼力下)

第三折

(净扮张千引祗从排衙上科,云)喏,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。(外扮包待制上)(诗云)冬冬衙鼓响,书吏两边排。阎王生死殿,东岳摄魂台。老夫姓包名拯,字希仁,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,现为南衙开封府尹之职。因为老夫廉能清正,奉公守法,圣人敕赐势剑金牌,着老夫先斩后奏。今日升堂,坐起早衙。张千,将放告牌抬出去者。(琴童扭和尚上,云)冤屈也!(和尚云)干贫僧甚么事?(包待制云)张千,甚么人喧嚷?(张千云)是一个书童扭着一个和尚叫冤屈哩。(包待制云)那叫冤屈的,着他上来。(张千喝云)告状的当面!(琴童、和尚做入见科)(包待制云)兀那厮!你有甚么冤枉不明之事,分说明白,老夫与你判断咱。(琴童云)爷爷可怜见,小的是个琴童,跟着郭华秀才来京应举。俺秀才因遇元宵看灯,去到相国寺中,不知这和尚怎生将俺秀才弄死了,怀儿里揣着一只绣鞋。小的每扯住这和尚,特来告状,望爷爷与小的做主咱。(包待制云)兀那和尚!你既为出家人,可怎生谋死人?你从实的说来,免受刑法。(和尚云)爷爷,小僧当夜在寺中巡绰灯火,到观音殿内,见个秀才睡在地下。我则说他酒醉倒了,我用手去他口边摸着,早没的气了。恐怕连累小僧,正待扶起他来,送出山门去,不想撞见琴童来寻,他就扯住小僧,道我害了他性命。小僧委实不知别情。(包待制云)这件事必有暗昧。张千,将琴童共和尚收在牢内,我自有个处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牢里收人!(和尚云)冤屈呵!可教谁人救我也?(同琴童下)(包待制云)张千,你近前来,听我分付。(做耳语科,云)小心在意,疾去早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下)(包待制云)张千去了,老夫无甚事,且退后堂歇息咱。(暂下)(张千扮货郎挑担上,云)自家张千,奉老爷的言语,着我扮做个货郎,挑着这绣鞋儿,体察这一桩事。若有人认的呵,便拿他见老爷去,自有发落。(做摇鼓科)(卜儿上,云)老身王月英的母亲便是。夜来有我女孩儿因与梅香看花灯耍去,失落了一只绣鞋儿,无处寻觅。我恰才去亲戚家吃筵席回来,远远的看见一个货郎儿,担上挂着一只绣鞋,好似俺女孩儿的,待我试问他咱。(做见科,云)哥哥,你这只绣鞋儿是那里来的?(张千云)老人家,我因看花灯去拾的。你问他怎么?(卜儿云)哥哥不知,我女孩儿因看花灯掉了这只绣鞋儿,你回与我罢。(张千云)你老人家再仔细看着,是也不是?(卜儿云)哥哥,是我女孩儿的。(张千做扯住卜儿科,云)好呀,这只绣鞋儿不打紧,干连着一个人的性命,我拿着你见官去来!这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(同下)(正?

┩废闵希?妾身王月英。夜来相国寺赴期,那秀才醉倒在地,误了期约,我留下一个手帕一只绣鞋为表记,不知他醒了时怎生悔恨。今日母亲去亲戚家吃筵席去了,我想那秀才好是无缘也呵!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云鬓堆鸦,敛双眉不堪妆画,有甚事愁绪交加?我这里昼忘餐,夜废寝,把咱牵挂。想昨宵短命冤家,引的人放心不下。(梅香云)姐姐,想那秀才好没福也。姐姐为他费了多少心,干走了我们这半夜哩。(正旦云)怎么这一会儿有些心绪不宁?梅香,待我少将息咱。(张千上,云)自家张千的便是。适才拿得王婆婆到官去,如今又着我勾他女孩儿王月英,只索再走一遭。王月英在家么?(梅香云)姐姐,门首有人唤你哩。(正旦云)梅香,你看去,这是甚么人?(梅香云)是那开封府的公人,好生凶狠哩。(正旦云)这事可怎了也。(唱)

【醉春风】我只道开封府要勾谁,元来题着王月英单唤咱。(张千做入见科,云)兀那王月英,有人告着你哩!(正旦唱)你没来由揣与我个罪名儿,敢不是耍、耍。(张千喝科,云)噹!(正旦唱)我恰待东掩西遮,他早则生嗔发怒,不由人不胆慌心怕。(云)哥哥,你莫不错拿了我么?(张千云)上司着我勾拿王月英,怎么错勾了?(正旦云)我这王月英曾犯甚么罪来?(唱)

【迎仙客】我须是王月英,又不是泼烟花,又不是风尘卖酒家。有甚么败了风化,有甚么差了礼法。公然便把人勾拿?哥哥也,你休将这女孩儿相惊唬。(张千云)王月英,快跟我去来。(正旦云)哎呀,可着谁救我也!(同张千下)(包待制上,云)着张千勾王月英去了,这早晚怎生还不见来?(张千拿正旦入,跪科,云)禀爷,这就是不见了绣鞋儿的王月英。(包待制云)你便是王月英么?(正旦云)妾身是王月英。(包待制云)你多大年纪?曾有婚配来么?(正旦云)告爷爷可怜见,试听我王月英说一遍咱。(唱)

【红绣鞋】俺年纪小未曾招嫁,(包待制云)你在那里住坐?(正旦唱)从小里长在京华,(包待制云)你家做甚营生买卖?(正旦唱)祖辈儿卖脂粉作生涯。(包待制云)你有兄弟也无?(正旦唱)叹只身无兄弟,(包待制云)你有父亲么?(正旦唱)更老亲早亡化,(包待制云)你是何门户?(正旦唱)本是个守农庄百姓家。(包待制云)你既是个女子,怎生不守闺门之训,这绣鞋儿却揣在郭华怀中?有何理论,从实招来,休讨打吃。(正旦唱)

【石榴花】相公你怀揣着明镜掌刑罚,断王事不曾差。我本是深宅大院好人家,说甚郭华?(包待制云)胡说!你道不认的郭华,这绣鞋儿是飞在他怀里的?(正旦做慌科,唱)郭华因咱,唬的我兢兢战战寒毛乍。(包待制云)眼见得这绣鞋是与他做表记了。(正旦唱)见相公语话儿兜搭,(包待制云)你还不招,只这绣鞋儿便是真赃正犯了。(正旦唱)你道是真赃正犯难干罢,平白地揣与我个祸根芽。

(包待制云)你快实说,你这一只绣鞋儿怎生得到郭华怀里来?(正旦做沉吟科,云)嗨!这事可着我说个甚的?(唱)

【斗鹌鹑】又不曾锦被里情浓,原来是绣鞋儿事发。(包待制云)可知是你的鞋儿。张千,唤他母亲出来对证。(张千云)王婆婆,老爷呼唤。(卜儿上,见正旦哭科,云)孩儿,此一件事你做下了也。(正旦唱)见母亲哭哭啼啼,却教我羞羞答答。(卜儿云)孩儿,这绣鞋因甚在那秀才怀里来?(正旦唱)则管里将那缘由审问咱,我则索无言指落花。本待要寄信传情,却做了违条犯法。

(包待制云)你还不实说!左右,选大棒子打着者。(正旦云)爷爷可怜见!待我王月英供来。(唱)

【上小楼】我金莲步狭,常只在罗裙底下。为贪着一轮皓月,万盏花灯,九街车马。更漏深,田地滑,游人稠杂,鳌山畔把他来撇下。

(包待制云)这女子巧言令色,不打不招。左右与我打呀!(张千做打科,云)你招了者,招了者!(正旦唱)

【满庭芳】哎!你个官人休怒发,又不曾偎香倚玉,殢柳亭花。这绣鞋儿只为人挨匝,知他是失落谁家?(包待制云)既是你的鞋儿,快招了罢。枉自吃打!也免不得你的罪哩。(正旦唱)相公道招了呵不须责打,弓兵每他又更乱捉胡拿。(叹云)罢!罢!(唱)没奈何招了罢,我则索从头儿认下,禁不的这吊拷与绷扒。

(包待制云)你也招了么?(正旦云)招便招了,只望爷爷与我王月英做主咱。(包待制云)只要你招的明白,我与你做主。(正旦云)当此一夜,还有个香罗帕,同这绣鞋儿,都揣在那秀才怀中,见的我留情与他的意思,岂知倒害了他性命。好可怜人也!(唱)

【十二月】尚不见留情手帕,却教我受罪南衙。(包待制云)哦,元来还有个香罗帕儿。你是未嫁的闺女,可也不该做这等勾当。(正旦唱)本待望同衾共枕,倒做了带锁披枷。这一场风流话靶,也是个欢喜冤家。(包待制云)这两件东西,却也不该就害了他性命。(正旦唱)

【尧民歌】呀,都只为武陵仙子泛桃花,可教我一灵儿身死野人家。只落的潇潇洒洒伴残霞,杳杳冥冥卧黄沙。差也波差,当初怨恨咱,常言道色胆天来大。

(包待制云)既是这等,张千,将这王月英押去相国寺观音殿内,看着尸首,寻那香罗帕去。若有了呵,我自有个处治。小心在意,疾去早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押正旦行科)(卜儿云)孩儿也,你小小年纪,犯下这等的罪过,兀的不痛杀我也!(正旦云)母亲,是你孩儿做的不是了也!(唱)

【煞尾】娘呵你年纪过五旬,抬举的孩儿青春恰二八。不争葫芦提斩首在云阳下,把我这养育的娘亲痛哭杀。(同张千下)

(卜儿云)孩儿去了也,我如今收拾些茶饭,相国寺内看孩儿去来。(下)(包待制云)张千押的那女子去了,待他回话,必有分晓。左右,打鼓退衙者。(诗云)从来三尺贵持平,莫把愚民苦用刑。人命关天非细事,举头岂可没神明。(同下)

第四折

(杂当做抬郭华上科)(张千同正旦上,云)上命官差,事不由己。自家张千是也,奉老爷的言语,押着王月英到相国寺里去。王月英,你是好人家儿女,怎做这等的勾当?快行动些!(正旦云)王月英,谁想有这一场祸事也呵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痛伤情望的我眼睛穿,咱两个得成双死而无怨。虽然是相期灯月底,又不曾取乐枕屏边。如今你命掩黄泉,这阴司下怎分辩?(张千云)这是你自做的差了,还要分辩甚么那!(正旦唱)

【驻马听】有口难言,月里嫦娥爱少年。恩多成怨,你莫是酒中得道遇神仙?抵多少笙歌引至画堂前,鸳鸯深锁黄金殿。空教我恨绵绵,当初悔不休相见。

(正旦云)天那!我当初寄诗之意,岂谓有此。(唱)

【殿前欢】本是个好姻缘,(张千云)你是个闺女,也不合和他私通。(正旦唱)好姻缘翻做了恶姻缘。(张千云)那秀才难道不等你就睡着了?(正旦唱)则为他贪杯醉倒观音院,(张千云)他醉便醉,也不至死。(正旦唱)却教我负屈衔冤。刬地花中宿酒里眠,遂不了今生愿,后世里为姻眷。(张千云)你和他还想做夫妇哩!(正旦唱)怎能勾夫妻结发,依旧得人月团圆。(张千云)可早来到相国寺观音殿了也。兀那女子,你进去。这的是郭华的尸首,寻你那手帕咱。(正旦做入殿见郭华,怕科)(张千云)你怕甚么?看那手帕在那里?(正旦做看科,云)哥哥,你看那秀才口边露着个手帕角儿哩。(张千云)真个是,你扯将出来看。(正旦做取手帕科,唱)

【沽美酒】只道你咽不下相思这口涎,原来是手帕在喉咽。苦痛声声哭少年,猛听的微微气喘,越教我揾不住泪涟涟。

(郭华做欠身科)(正旦云)秀才,你休唬杀我也。(唱)

【太平令】唬的我手脚儿惊惊战战,鬼魂灵怎敢胡缠。(郭华做见旦科,云)小娘子,我和你相见,知道是睡里梦里?(做起身搂,正旦摔开科,唱)断不了轻狂寒贱,还只待痴迷留恋。我这里跃然,向前,谢天,呀!险些的在云阳推转!

(郭华云)原来是小娘子在此救我。小娘子,你为甚么来?(正旦云)惭愧。张千哥哥,那秀才活了也!(张千云)既然秀才活了,俺一同见老爷去来。(同下)(包待制上,云)老夫包待制。今为郭华身死未见下落,如今坐起晚衙,专等张千回话。这早晚一行人敢待来也。(张千同正旦、郭华、卜儿上,做跪科,云)禀爷,小的同那王月英到寺中寻手帕去,不期这秀才口边露出手帕角儿,被那王月英扯将出来,这秀才便活了。如今都拿来见爷,听凭发落。(包待制云)兀那秀才,你说你那词因来。(郭华云)小生西京人氏,因应举不第,去买胭脂,遇见这小娘子,在于胭脂铺内。四目相视,甚有顾盼之意,争奈他母亲在堂,难以相约。不意小娘子暗着梅香,将一首诗约小生元夜到相国寺赴期。小生因酒醉睡着了,小娘子后至,呼唤不醒,诚恐失信,将绣花鞋一只,香罗帕一方,揣在小生怀内,含羞回去。小生醒来,悔之不及,吞帕于腹,堵住口中之气而死,今日已经七日光景。恰才王月英同大人差的公人,看见小生口角微露手帕,因而扯将出来,小生遂得还魂。只望大人可怜见,并不干王月英之事,委实小生自行残害。乞大人做主咱!(包待制云)王月英,你说你那词因来。(正旦云)那秀才已都招了,我王月英说个甚的?(唱)

【川拨棹】你怀揣着似轩辕、似轩辕明镜,他如今诉说根源。两下当年,都则为一点情牵。我王月英有甚言,任恩官怎发遣。

(包待制云)那郭秀才到你铺里买胭脂,你曾接受他多少钱哩?(正旦唱)

【七弟兄】则他这解元,使钱,早使过了偌多千。(包待制云)他是个读书人,买你胭脂做甚么?(正旦唱)奈胭脂不上书生面,都将来撒在洛河边,恰便似天台流出桃花片。

(包待制云)元来你家接了他许多钱,也当的财礼过了。那王氏上来。(卜儿跪上科)(包待制云)兀那老妇人,你的女儿背地通书约人私合,本等该问罪的。如今那秀才幸得不死,你可肯将女孩儿嫁那秀才么?(卜儿云)爷爷问我女孩儿,肯便嫁了他罢。(正旦唱)

【梅花酒】呀!俺娘亲敢自专,俺娘亲敢自专。待择取英贤,匹配婵娟,断送他的衰年。问甚么鸾胶续断弦,巴不得顺水便推船。呀!谢恩官肯见怜,休拗折并头莲,莫掐杀双飞燕。

(包待制云)既如此,你一行人听老夫下断。(词云)你二人本有那宿世姻缘,约元宵相会在佛殿之前。怎知道为酒醉一时沉睡,不能勾叙欢情共枕同眠。将罗帕和绣鞋留为表记,到的来酒醒后悔恨难言。那秀才吞手帕气噎而死,有琴童来告状叫屈声冤。我老夫秉公道当堂勘问,将和尚赶出去并没干连。押月英到寺内认他尸首,幸喜得神明护早已生全。今日个开封府判断明白,合着你夫和妇永远团圆。(正旦同众拜谢科,唱)

【收江南】呀!也不枉了一春常费买花钱,谁承望包龙图到与我递丝鞭,赢的个洛阳儿女笑喧阗。都道这风情不浅,准备着今生重结再生缘。

题目郭秀才沉醉误佳期

正名王月英元夜留鞋记

杂剧·摩利支飞刀对箭

元代: 未知作者

阅

第一折

(冲末徐懋功领卒子上,云)少年锦带挂吴钩,铁马西风塞草秋。全凭匣中三尺剑,坐中往往觅封侯。老夫姓徐,双名世勣,祖居曹州离狐县人也。自立大唐以来,颇有章句,以功名而取富贵。今谢圣人可怜,加某为英公军师之职。今有海东一十六国,与俺大唐年年进贡,岁岁来臣。闻知高丽国不顺俺大唐,新收一员上将,姓盖名苏文,官封大将摩利支,领十万雄兵,在鸭绿江白额坡前,将各处进贡,都邀截了。又下将战书来。单搦掩大唐名将,与他交锋。夜来圣人作一梦,梦见与摩利支交战,忽然见一白袍小将,跨骑白马,手持天画杆戟,一阵杀退摩利支。天子问白袍小将那里人氏,姓甚名谁,白袍小将言曰:我家住在虹霓三刀。天子洒然惊觉,可是南柯一梦。圣人着老夫圆此一梦。老夫想来,这虹霓者是绛也,三刀者是州也。这个应梦将军,必然出在绛州龙门镇。奉圣人的命,就出黄榜,招擢勇好汉。着张士贵先去绛州龙门镇,招擢义军去了,许多时不见回还。今亲身直至绛州,催趱义军,走一遭去。张士贵休避辛勤,出黄榜晓谕多人。普天下招擢好汉,必然有应梦将军。(下)(孛老儿同卜儿、旦儿上)(孛老儿云)急急光阴似水流,等闲白了少年头。月过十五光明少,人到中年万事休。老汉绛州龙门镇大黄庄人氏,姓薛,是薛大伯。嫡亲的四口儿家属,婆婆王氏,媳妇是柳迎春。孩儿薛驴哥,不肯做庄农的生活,每日家则是刺枪弄棒,舞剑轮叉。我说起来,他母亲护在头里。薛驴哥那里去了也?(旦儿云)薛驴哥不知那里去了也。(孛老儿云)媳妇儿,不问那里,寻将薛驴哥来。(卜儿云)媳妇儿,依着你公公,不问那里寻将他来。(旦儿云)理会的。下次小的每,前街后巷,不问那里,寻将薛驴哥来,说他父亲寻他哩。(正末上,云)自家绛州龙门镇大黄庄人氏,姓薛,名仁贵,嫡亲的四口儿家属,一双父母年高。我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,无有不拈,无有不会。俺父亲、母亲,每日则着我使牛耕种。薛仁贵也,几时是我那发达的时节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万里青霄,四方明照,行仁道。俺父亲他则着我耕种锄刨,似恁的几时上凌烟阁?

【混江龙】我如今五陵年少,不能够夺旗扯鼓显英豪,恰便似天边老雁,更和那云外孤鹤。我不能够边塞上统军居帅府,丹墀内束带立于朝,我干受了半生苦志,十载劬劳。姜太公渭河边垂钓,伍员在丹阳县吹箫。待进来眼前有八荒荆棘,待退来脑后有万丈波涛。我如今修不成活计,垒不就窝巢。每日家苦淹淹守定这座大黄庄,空着我便眼巴巴盼不到长安道。我不能够奋青云雕鹗,我倒不如那傲夏日鹪鹩!(云)薛仁贵也,几时是你那发达的时节也呵!(唱)

【油葫芦】空着我每夜思量计万条,闲遥遥的何日了?看别人卧重裀食列鼎喜任消,一会家我运不行似吃着迷魂药,一会家我志不成似吃着无心草。圣人道:贫不忧,富不骄。我这里怨天公安排得我便无着落,困蛰龙久隐在草团瓢。

【天下乐】几时能够宫殿风微燕雀高?我这里便量也波度,不由我心内焦,则我那上天梯若还寻觅着。龙能够致雨风,虎能够奋牙爪,将我这严生志须应了。

(见旦儿科,云)大嫂做甚么?父亲寻我来不曾?(旦儿云)薛驴哥,你在那里来?父亲、母亲寻你哩,你过去见父亲去。(正末云)我见父亲去。(做见孛老儿科)(孛老儿云)薛驴哥,你来了也!(正末云)父亲、母亲,您孩儿来了也。(孛老儿云)你那里去来?(正末云)我使牛去来。(孛老儿云)你看他着言语支对我。你使牛去来,耕了多少田地?(正末云)我耕了二亩田地。(孛老儿云)好也,你去了一日,则耕了二亩田地。媳妇儿,将棒子来,我打这厮!(正末唱)

【那吒令】我这里见父亲,烦烦恼恼;(卜儿云)老的,休打孩儿,且饶过这一遭者。(正末唱)母亲那里劝着,俺父亲他忄敝忄敝噪噪;(旦儿云)哎约!这个父亲,今日也说打,明日也说打,不付能寻将来,父亲可又不打他。(正末云)噤声!(唱)他那里嘴不剌的,他也聒聒噪噪!(孛老儿云)我说着他,他倒寻媳妇儿的不是。孩儿也,你也似不的那闵子贤,曾参孝。(正末唱)我似不的那闵子般贤,我学不的曾参般孝,和你一个鼓瞍把我闲瞧。

(孛老儿云)黄桑棍拷折你腰!近不的你,我告到宫中,着你坐下牢底来!(正末唱)

【鹊踏枝】动不动黄桑棒拷折腰,是不是坐囚牢。我可甚恭俭温良,你可甚善与人交?(孛老儿云)你不做庄农生活,每日则是刺枪弄棒,你怎么能够长进?(正末唱)有一日长全我这六梢,(孛老儿云)你可待往那里去?(正末唱)我可敢飞腾过万里青霄。(孛老儿云)俺庄农人家,欲要富,土里做;欲要牢,土里刨。你说你会武艺,你就在这草堂上敷演一遍,我试看者。(正末云)我在这草堂上敷演一遍,父亲、母亲,你试看者。(唱)

【寄生草】我若是临军阵,恶战讨。遮莫他扑碌碌队伍在这杀场上闹,乱纷纷土雨在空中落,慢腾腾杀气头直上罩。遮莫便骨刺刺杂彩绣旗摇,遮莫便扑冬冬画鼓征鼙噪!

(孛老儿云)孩儿也,俺则做庄农的好也。(正末云)父亲,如今绛州龙门镇,贴起黄榜,招安义勇好汉。您孩儿要投义军去,不知父亲、母亲意下如何?(孛老儿云)孩儿也,想着俺两口儿,眼睛一对,臂膊一双,则看着你哩。你去了呵,可着谁人养活俺也?好也不要你去,歹也不要你去。(卜儿云)老的也,俺两口儿偌大年纪也,则看着孩儿一个,休着孩儿去。(正末唱)

【后庭花】休将你这歹孩儿留恋着,枉把我这功名来耽误了。(孛老儿云)你这一去,凭着你甚么武艺那?(正末唱)凭着我这四海五湖量,(孛老见云)孩儿也,则做庄农罢。(正末唱)我怎肯深村里穷到老?(孛老儿云)两阵之间,你怎生与他拒敌?(正末唱)你看我便显英豪,听您这歹孩儿言道,马头前若撞着,仗英雄显荣耀!(卜儿云)孩儿也,便好道父母在堂,不可远游也。(正末唱)见母亲留恋着,老家尊心内焦。(孛老儿云)好共歹不要你去。(正末云)父亲,您孩儿若不去呵,(唱)

【青哥儿】休阿!枉惹的乡人、乡人耻笑,(云)父亲,您孩儿尽忠,不能尽孝也。(唱)我报不的哀哀父母劬劳,(孛老儿云)孩儿也,你伴着那沙三、伴哥、王留,饮酒耍子,可不好?(正末唱)我可甚么人伴贤良智转高。(孛老儿云)你听的谁说来?(正末唱)则听的绛州人道,黄榜上名标。我将这义军来投了,骨刺刺摆开旗号。二马相交,王吉玎的箭对了飞刀。轻舒猿猱,磕答的扌昝住征袍,滴溜扑摔下鞍鞒,将背唐朝高丽一只手扌昝住头梢,把那厮扌蚩扌蚩的拖来到。(孛老儿云)孩儿也,便好道心去意难留,留下结冤仇。去则去,得官不得官,你则早些儿回来,休着老汉忧心也。(正末云)则今日好日辰,辞别了父亲、母亲,便索长行也。(卜儿云)孩儿也,你这一去,得官不得官,则要你早些儿回来,休着我忧心也。(正末云)大嫂,你在家中,好生看觑一双父母。我若为了官呵,你便是夫人县君也。(旦儿云)住、住、住!薛仁贵,父亲在上,依着妾身说呵,可以待时守分,耕种为活,堪可度日,侍奉一双父母,不强似名利奔波?你坚心要去,我未知你的主意如何也?(正末唱)

【尾声】我则要身到凤凰池,有心待标写在凌烟阁。与敌兵相持战讨,下寨安营边塞遥。我胸中虎略龙韬,看杀气阵云高,荡征尘土雨潇潇,则我这马到处贼兵都退了。(孛老儿云)你这一去,凭着你些什么手策也?(正末唱)倚仗我拨天关手爪,凭着我这撼乾坤勇跃,舍着我这一腔鲜血立唐朝!(下)(孛老儿云)孩儿去了也。这一去,他必然为官也。老汉无甚事,回我那家中去也。眼观旌捷旗,耳听好消息。(同下)

第二折

(净扮张士贵领卒子上,云)自小从来为军健,四大神州都走遍。当日个将军和我奈相持,不曾打话就征战。我使的是方天画杆戟,那厮使的是双刀剑。两个不曾交过马,把我左臂厢砍了一大片。着我慌忙下的马,荷包里取出针和线。我使双线缝个住,上的马去又征战。那厮使的是大杆刀,我使的是雀画弓带过雕翎箭。两个不曾交过马,把我右臂厢砍了一大片。被我慌忙下的马,荷包里取出针和线。着我双线缝个住,上的马去又征战。那厮使的是簸箕大小开山斧,我可轮的是双刃剑。我两个不曾交过马,把我连人带马劈两半。着我慌忙跳下马,我荷包里又取出针和线。着我双线缝个住,上的马去又征战。那里战到数个合,把我浑身上下都缝遍。那个将军不喝彩,那个把我不谈羡。说我厮杀全不济,嗨!道我使的一把儿好针线。某乃张士贵是也。海外有一十六国,惟待平奠高丽国。高丽国他不强,手下新收一员上将,姓盖名苏文,官封大将摩利支,脊背上有五口飞刀,三口得用,百步之外,能取上将之首级。统领数万人马,在于鸭绿江白额坡前安营下寨,将天下各处的进贡,尽皆邀截了。又下将战书来,单搦俺大唐名将出马,与他拒敌。某奉圣人的命,着某与军师徐懋功,在这绛州龙门镇贴起黄榜,招安义军好汉。今日三日光景也,并无那投军的好汉。小校门首觑者,但有军情事,报复我知道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挂起黄榜,看有甚么人来。(正末上,云)自家薛仁贵的便是。自从离了家中,来到这绛州也。你看那做买做卖的,是好热闹的城池也呵!薛仁贵,几时是你那发达的时节也呵?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看别人云滚滚省台登,看别人云滚滚省台登,几时能够闹穰穰公侯做。则他那谒朱门缘木求鱼,则这书中自有他这黄金屋,将我久困在红尘路。

【滚绣球】每日家听钟声山寺里斋,赶宿头古庙里居,有那等财主每,听笙簧则在那画堂深处,如今那有学的酩子里韫椟藏诸。我看了这今世图,这时务,杠了我交语,赤紧的满眼卫不辨贤愚。存的我这胸中三卷黄公略,我愁甚么架上三封天子书,恰便似饿虎当途。

(云)兀那里一簇人闹,敢是那黄榜?我分开这人丛,揭了这黄榜者。小校报复去,道有一庄农,在于门首。(卒子云)甚么人揭了黄榜?你则在这里,我报复去。(报科,云)喏,报的元帅得知,有一庄家农夫,揭了黄榜也。(张士贵云)庄家他不去使牛去,来我这里有甚么勾当?着他过来。(卒子云)着过去。(正末见科,云)喏,大人,小人黄榜在身,不能施礼。(张士贵云)这厮倒一条好汉。前头看着,恰似望后仰着;后头看着,恰似望前合着。好汉,狗背驴腰的,哦,是虎背熊腰。两条臂膊,恰似栏杆;两个拳头,恰似石鼓;两条腿恰似井桩;一个肚皮,恰似簸箕;脑袋恰似栲栳,脖子恰似一条麻线。兀那厮,你那里乡贯?姓甚名谁?对我说一遍,我试听者。(正末云)听小人慢慢的说一遍者。(唱)

【快活三】小人在龙门镇是我祖居,(张士贵云)你可在那里居住?(正末唱)大黄庄有我的家属。(张士贵云)你从小里习学甚么武艺来?(正末唱)自小里习文演武用工夫。(张士贵云)你可来俺这元帅府做什么?(正末唱)特地来夺富贵争名目。

(张士贵云)你开的弓,蹬的弩么?(正末唱)

【朝天子】遮莫待开弓也那蹬弩,(张士贵云)你敢扬威耀武么?(正末唱)扬威也那耀武。(张士贵云)你敢阵面上相持去么?(正末唱)我情愿阵面上相持去,(张士贵云)我就用你在我军阵中,做个小卒,你意下如何?(正末唱)但能够军阵里做一个小卒,(张士贵云)我着你合后当先,你敢去么?(正末唱)遮莫便合后等当先去,(张士贵云)兀那厮,你是军健汉,逢山开路,遇水叠桥,你敢去么?(正末唱)遮莫待遇水叠桥,逢山开路,(张士贵云)你敢施威、敢射虎么?(正末唱)我可便敢施威、敢射虎。(张士贵云)就用了这厮。(正末唱)大人若是用度、用度了这勇夫,我马到处写满了您那功劳簿。

(张士贵云)这厮说大言。你马到处写满了功劳簿,瞒不过众人。我做了三十年总管,那功劳薄上,怕有我一个字儿?兀那厮,你不知道,说那摩利支,身凛凛,貌堂堂,恰便似烟薰的子路,墨洒就的金刚。横里一丈,竖里一丈,剔留秃鲁,不知甚么模样。看了你这么黄甘甘,骨岩岩,一掿两头无剩,则怕你近不过那摩利支。他也小觑你也。(正末唱)

【四边静】摩利支将咱欺负,阵面上不剌剌的马到处。他飞刀起难遮护,我箭发似流星般去。若见那个匹夫,轻舒我这虎躯。(云)到来日三枝箭,对了他那三口飞刀。不刺刺甲马当先,揪住袍,扌昝住带,滴溜扑摔在尘埃。(唱)我格支支撧折了那厮腰脊骨!(张士贵云)这厮说大话,格支支撧折他腰脊骨。你长把摩利支腰脊骨撧折了便好.你厮杀的眼花了,你把我揉采住,撧折了我的腰脊骨,可怎么了?兀那厮,你说了这半日,你可姓甚么?(正末云)小人姓薛。(张士贵云)薛甚么?(正末云)名仁贵。(张士贵云)这厮无礼也。可不道入城问税,入衙问讳?我是总管张士贵,你是薛仁贵。你又贵,我又贵,这贱的着谁卖?这厮误犯大官讳字。(正末云)大人,与小人改个名字。(张士贵云)这厮也说的是。我替你改薛写谢薛。(卒子云)百忙里切宇。(张士贵云)改做楔子儿。(卒子云)不好。(张士贵云)不好?改做雪里梅。(卒子云)不好。(张士贵云)看了你这等个模样,好、好、好,就唤做穷雪里。(正末云)谢了大人。(张士贵云)兀那厮,十八般武艺,甚么打头?(正末云)弓箭打头。(张士贵云)你拽的硬弓么?(正末云)拽的硬弓。(张士贵云)拿一石米的弓来与他拽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一石米的硬弓。(张士贵云)你拽。(正末云)这弓软,不中使。(张士贵云)再换那五石米的弓来与他拽。(卒子云)五石米的硬弓在此。(张士贵云)与他拽。(正末云)这弓又软,不中使。(张士贵云)讨那两石米气力的弓来与他拽。(卒子云)两石米的弓在此。(张士贵云)与他拽。(正末云)这弓软,不中使。(张士贵云)拿那镇库铜胎铁靶宝雕弓来着他拽。(卒子云)那里取去?(张士贵云)东库里寻去。(卒子云)东库里无有。(张士贵云)西库旦寻去。(卒子云)西库里无有。(张士贵云)去家里讨。(卒子云)家里无有。说元帅随身带着哩。(张士贵云)说我随身带出来了,可在那里?等我想。哦,我想起来了,原来可在我这头库里。着他拽。(正末云)大人,这个便是那镇库铜胎铁靶宝雕弓?大人要几个满?(张士贵云)这厮说大口。这一张弓,是日南交趾国进将来的。圣人赐与了我,着我拿到家中,绑在梁上,我浑家大小八十口人,打着千斤望下坠,也不曾坠的这弓开一些儿。你说道你拽三个满。休说道是三个满,你则拽的开一些儿,我也就用了你。(正末云)一个满,两个满,三个满。呀!拽折了这张弓也。(张士贵云)好汉!好汉!两轮日月,六合乾坤,也不曾见这么好汉,把这席篾儿拽做两截。你常在这里,拽折了弓,也罢了。上阵处拿将来的弓,你都拽折了,不误了我大事?这厮做的

个损弓折箭,这厮气力大。小校,推出辕门外,杀坏了者!(正末云)着谁人救我也呵。(徐懋功上,云)老夫徐懋功是也。今因张士贵,在这绛州招安义军,许多时也,着老夫催趱义军去。我来到帅府门首也。一簇人围着一个庄家后生。兀那小的,你得何罪犯,帅要杀坏你?若说的是呵,我与你做主。(正末唱)

【齐天乐】当街里马头来拦住,听小人从头细说当初。(徐懋功云)你那里人氏?姓甚名谁?(正末唱)小人是农夫,大黄庄有我的家属。来时节欢娱,到的这龙门镇揭黄榜过去。正犯着大人名讳,他道是不用俺这村夫。磕答的弓拽折,急恼的元帅怒,他道我该斩该徒。

(徐懋功云)既然这等,正是英雄好汉,元帅怎生道要杀坏了你那?(正末唱)

【红衫儿】军兵牢拿住,绑在长街去,好教我气长吁,气长吁,仰面嚎啕哭。大人也,薛仁贵委实的衔冤负屈。

(徐懋功云)刀斧手且留人者。我见元帅,自有个主意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军师下马也。(卒子云)喏。军师下马也。(张士贵云)道有请。(卒子云)有请。(见科)(张士贵云)军师鞍马上劳神也。(徐懋功云)元帅,招义军不易也。(张士贵云)请坐,看茶来吃。(徐懋功云)元帅招了多少英雄好汉?(张士贵云)军师,自你去后三日,并无一个蝇蠓狗蚤,来投义军的。(徐懋功云)你道不曾有一个,小校,着那庄家后生过来。(正末见科,云)喏。(徐懋功云)元帅,你道无一个,这小的得何罪犯,你要杀坏了他?(张士贵云)军师,说起他的罪过来,大似狗蚤。他走将来,看着我也不施礼,他说马到处写满功劳簿。瞒不过你,我做了三十年总管,功劳簿上,怕有我一个字儿?这个也罢了。他又要撧折了摩利支的腰脊骨。老子,他常把摩利支腰脊骨撧折了,便好;杀的他眼花了,把我拿住,撧折腰脊骨,我残疾一世儿。这个也罢。我说你拽的弓么?拿将来的弓嫌软,与他那镇库铜胎铁靶宝雕弓,着他拽。你说这厮无礼么,他把一根席篾儿,撧做两断。则为他损弓折箭,气力忒大,因此上拿出去杀坏了。(徐懋功云)这个正是好汉。元帅,未曾与摩利支交锋,先杀一个军士,做的个于军不利。老夫不敢自专,乞元帅尊鉴不错。(卒子慌报云)喏,摩利支索战。(徐懋功云)元帅,摩利支索战,他若敢跟的元帅破摩利支去,赢了将功折过,输了二罪俱罚。元帅意下如何也?(张士贵云)既是这等,看着军师面皮,饶了那厮者!(徐懋功云)兀那薛仁贵,你敢跟的元帅,破摩利支去么?(正末云)我敢去,我敢去。(徐懋功云)你用甚么衣甲头盔,枪刀器械?(正末云)我用白袍白甲素银盔,丈二方天画杆戟,跨下骑一匹白马,要一张硬弓,我自有七枝连珠箭。(徐懋功云)元来正是天子应梦的将军。说与军正司,便关与他衣甲头盔、枪刀器械。薛仁贵,你小心在意者。你若得了胜,自有加官赐赏。(张士贵云)便领与他衣甲,跟将我厮杀去。(正末云)大人放心也。(唱)

【尾声】愿吾皇慑夷狄,降边国,千千年九五飞龙齐天福。愿吾皇永坐着宗庙旧,家邦老,万万载百二山河壮帝居。到来日看排兵,列士卒;荡征尘,腾土雨,旱路上亡,水面上浮;成不的功,变不的虎。我直杀的他呐不的喊,摇不的旗,放心也,我着他便擂不的鼓!(下)

(张士贵云)军师,你紧守营寨,我与摩利支交战,走一遭去。大小三军,听吾将令。三通鼓罢,拔寨起营。到来日忙擂破鼓,急筛歪锣,聚豆腐军一万,奶奶军八千,人人英雄,吃饭处拚命当前;个个猥慵,都在帐房里打盹。俺这里大旗头,小旗头,偏能吃饭;放下箸,撇下碗,肚里又饥;张瘸子,李瘸子,忙轮粗拐;常秃厮,王秃厮,头似盐梅;宋长官,刘长官,偷人家猫狗;小贾儿,小魏儿,抢人家肥鸡。到晚夕下寨安营,到来日看俺相持。俺见他来,唬的俺一齐落马,唬的俺丢了箭,撇了甲,掉了头盔。他那里雄赳赳,气昂昂,个个都是好汉。我领着些无鼻子,少耳朵,驼着腰,瘸着腿,都是些鹰嘴刺梨。(卒子随下)(徐懋功云)元帅领白袍小将,与摩利支相持厮杀去了。老夫不敢久停久住,回圣人话,走一遭去。奉命亲差岂自由,兴师遣将统戈矛。海东名将休夸勇,应梦英雄出绛州。(下)

楔子

(摩利支骑马儿引卒子上,云)昨夜西风透锦袍,将军呵手拈弓鞘。休言个载寒窗苦,不比征夫半日劳。某乃大汉高丽国人氏,姓盖名苏文,官封摩利支。凡为将者,要知天文,晓地理,观气色,辨风云。某文通三略法,武解六韬书。三略者,一曰天略,二曰地略,三日人略;六韬者,一文韬,二武韬,三龙韬,四虎韬,五豹韬,六犬韬。此乃是黄公三略法,吕望六韬书。俺军中有七要,是那七要?一要仁,二要信,三要赏,四要罚,五要谋,六要勇,七要变。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排白虎得胜辕门,列黄幡豹尾帐下。锦衣者,肩担着赤羽旌幢;清秀儿郎,手持着吴钩越戟。阵前列五运转光旗,帐下搠顺天八卦盖。五运转光旗者,有虎鸦旗,日月旗,龙凤旗,得胜旗,转光旗;八卦盖者,是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俺这里军不斩不齐,将不严不整。令字旗催促先锋,帅字旗为军中眼。豹纛旗开,犯令者不论亲疏;得胜旗摇,收军望封官赐赏。军随印转直正,罪若当刑先言定。在朝休误天子宣,莫违阃外将军令。现在海东有一十六国,与大唐年年进奉,累岁称臣。惟有俺高丽,不顺大唐。某脊背上有五口飞刀,三口得用;百步之外,能取上将首级。久镇在鸭绿江白额坡前,将各处进奉,都邀截了。下将战书去,单搦大唐名出马。听知总管张士贵,领兵前来,要与某拒敌。量他到的那里,某则今日点就三军,张士贵相持,走一遭去。大小三军,听吾将令:到来日甲马不得驰骤,全鼓不得乱鸣,不许交头接耳,不得语笑喧呼,但违令必当斩首。到来日都要擐甲与披袍。兵士列枪刀。风卷龙蛇影,杂彩绣旗摇。南山射猛虎,北海斩长蛟。逢山须开道,遇水要叠桥。人人施勇猛,个个显英豪。一个个头顶金盔腕悬鞭,驱兵领将数十员。拿住总管张士贵,放心血溅东南半壁天。(下)(净张士贵领卒子骑马儿上,云)某乃总管张士贵是也,如今与摩利支交战去。大小三军,摆开势。尘土起处,摩利支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摩利支骑马儿上,云)某乃摩利支是也。大小三军,摆开阵势。那壁厢尘土起处,来者何人?(张士贵云)你来者何人?(摩利支云)某乃大将摩利支,是你爹爹!(张上贵应云)哎,风大不听见。(三科)(摩利支云)你是何人?(张士贵云)某乃管张士贵,是你的孙子哩。(卒子云)你怎么道与他做孙子?(张士贵云)我怎么道是孙子?如今交马处,无三合,无两合,则一合拿将我过去。他拿起刀来,恰待要杀,罢,饶了你,他是我的孙子哩。(卒子云)也杀了。(摩利支云)量你到的那里!与我操鼓来。(做交马科)(张士贵云)我也近

不的他,我与你走了罢。走、走、走!(下)(摩利支云)这厮输了也。量你走的到那里!我不问那里,赶将去。(正末骑马儿上,云)大小三军,摆开阵势者。来者何人?(摩利支云)你来者何人?(正末云)某乃大唐大将薛仁贵是也。你敢相持么?(摩利支云)薛仁贵,有张士贵被我败了,量你到的那里。与我操鼓来!(正末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那厮便耀武扬威说大言,怎敢今番夺众权?(摩利支云)我飞刀起!(正末云)箭对了!(摩利支云)飞刀起!(正末云)箭对了!(摩利支云)飞刀起!(正末云)箭对了!(摩利支云)五口飞刀,对了我三口,留着两口防身。不中,我也近不的他,拨回马,我与你走、走、走!(下)(正末唱)他那里飞刀起,我这里箭离弦。杀的他身躯倒偃,我见他拨回马走当先。

【幺篇】你可甚为看青山懒赠鞭,看的俺唐十宰公卿如芥藓。遮莫他变做神鬼化做飞仙?(云)待走往那里去?(唱)离不了天涯和那海边!(云)众军校跟我去来。(唱)我与你直赶到他这个焰魔天!(下)

第三折

(高丽将上,云)显耀英才天地中,冲冲志气展长虹。夷狄之国多雄壮,赳赳威名镇海东。某乃高丽大将是也。俺国有一十六国,与大唐年年进奉,累岁称臣。惟有俺高丽国,不顺大唐。可是为何?某手下有一员上将,姓盖名苏文,官封摩利支,脊背上有五口飞刀,三口得用,百步之外,能取上将首级,久镇在鸭绿江白额坡前。某听的大唐家病了秦琼,贬了敬德,兵微将寡。我差人下将战书去了,单搦大唐名将出马,与俺摩利支交战,未知输赢胜败。使的个报喜探子去了也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正未扮探子上,云)一场好厮杀也呵!(唱)
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走的我汗似汤浇,浑身上水洗。恰离了乱撺军营,急煎煎盼不到元帅府里。两只脚飞腾,一声儿踹起。苦亡家,倾败国,恶战敌。人着箭踉跄身歪,马中枪惊急里脚失。

【紫花儿序】焰腾腾火烧了寨栅,浪滔滔水淹了营垒,不剌剌马踏碎丁城池。英雄虎将,世上无敌,难及。一个个擐甲披袍那气势,耀武扬威,擂鼓筛锣,呐喊摇旗!

(见科,云)报、报、报,喏!(高丽将云)好探子也。他从那阵面上来,我则见喜色旺气。一张弓弯秋月,两枝箭插寒星。三尺剑挂小貂裘,四方报急问探子.五花营内,来往有似撺梭。六队军卒,上下有如交颈。七尺躯肩担着令字旗,戴一顶八角红缨桶子帽。久久等待你许多时,实实的细说你那军情事。探子,你喘息定,慢慢的说一遍。(正末唱)

【寨儿令】鼓震的山岳摧,喊一声鬼神悲,荡征尘翻滚滚火门辉。领雄兵迎敌,厮杀相持,(云)出马来,出马来!(唱)则听的高叫一声似春雷。(高丽将云)这壁厢是俺摩利支出马。好将军也,顶盔擐甲,挂剑悬鞭,弯弓插箭。张士贵见了俺摩利支,可是怕也不怕?探子,你喘息定,慢慢的再说一遍。(正末唱)

【幺篇】垓心里耀武扬威,阵面上扯鼓夺旗。摩利支冠簪着金獬豸,甲挂着锦唐猊,坐下马浑一似赤狻猊。

(高丽将云)俺摩利支,戴一顶描星辰晃日月笼海兽玲珑三叉枣瓤紫金冠,披一副遮的刀迎的箭黄金打柳叶砌成的龟背唐猊铠,穿一领晃日月耀人目猩猩血染西川十样无缝锦征袍,跨下骑一匹两耳尖四蹄轻胸膛阔尾巴细日行千里胭脂马,轮一口兽吞头蘸金钅纂冷飕飕逼人寒百斤合扇大杆刀。张士贵输了也。(正末云)有一白袍小将出马,好将军也。马骑西海雪麟儿,人若天王玉戟枝。高叫摩利支休得走,今日个白袍将等待许多时!(高丽将云)你可慢慢的再说一遍。(正末云)大唐家一员白袍小将出马,好将军也。(唱)

【鬼三台】他又不曾言名讳,不使甚别兵器,他使一条方天画杆戟,身穿着白袍白甲,头戴着素银盔,猛见了恰便似西方神了世。这一个合扇刀望着脑盖上劈,那一个方天戟不离子软胁里刺。这一个恨不的扌蚩扌蚩的扯碎了黄幡,那一个恨不的支支的顿断豹尾。(高丽将云)一个白龙马荡散征尘,一个胭脂马冲开杀气。白袍将四缝盔倒展双缨,摩利支三叉冠斜飘雉尾。摩利支掿定犀角靶,白袍将搭上紫金鈚。(正末云)摩利支见刀不中,和、和、和,连撇起三口飞刀;白袍将见箭不中,着、着、着,连射三枝神箭。刀中仁贵唐朝失,箭射番兵辽国休。连撇刀不中唐朝白额虎,则一箭射退辽锦毛彪。(高丽将云)你可慢慢的说一遍。(正末唱)

【秃厮儿】两员将各施武艺,两员将比并高低。他两个棋逢对手难摘离,两员将费心机,好跷蹊。

【圣药王】摩利支命运低,那将军分福催,则他这英雄虎将世间稀。这一个飕飕的刀去劈,那一个着着的箭发疾,王吉玎珰相对在半空里,足律律进一万道家火光飞。

(高丽将云)摩利支输了也,白袍小将赢了也。天命有感用机谋,展土开疆立帝都。辽兵正中连珠箭,圣明天子百灵扶。探子无甚事,自回营中去。(正末唱)

【尾声】高丽家休占那中原地,年年进金珠宝贝。十万里锦绣江山,愿陛下永坐定蟠龙元金椅!(下)(高丽将云)摩利支输了也,白袍小将赢了也。俺收拾方物,与大唐进奉,走一遭去。饶你深山共深处,到头都属帝王家。(下)

第四折

(徐懋功领卒子上,云)老夫徐懋功是也。今有总管张士贵,领白餐小将,与摩利支相持厮杀去了。听知的张士贵大败亏输,若不是薛仁贵兰住海口,三箭定了天山,怎能够杀退辽兵?圣人已知,将他父母家属,取赴京师,赐宅居住。老夫在此帅府,安排筵宴,犒劳三军,就要加官赐赏。令人请他父母去了,怎生不见来?令人门首觑者,若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净张士贵上,云)某乃张士贵是也。昨日吃那摩利支杀的我大败亏输,早是我的马快走,争些儿着他拿将去了。我便走了,听的人说,薛仁贵三箭定了天山,杀退了摩利支。又无人知道,则说是我的功劳,谁敢说我什么?我见了圣人,则说是我的功劳,谁敢与我对话?必然又加官赐赏。小校报复去,道有张士贵来了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报科,云)喏,张士贵来了也。(徐懋功云)着他过来。(卒子云)着过去。(做见科)(张士贵云)军师恕罪,剑甲在身,不能施礼也。(徐懋功云)张士贵,你征摩利支如何?(张士贵云)我赢了也。我把摩利支杀的他片甲不归。口咬杀高丽大将,屁绷杀摩利支,都是我的功劳。将酒来,与我抬手吃三钟。军师,你就加了官,我家里吃酒儿去也。(徐懋功云)噤声!小校与我拿下张士贵者!你刬的还戏说哩。你被摩利支杀的大败亏输,若不是薛仁贵当住海口,怎能够杀退辽兵?三箭定了天山,圣人已知也。这功劳都是薛仁贵,你赖他的功劳,本合该斩首,饶你项上一刀,则今日打为庶民,永不叙用。叉出辕门去!(张士贵云)罢了,今番赖不成这功了。打为百姓,也罢,作庄农去也。苫庄三顷地,伏手一张锄。倒能够吃浑酒肥草鸡儿,不快活?我是张士贵,苫庄三顷地。一顿三碗饭,吃的饱了炕上睡。(下)(徐懋功云)令人,与我请将薛仁贵的父母来者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做唤科)(孛老儿同卜儿、旦儿上)(孛老儿云)老汉薛大伯的便是。自从薛驴哥投义军去了,音信皆无。今有大人,取俺三口儿到京师,见大人去来。可早来到也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薛仁贵父母在于门首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报科,云)有薛仁贵父母在于门首。(徐懋功云)道有请。(卒子云)有请。(做见科)(孛老儿云)大人,呼唤俺三口儿有何事?(徐懋功云)你是薛仁贵一双父母?可都老了也。你且在那班部丛中有者。(孛老儿云)老汉理会的。(徐懋功云)令人,与我请将薛仁贵来者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正末上,云)某薛仁贵是也。谁想有今日也呵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则我这布衣改换襕新,谁想我拨天关一声雷震。青霄飞凤鸟,黄阁上画麒麟。(云)当初若依着我父亲呵,(唱)守着他那水馆深村,尚兀自捱不出那贫困。

(云)可早来到也。小校报复去,道有薛仁贵来了也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报科,云)薛仁贵来了也。(徐懋功云)道有请。(卒子云)有请。(做见科)(正末云)军师,呼唤薛仁贵有何事也?(徐懋功云)薛仁贵望阙跪者,听圣人的命:为你杀退辽兵,多有功劳,加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谢了恩者。(正末云)大人可怜见,小人不敢受这宫职。(徐懋功云)圣人与你封官赐赏,你因何不受?(正末云)大人,薛仁贵家中,有一双父母,年纪高大,无人侍养,因此上不敢受这官职。(徐懋功云)此人忠孝双全。薛仁贵,兀那班部丛中,有两口儿老的,你试看去者。(正末做看科)(唱)

【甜水令】我在这班部丛中,秉笏披袍,抽身忙褪,我这里独步出辕门。(孛老儿云)一个大人来了也。(正末唱)我则见他便老弱虺羸,腰屈头低,霜髯雪鬓,(孛老儿云)兀的唬杀老汉也。(正末云)兀的不是我父亲母亲也!(唱)年迈个也堂上双亲。(孛老儿云)媳妇儿,扶着你母亲靠后些。(正末云)休道俺父母不老。(唱)

【折桂令】和我那赛杨香憔悴了精神,(孛老儿云)大人,你是谁?(正末云)父亲、母亲,你认的你孩儿薛驴哥么?(孛老儿云)谁是薛驴哥?(正末)则您孩儿,便是薛驴哥。(孛老儿云)孩儿,你做了官也?兀的不欢喜杀老汉也。(正末唱)我这里便展脚舒腰,安乐者波堂上双亲?(卜儿云)大人请起。兀的不唬杀老身也。(正末唱)我如今状貌堂堂,威风赳赳,志气凌云。(孛老儿云)孩儿也,你如今得了个甚么官也?(正末唱)我如今下马为朝中宰臣,上马为阃外将军。(孛老儿云)孩儿,你多受了些辛苦也。(正末唱)我受了些热血相喷,万苦干辛,恰便似翻滚滚的雪浪里逃生,您儿今日个便跳过龙门。

(徐懋功云)您一家儿望阙跪者,听圣人的命:为你多有功劳,忠孝双全,加你父亲为老评事之职,赐金千两,香酒百瓶,玉柱杖一条,谢了恩者。(孛老儿云)感谢圣恩。孩儿也,大人的命,升我为老评事,赐金千两,香酒百瓶,玉柱杖一条。兀的不欢喜杀我也。(正末唱)

【乔牌儿】酩子里添笑忻,十载受劳困。老来也又得官一品,(云)父亲,您孩儿不道来?(孛老儿云)你道甚么来?(正末唱)你儿道是改家门有定准。(孛老儿云)孩儿也,大人赏我黄金千两,香酒百瓶,玉柱杖一条,喜欢杀老汉也。(正末唱)

【挂玉钩】索强如段段田苗,可便接远村;(孛老儿云)这个原来是玉柱杖。(正末云)这玉柱杖,(唱)索强似您打麒麟的黄桑棍,(孛老儿云)又与俺香酒百瓶也。(正末云)父亲,您休吃了,留者。(孛老儿云)留者做甚么?(正末唱)咱可索答荷天公雨露恩。(孛老儿云)孩儿也,休题旧话。(正末唱)我将这勇烈施逞尽。(孛老儿云)我老汉老了也,拂绰了土满身,梳掠起白髭鬓。这的是一日为官,强似千载为民也。(正末唱)拂绰了土满身,梳掠起白髭鬓。这的是一日为官,索强如千载为民。

(徐懋功云)您一家儿望阙跪者,听圣人的命:薛仁贵,则为你多有功勋,如今加你为征东兵马大元帅,金吾上将军。你父月支三品俸,你母为太平郡夫人,你妻为贤德夫人。您听者:统干戈扫荡征尘,秉忠心建立功勋。方天戟寰中罕有,连珠箭世上绝伦。平高丽重安社稷,保华夷再整乾坤。加你为征东司马,镇偏邦征虏将军。薛大伯赐金千两,望金銮拜谢皇恩。

题目薛仁责跨海征东

正名摩利支飞刀对箭

【双调】拨不断 第一楼小集

元代: 张可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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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楼小集

立金梯,却瑶杯,两行红袖君休醉。万里黄沙客未归,一天白月秋无际,有书难寄。

琵琶姬王氏

坐离筵,促哀弦,红妆新画昭君面。玉手轻弹秋水篇,青衫老泪湓江怨,几时重见。

客怀

抖征衫,望江南,晓奁开月衰容鉴。恨墨拈元远信缄,冻河胶雪扁舟缆,利名全淡。

会稽道中

墓田鸦,故宫花,愁烟恨水丹青画。峻宇雕墙宰相家,夕阳芳草渔樵话,百年之下。

杂剧·翠红乡儿女两团圆

元代: 高茂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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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
(搽旦扮李氏同二净福童、安童上)(搽旦诗云)人无千日好,花无百日红。早时不算计,过后一场空。老身姓李,夫主姓韩。夫主早年亡化过了,所生两孩儿,一个唤福童,一个唤安童。有个小叔叔是韩弘道,婶子儿张二嫂,泼天也似家私,他掌把着。我如今要分另了这家私,俺两个孩儿未娶妻哩。福童请你婶子来。(福童唤科,云)婶子有请。(二旦扮张氏上,云)孩儿也,你唤我做甚么?(福童云)我母亲请你哩。(二旦云)这等我须索走一遭去。早来到门首也。你报复去。(福童云)母亲,婶子来了也(搽旦云)道有请。(福童云)婶子请。(二旦做见搽旦,拜科,云)伯娘唤我做甚么?(搽旦云)婶子请坐。我请将你来,别无甚事,我要分另了这家私。我两个孩儿,不曾娶亲哩。(二旦云)伯娘,我可不敢主张,等你叔叔韩二来家商议。(搽旦云)福童门首看者,若你叔叔来呵,报复我知道。(正末扮韩弘道上,云)老夫蠡州白鹭村人也,姓韩名义,字弘道。祖上庄农出身,所积家财万贯有余。我有一个家兄是韩弘远,早年间亡化过了。家兄遗下二子,长叫福童,次叫安童。我那两个侄儿,他从那三五岁上无爷,可是老夫抬举的他成人长大。争奈我那嫂嫂,性儿有些乖劣。幸得我妻张氏贤惠,见老夫年近六旬,无有子嗣,与我娶了个小浑家,姓李小字春梅,如今腹怀有孕也。这两日见我嫂嫂,和那两个侄儿,心中好生不喜。想必为这春梅怀孕,有些妒忌的意思,也不见得。恰才和几个老弟兄每,饮了几杯酒回来,早到家门首也。(搽旦云)分另了家私却也净办。(正末云)怎生这般大惊小怪的?我过去咱。(福童云)好!好!叔叔来了也。(正末见搽旦,施礼科。云)呀!早辰间不曾见嫂嫂,嫂嫂祗揖。(搽旦回礼科,云)叔叔请坐。(正末云)二嫂,您恰才为甚么这般炒闹那?(二旦云)恰才伯娘请将我来,要分另了这家私。(正末云)谁这般道来?(二旦云)是伯娘道来。(正末云)我问嫂嫂咱。(做问科,云)嫂嫂,您恰才为甚么炒闹来?(搽旦云)是我请将叔叔、婶子过来,要分另了这家私。树大枝散,自然之理也。(正末云)这家私比先家兄在时,原无积趱,都是我苦挣下的。既然嫂嫂要分另家私,我问这两个侄儿咱。福童、安童,您母亲要分另家私,您两个心里如何?(福童云)我两个不曾娶老婆哩,分另这家私倒也净办。(正末云)这的是您娘儿每商定了也,可不干我事。请的本处社长来者。(福童云)理会的。出的门来。社长在家么?(社长上,词云)老阿老,起迟卧早,硬的便嫌软,软的蒸饼儿倒好。我是本处的社长。门首有人唤门,我开开这门。孩儿也,唤我做甚

么?(福童云)俺叔叔要分另了家私,我一径的来请老社长。你说我家的这家私亏了谁来?(社长云)多亏了你那韩二。(福童云)老社长,你若过去见了俺叔叔,只说这家私亏了韩大,我便买羊头打旋饼请你。你若是分的我这家私少了呵,你也知道我的性儿。(社长云)理会的。来到门首也,报复去。(福童做报科,云)请的社长来了也。(正末云)道有请。(福童云)请进去。(社长做见科,云)支揖。(正末还礼科,云)老社长请坐。(社长云)请将老汉来有甚么勾当?(正末云)请将老社长来,别无甚事。我这嫂嫂和俺两个侄儿,要分家哩。我这家私的缘故,老社长你也尽知。庄农人家,止不过有些田产物业、牛羊孳畜、金银钱物,分做两分,我与两个侄儿各得一半。老社长你则平等着。(社长云)老汉知道有多少钞?(福童云)钞有十块。(社长云)韩二你拿一块,与这孩儿九块。(福童云)银子十斤。(社长云)韩二你拿一斤,与这孩儿九斤。(福童云)老社长,还有牛羊孳畜、田产物业。(社长云)韩二你要他怎么?都与这两个孩儿罢。分的平平儿的也。(正末云)改日致谢老社长,勿罪!勿罪!(福童送社长出科)(社长云)孩儿,家私都是你拿了也,羊头薄饼将来我吃。(净打社长科,云)老弟子孩儿,有甚羊头薄饼?不得工夫买哩,改日请你吃罢。(社长诗云)这厮做事忒不才,分另家私唤我来。羊头薄饼不曾吃,险些打出腰子来。(下)(正末云)嫂嫂,分开了家私也。有这所宅儿,您便住那东首里,俺住这西首里。(大旦云)一宅分为两院,你也休上俺门来,我也不上你门去。(同福童、安童下)(正末云)嫂嫂打起这界墙,咱便是不厮见了。二嫂,你看这无儿女的好不气长也呵。(二旦云)韩二,伯娘要分这家私,不为别的。见你每朝逐日,伴着那火狂朋怪友,饮酒作乐,因此上分另了这家私,常在背后骂你做酒浸头哩。(正末云)这家私依着他分开便了,却要说这等闲言长语做甚么那?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何须你簸扬我贪杯酒浸头,则你那闲言浯说念的春风树点头。(云)可也怪不的。(唱)从来这拙妇每他须巧舌头,(云)一家儿人家,被这等歹心的妇人每,都坏了也。(唱)他搜寻出这等分家私的由头,(云)我若早有个儿子,也不到得眼里看见如此。(唱)哎!这便是我没孩儿的那个下场头。(同二旦下)

第一折

(搽旦同福童、安童上)(搽旦云)事不关心,关心者乱。虽然和俺两个孩儿分另了家私,想俺那叔叔有个小浑家,唤李春梅,他如今腹怀有孕,若得个女呵罢了,若是得个小厮儿,家私过活,都是他的,我这两个孩儿,可不干生受了一世,只得了这一分家计?今日腊月十五日,是婶子生日。我如今请将婶子过来,吃几杯酒。我将三两句话搬调他,把李春梅或是赶了,或是休了。家缘过活,都是我两个孩儿的,便是我生平愿足。(福童云)母亲说的是。(搽旦云)孩儿,隔壁请将你婶子来者。(福童云)理会的。婶子在家么?(二旦上,云)是谁唤我?开门看来,孩儿也,有甚么勾当?(福童云)俺母亲有请。(二旦云)韩二也,隔壁伯娘请我哩。你看家,我便来也。(二旦做到科)(福童报云)母亲,婶子来了也。(搽旦云)道有请。(福童云)婶子请进。(二旦见科,云)伯娘唤我做甚么?(搽旦云)今日是你贵降之日,故请你来吃杯寿酒。(二旦云)做甚么要害伯娘?(搽旦递酒科,云)孩儿将酒来,婶子满饮一杯。(二旦云)伯娘,你也饮一杯。酒勾了也。(搽旦做搬调科,云)婶子,我有句话敢与你说么?(二旦云)伯娘甚么话?你说波。(搽旦云)我叔叔恰不娶了春梅?如今腹怀有孕。叔叔说道:若是得个女儿且罢,若得个小厮儿呵,我把二嫂着他灶窝里烧火打水运浆,着他和那母狗两个睡。我听得这句说话,一向有些不忿。我若不和你说呵,你怎么受得这亏。我和你妯娌之情,故和你说知。你要自做个主意。(二旦云)伯娘,酒勾了也,待改日我还席罢。我回家去也。(做别科,云)我出的这门来。恰才听了伯娘所说,气的我一点酒也无了。我如今到家中,没这般事,万事罢论。若有这等勾当,韩二也,我不道的和你两个干罢了哩。(下)(搽旦云)婶子去了也。孩儿你放心,好歹赶了春梅,这家私都是您的。无甚事,后堂中饮酒去来。(同下)(正末同搽旦春梅,上)(正末云)今日腊月十五日,是我那二嫂贱降之日。隔壁两个侄儿和嫂嫂,请将过去了,必是庆寿的酒。李氏,比及二嫂来呵,先和你吃几杯酒咱。时遇冬天,纷纷扬扬,下着大雪,又刮起这般大风。便好道风雪是酒家天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凛列风吹,雪花飘坠,弥天地。不辨高低,似一片琼瑶砌。

【混江龙】莫不是春光明媚,既不沙可怎生有梨花乱落在这满空飞?这雪呵,供陶学士的茶灶,妆党太尉的筵席。这雪呵,探梅客难寻三径去,便有那钓鱼翁也索披得一蓑归。幸际着太平时世,正遇着丰稔年岁。有新酿熟的白酒,旧腌下的肥鸡。自偎垆斟酌,没故友相知,则我放开怀连饮到数十巡。待要尽今生向这老瓦盆边醉,但守着竹篱茅舍,也不愿那画阁朱扉。

(二旦上,云)我来到这前厅上,不见韩弘道,敢在这卧房里。(做听科,云)兀的不吃酒哩。我且不要过去,听他说甚么。(春梅云)俺那姐姐有你在家呵,另做个眼儿看我。无你呵,将我不是打,便是骂。我这般受苦,怎生是好?(二旦云)元来这个泼奴胎他正说我哩。(正末云)李氏也,你不说呵,我怎生知道?我与你把盏陪话咱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我这里亲手高擎着这潋滟杯,李氏也我有句话苦劝你,则咱这家务事不许外人知,(带云)依着我的心呵,从今以后,(唱)则要您便欢欢喜喜相和会,不要你那般悲悲戚戚闲争气。(春梅云)每日打骂我,怎么受的?(二旦云)你道波,我做甚么打你来?(正末云)你依着我呵,(唱)他要强与他牡强,你伏低且做低。你办着一片至诚的心,可自有个峥嵘日,你是必休折证是和非。

(云)便做道他强你弱,他好你歹,都休在我眼前说也。(唱)

【天下乐】岂不闻道路上人也那口似碑?我如今便年也波纪,年纪可便近六十,虽然咱有家私,我这眼前无一个子息。(云)李氏也,我为你呵,多曾用心来。(唱)我背地里祷神祗,(带云)也不论是男是女,(唱)但得一个喂眼的,恰便似那心肝儿般知重你。(二旦云)这个老弟子孩儿无礼,心肝儿般知重他哩。(做唤门科,云)开门来,开门来。(正末做开门科,云)呀!二嫂来了也。(二旦云)老弟子,为这个泼贱奴胎说的我好也。我打这歪刺骨。(正末唱)

【那吒令】你入门来便闹起,有甚的论黄数黑?街坊每都听知,谁敲牙波料嘴?这婆娘家便背悔也,忒瞒心昧己。(二旦做打春梅科,云)我打这个歪刺骨。(正末云)二嫂休闪了手。(唱)火不登红了面皮,没揣的便揪住鬏髻,(二旦云)我打他有甚么事?(正末云)二嫂休闪了手。(唱)不歇手连打到有三十。

【鹊踏枝】哎!你一个歹东西,常好是不贤慧。(二旦叫科,云)天也,韩弘道气杀我也。(正末唱)有甚事叫唤声疼,没来由出丑扬疾。可怎生全不依三从波四德,也是我不合将你来百纵千随。

(二旦云)韩二,我老实和你说。你弃一壁儿,就一壁儿。你爱他时休了我,爱我休了他者。(正末云)亏你不害口碜,说出这等话来。(唱)

【寄生草】你休恁般生嫉妒,休那般无智识。量这一个皮灯球犯下甚么滔大罪?哎,你一个鬼精灵会魔障这生人意,可知我这个酒糟头不识你这拖刀计。则恐怕李春梅夺了你那燕莺期,走将来黄桑棒打散了鸳鸯会。

(云)二嫂请坐,今日是你个贵降的日子,我陪礼奉你一杯。(二旦云)我吃你娘汉子的酒。依着我把春梅休了者。(正末云)有甚么难见处?隔壁两个侄儿和嫂嫂请过去。必定搬调了你一言两句,所以家来寻闹。休听别人言语,听我两句话:咱儿要自养,谷要自种,休听人言语。二嫂且满饮一杯。(二旦丢盏科,云)我还吃甚么酒?快把春梅休了者。(春梅云)韩二,省的这般闹,休了我罢。(正末云)小贱人,俺这里说话,那得你来?你知道您姐姐为甚么娶将你来?则为老夫年近六旬无子,所以寻将你来。姐姐肯信着别人的言语,赶了你出去,倒着我韩弘道绝户了?二嫂。你休听别人言语。则满饮一杯。(二旦云)将的去。我吃他做甚么?如今好便好,歹便歹。俺兄弟七八个,如狼似虎哩。我如今寻个死处,俺那几个兄弟,城里告将下来,把你皮也剥了。我死也要你休了者。(正末云)二嫂,你休觅死处。嗨!我这男子汉,到这里好两难也呵。待休了来,不想有这些指望。待不休了来,我这大浑家寻死觅活的。倘或有些好歹,我那几个舅子,狼虎般相似。去那城中告下来呵,韩弘道为小媳妇逼死大浑家,连我的性命也送了,则不如休了他者。只少着纸墨笔砚奈何?(二旦云)兀的不是剪鞋样儿的纸,描花儿的笔?你快写,不写时我便寻死也。(正末做写科,云)写就了也。二嫂你与他去。(二旦云)则有丈夫休媳妇,那里有个大媳妇休小媳妇,倘或衙门中告下来,我倒吃罪过。与他便与他.不与他我便寻死也。(正末云)二嫂,只我与他便了也。春梅,这的不干我事。去、去、去。(春梅云)我出的这门来,我将着这休书,也不嫁人,前街后巷,则是叫化为生。韩弘道,则被你苦杀我也。(下)(正末云)二嫂,我往院前院后执料去咱。(二旦云)你敢要赶李春梅去也?(正末云)哎,休也休了他,我赶他做甚么?(背云)那左院里小的每,有人曾见李春梅来么?有人收留的在家,我多有钱钞与您也。(内云)去的远了也。(正末云)去的远了。兀的不痛杀我也。(二旦云)韩二,你不啼哭天那?(正末云)老汉偌大年纪,眼儿里怎生无些冷泪?(二旦做冷笑科。云)你这等症侯,好来的疾也。(正末云)二嫂,我有句敢说么?(二旦云)敢是要赶李春梅么?(正末云)我的主意,待把李春梅寻将回来也,不留在咱家里住。则着在那庄院人家借住。待他生下一男半女,那其间再赶出去,也未迟哩。(二旦云)为甚么那?(正末云)我则怕绝户了也。(二旦云)放着两个侄儿怕做甚么?(正末云)那两个都不是孝顺的也。(唱)

【赚煞尾】罢、罢、罢,你今不听我这丈夫言,久以后必受俺那侄儿每的气。那厮每一个个贼心贼意,只待要吞占我的家私。你也须自做个见以,我言语尽是诚实。说着呵痛伤悲,怎不的蹙损的这愁眉?你也则是稳放着船到江心,那其间可便补漏迟。现如今有穿有吃,到后来无子无力,二嫂也,我只怕你得便宜翻做了一个落便宜。(下)

第二折

(外扮俞循礼同旦儿王氏上)(俞循礼诗云)耕牛无宿料,仓鼠有余粮。万事分已定,浮生空自忙。小可是这新庄店人氏,姓俞名循礼,嫡亲的夫妻两口儿家属,浑家王氏。他有一个兄弟,在这四村上下,看着几个头口儿,人口顺都唤他做王兽医。我如今泼天也似家私,无边际的田产物业。争奈寸男尺女皆无。谢天地可怜,如今我这大嫂腹怀有孕,十个月满足,将次分娩。城中有几主钱钞,下次小的每取不将来,我如今自要亲身的去。大嫂,我嘱咐你,则怕我一头的去后,你分娩呵若得一个小厮儿,就槽头上选那风也似的快马,着小的每到城中来报我。我若到的家中,杀羊造酒,做个庆喜的大筵席。若得一个女儿,便打灭休题着。大嫂,我嘱咐下你也。下次小的每,鞍下头口儿,我到城中索取钱债,走一遭去来。(下)(旦儿云)员外索钱去了。我得个儿也是你的,女也是你的,怎么得个儿便教报信,得个女便打灭了?天阿,怎生得个小厮儿,称了俺员外的心也好。下次小的每,于路上好看员外,早些儿回来者。(下)(李春梅上,云)妾身是李春梅,自从韩二休将我出来,我腹怀有孕,白日里在这四村上下叫化,我到晚来在巡铺里歇息。天色晚了也。我去这巡铺里歇息去。怎么一时间就肚疼起来?敢是要养娃娃也。(丑扮王兽医拿捩鼻木上,云)自家新庄店人氏,姓王。在这四村上下看着几个头口儿,人口顺则叫我做王兽医。嫡亲的夫妻两口儿,寸男尺女皆无。新来俺那浑家根前,得了一个小的,可惜落地便死了,俺那浑家好不烦恼。我便道俺这骨头里没他的,你烦恼做甚么?我有个姐姐嫁与这俞循礼,泼天也似家私,寸男尺女也都没有。俺那姐姐怀着身孕,却养下一个女儿。俺那姐夫索钱去了,临出门时对俺姐姐说:若得个女儿,便打灭了休题。若得个小厮儿,便着人飞马报他去。你看我那姐夫,隔着肚皮,那里知道。做娘的都是一样怀胎,分甚么男女?我在东庄里看几个头口儿,吃了几钟酒回去。老的每道:王兽医也,前头有鬼,你行动些儿。我说道:那里便有鬼来?天色将晚了也,我口里便强着。脚步里也走动些儿。(做走科)(春梅做叫唤科)(王兽医云)呀!真个有鬼,我拿出我这捩鼻木来。有鬼无鬼,撮盐入水。待走过去,我先喝他一声。口退!甚么东西?(春梅云)我是人。(王兽医云)我说不是鬼,你是甚么人?(春梅云)我是叫化的。(王兽医云)你是男子是妇人?(春梅云)我是个妇人。(王兽医云)你那里做甚么哩?(春梅云)我这里养娃娃哩。(王兽医云)元来叫化的,他也养娃娃。你得了个小厮儿是女儿?(春梅云)是个小厮儿。王兽医?

?俺姐夫泼天也似家私,倒得了个女儿,你看这叫化的,倒养了个儿子。天阿,知他怎生对付着哩?兀那妇人,你那小的不与了人,要做甚么?(春梅云)俺与人谁要?(王兽医云)将来我要。(春梅云)你将的去波。(王兽医云)一个好儿也。你看那青旋旋的头儿,小小的口儿,高高的鼻儿。我抱将去,暗暗的与俺姐姐,可不是好呀。百忙里溺我一身尿。兀那妇人,我随身带着些碎银子儿,与你将息去者。(春梅云)哥哥你姓甚么?(王兽医云)问我姓?咦,他倒乖也。你问我做甚么?你可姓甚么?(春梅云)我姓李,小字春梅。(王兽医云)你将的这碎银子儿将息你那身体去。我将着这小的到的家中,久后抬举的成人长大。李春梅也,我着你子母每团圆了,也不见的哩。(下)(旦儿上,云)妾身王氏。自从员外索钱去了,我得了个女儿,我也不曾稍信与他。我那兄弟王兽医,他这几日也不来望我。好烦恼人也。(王兽医上,云)我将着这个孩儿,送与俺姐姐去。我不敢往那前门里去,恐怕人看见我。我往这后门里去,却又撞见那肯分的老院公。我叮嘱他这桩事,则除是天知、地知、你知、我知。若是走透了一点儿消息,我着俺姐姐打也打杀你。我自一径走到姐姐根前去。(旦儿云)是谁?(王兽医云)是您兄弟。(旦儿云)自家的兄弟怕做甚么?过来。(王兽医见科,云)姐姐,你添了个甚么?(旦儿云)我添了个女儿。(王兽医云)我可与你个小厮儿。(旦儿云)你那里将来?(王兽医云)姐姐你休问他。若是姐夫来家,则说是你添的。(旦儿云)好、好,兄弟也,你将这女儿,或是丢在河里井里,恁你将的去。(抱儿下)(王兽医云)我出的这门来。你看俺姐姐波,与了他那小厮儿,便道把这女儿丢在河里井里。那个小厮儿便强杀者波,则是别人的,这个女儿便歹杀者波,只是我的亲外甥儿,我便怎么下的。我将到家中,我那浑家可不有乳食?把这女孩儿抬举成人长大,招个女婿儿,久以后也把老糟头送在土里。(下)(俞循礼同旦儿、俫儿上)(俞循礼云)过日月好疾也。则从索钱回来,我这大嫂根前,所生了个添添孩儿。今经可早十三年光景。我因为这得了添添孩儿,特地盖了一座义学堂。请了一个先生,将这四村上下小的每,都聚会在这学堂里攻书。但是那别个学生背不过的书,俺这添添孩儿,他又早记了也。好一个聪明的孩儿,我心中十分欢喜。大嫂,则是一件,你那兄弟王兽医,他无酒再不到俺家里来。但醉了呵,上门来便寻吵闹,万千的不是,我则是看着你的面皮。大嫂,天色也觉早哩。等孩儿吃些茶饭,着院公送的他学堂里去。(王兽医上,打口弟科,云)才

说兄弟,兄弟便至。自从抱的那小的儿来,与了俺姐姐,今经十三年光景也。那小的唤做添添,天生聪明,俺姐夫好不欢喜。往常问我姐夫借一具牛,今年再借牛去走一遭来。到得门首,我自径入。(做见科,云)姐姐、姐夫,有酒将来我吃。(俞循礼云)大嫂,兀的不又醉了也。(王兽医做打口弟儿科,云)我打这个小弟子孩儿。(俞循礼云)呀!惊了孩儿。大嫂,你那糟头怎生打我孩儿这一下?(王兽医云)我把你个忘恩背义的弟子孩儿。(俞循礼云)他怎生忘恩负义?你雪堆儿里扶起他来那?(王兽医云)十三年前也亏我这么抱。(俞循礼云)你抱甚么?(旦做觑科)(王兽医云)姐姐,亏我抱的他这般大。(俞循礼云)大嫂,他又醉了。(王兽医云)我来别无话说。姐夫每年间借与我一具牛,我今年要问你借牛去耕种来。(俞循礼云)我往年间便借牛与你,今年间偏不借与你。(王兽医云)住、住、住。姐夫可要说的明白,往年间怎生借与我,今年怎生不借与我?(俞循礼云)我往年间借与你,添添孩儿未成人小哩,如今长成十三岁,也晓的人事。你借我的去,或是倒了我牛只,损了我犁耙,你着谁陪我?你又无儿,你又绝户。(王兽医云)谁绝户?(俞循礼云)你绝户。(王兽医云)偏你不绝户?(俞循礼云)添添是我的孩儿,我怎生绝户?(王兽医云)谁是你的儿?(俞循礼云)添添是我的儿。(王兽医云)添添是你的儿?(俞循礼云)怎么不是我的儿?(王兽医云)我倒不知道添添是你的儿。(俞循礼云)你看这糟头,怎么你知道?你说。(王兽医做觑旦儿科,云)姐姐,添添孩儿是您的儿?(旦儿做慌科,云)兄弟,看着我面皮,休要胡说。(王兽医云)想着那十三年前也亏我抱。(俞循礼云)怎的抱?(王兽医云)也亏我这般样抱。(俞循礼云)你是他的亲娘舅,你便抱他一抱,打甚么不紧?(俞循礼做推王兽医科,云)你个精驴禽兽,快出去,再也休上俺门来,兀的不气杀我也。(王兽医做出门科,云)我出的这门来。姐夫你好狠也,只一具牛不借便罢,骂我做绝户,你便是不绝户的?王兽医也,一不做,二不休,挤的绕着四村上下,关厢里外,爪寻那十三年前李春梅。我一把手儿,拖将他来道:李春梅,则这个便是,那添添孩儿是你的儿。且看姐夫是你绝户,还是我绝户那?(下)(俞循礼云)大嫂,这厮又气我这一场也。(旦儿云)员外,则是看我些面皮,休和他一般见识。(俞循礼云)大嫂,凡百的不是,我则看着你的面上。着院公送孩儿学堂里去来。(同下)(正末抱病,二旦扶上科)(二旦云)老的,这都是我的不是了也,你挣坐者。我不合信着伯娘的言语,将李春梅休了。若是有呵

,得一男半女,也省的你这般烦恼。(正末云)婆婆,你如今后悔,可是迟了。则被我那两个侄儿,定害杀老夫也呵。(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这些时典卖了我些南亩田,耗散了中庭麦。我将那少欠钱无心去索,婆婆也,这些时都只是盘缠了我自家的财。说着呵不由我感叹伤怀。我如今年纪老无接代,恨不的建一座望子台。我如今空盖着那郁沉沉大厦连甍,天那!几时能勾闹炒炒喧堂戏彩。

(二旦云)这都是我的不是了也。(正末唱)

【梁州第七】谁着你便听信着徐卿的那二子,怎么来砍折了王氏三槐。到如今岁寒然后知松柏。那两个蠢蠢之物,伴着伙泛泛之才。每日价贪图花酒,泼使钱财。倒将我劈面抢白,欺负咱软弱囊揣。都不到半年呵,早弄的家业个衰。则我那好言沿劝着他可更分毫不睬,他道我绝后波他是缘分上合该,这厮他纵心儿放乖。摸着的当了拿着的卖,使了自己少下人债。从今后依前若不改,婆婆也,是必着他休上我门来。

(王兽医上,云)姐夫,嗨!你好歹也。我问你借具牛,你借便借,不借便罢,骂我是绝户,白白的受他一场气。这白鹭村韩弘道叔叔家,我少他十锭钞,本利该二十锭。我若今生今世不还了他呵,我那生那世也不如人。我将着这些本利还他去。说话中间可早来到门首也。(王兽医做见二旦科,云)婶子,唱喏哩。(二旦云)兽医哥哥,那里去来?(王兽医云)我一径的来。(正末云)婆婆,门首甚么人?(二旦云)是王兽医。(正末云)自家的孩儿,着他过来。(王兽医见正末科,云)叔叔怎么来?(正末云)孩儿也,我病哩。(王兽医云)叔叔,您休怪你侄儿。若知道叔叔病呵,您侄儿可早来看叔叔哩。(正末云)孩儿,你那里去来?(王兽医云)叔叔,你不知道。我问俺姐夫俞循礼,借一具牛。借便借,不借便罢,怎就骂我绝户?(二旦云)哥哥,你休那般道。您叔叔正为无儿忧愁思虑,害成病哩。(王兽医云)嗨!这老的也缺着半壁儿哩。叔叔,我少你十锭钞,本利该二十锭。您侄儿一径的还叔叔钞来。(正末云)孩儿也,别人的钱,不知饶了多少,量你这些,打甚么不紧?婆婆,寻出孩儿那一纸文书来。休说本利,连这文书也还了孩儿,您将这钱钞家中做盘缠去。(王兽医云)叔叔,你休斗您孩儿耍。(正末云)孩儿也,我不斗你耍。(王兽医云)是真个?谢了叔叔、婶子。(背云)姐夫,你好狠也。这老的他是各白世人,本利该二十锭钞,都不问我要,连文书也与了我。你是我亲姐夫,借一具牛,便不肯借与我,倒骂我做绝户。王兽医也,十三年前将那小的与这老的,可不好来?姐夫你好狠也。(回云)叔叔,既不要本利,都还了我,待我拿这钞去,买瓶酒来,与叔叔吃几瓯。(正末云)孩儿也,不要你买,我家中自有酒。婆婆,你去镟将热酒来,着孩儿吃。(福童、安童上,云)兄弟,俺叔叔染病哩。俺两个将家私都使的无了,问叔叔讨些使用,可不好那?来到门首,径自过去。(做见科,云)您孩儿一径的来问叔叔要些钱钞,把俺两个使用。(正末云)这里有客人哩。(唱)

【牧羊关】这厮故意的将人吵,入门来便撒赖,他吃的醉沉沉放浪形骸。你看他行不动东倒西歪,哎哟!你觑他立不定天宽地窄。(福童云)叔叔,你无现钱,将那远年近岁欠下的文书,将来与俺两个索去。(王兽医做口扯文书科)(福童云)你慌做甚么?(正末唱)当日那举债钱是咱亲放,今日个要文书做您家财。至如我七十三八十四,(带云)哎!贼丑生每也,(唱)惯的您来千自由百自在。

(福童云)权叔,你便死了,这家私总则是俺两个的。(正末云)

【哭皇天】这厮那狠毒心如蜂虿,荒淫心忒分外。堪恨这两个薄劣种,现世的不成才。只古里向咱家、咱家取索,也须知俺这三年五载,看看衰迈,还有甚精金响钞,暗暗藏埋。只被你两个泼无徒、泼无徒将俺来厮定害。没揣的大惊小怪,便待要生非作歹。(云)婆婆,家中有两箱柜文书,休开那锁钥,都与我抬将出来。(二旦着人抬出科)(正末唱)

【乌夜啼】也不索将的去堂前晒,也不索检视的明白。(云)小的每,将些草来盖在柜止,再掌个灯来者。(唱)只一把火都烧做了纸灰来,(带云)烧了!烧了!(唱)请两个早离厅阶,自去安排。我待学刘员外仗义散家财,我待学庞居士放做了来生债。把我这宿世缘交天界,(带云)烧了!烧了!(唱)不强如焚钱烈楮,灭罪消灾?

(云)你看文书也烧了,钱钞也无了,快去!快去!(福童云)他不肯与俺钱钞,俺两个家去了罢。(下)(王兽医云)叔叔,这两个是你甚么人?(正末云)这两个是我的侄儿!(王兽医云)叔叔,您侄儿不怪你,倒则怪婶子。(正末云)你为甚么怪他?(王兽医云)婶子,你若肯替俺叔叔娶一个近身扶侍,得一男半女,不强如受这两个侄儿的气?(正末云)孩儿,也曾有来。(王兽医云)可那里去了?(正未云)我说与你听咱。(唱)

【贺新郎】我当年娶了个女裙钗,(王兽医云)他和婶子说的着么?(正末唱)为他每话不相投,因此上遣他在门外。(王兽医云)他去了多少时节?(正末唱)经今早过了十三载,(王兽医云)这人敢还有么?(正末唱)他可便一去了呵,石沉大海。(王兽医云)叔叔,你打与我个模状儿。(正末唱)则他生的短矮也那蠢坌身材,(王兽医云)多大年纪也?(正末唱)他年庚有三十岁,(王兽医云)曾拐带了些甚么?(正未唱)止不过腹怀着半年胎。(王兽医云)曾着人打听来么?(正末唱)这其间知道和尚在也那钵盂在。(王兽医云)他小名儿唤做甚么?(正末唱)每日家问春梅无信息,(王兽医云)这人敢有哩。(正末唱)哎!他也恰便似赵杲送曾哀。(王兽医做打呵欠科)(正末云)哥,你莫不在那里见李春梅来?(王兽医云)没有见,我打了个呵欠。(正末云)将酒来与哥吃。(王兽医云)婶子,我要湿湿去。(二旦云)你看这厮波。(王兽医云)我出的这门来。(做溺尿科,云)姐夫,嗨!你好狠也,添添孩儿,有了主也。我过去说了,可是你绝户我绝户?(做过去见旦科,云)婶子,您侄儿湿湿湿了也。(二旦云)你看这厮波。(王兽医云)叔叔,我与婶子一个娃娃。(正末云)敢是醉了也。(王兽医云)我醉了,酒在肚里,事在心头。听的你把那十三年前的事说起来,我怕不与婶子一个娃娃?(正末云)婆婆,他说那十三年前的话,我有些耳背,你听者。(王兽医云)叔叔,我十三年前,去那四村上下看几个头口儿。那老的每便道:王兽医,天色晚了也,你休家去,兀那前面二十里巡铺上有鬼。我便道:我是人,可怎么倒怕鬼?到的二十里巡铺上,则听的那里面噎噎的啼哭。我道:咦!敢真个有鬼么?我拿起这捩鼻木来。喝了一声道:甚么人?他便道:我是个叫化的。我便道:你是男子也是妇人?他便道:我是妇人,在这里养娃娃哩。(正末云)哥,可得了个儿也是女?(王兽医云)没产房,我不曾进去。(正末云)将酒来与哥吃。(王兽医云)我问他得了个儿也是女,他便道:得了个小厮儿。我便道:你不与了人怎么?他便道:我便与人谁要?我便道:将来我要。我与了他些碎银两,他便与了我。我问他甚的名姓,多大年纪,他道姓李,叫做春梅。年纪三十岁。我将那孩儿抱到家中,与了俺姐夫新庄店俞循礼为儿。长成一十三岁,每日上学,打您门前经过。小名唤做添添,便是你的儿。(正未做咬王兽医手科,云)哥也,你不说谎?是真个么?(王兽医云)呀!咬你的指头波。(正末唱)

【骂玉郎】听说罢我便有九分来不快早十分也得快。(王兽医云)老的,你两口儿欢喜咱。(正末唱)不由我春满眼,喜盈腮,抵多少东风飘荡垂杨陌。(王兽医云)老的,你可有了后代儿孙也。(正末唱)一片心想后代,(王兽医云)我则是报答你仗义疏财的恩。(正末唱)三不知逢着贵客,(王兽医云)叔叔,也是天意。(正末唱)我两只手忙加额。

(王兽医云)也是你苦尽甘来。(正末唱)

【感皇恩】天那,这的是苦尽甘来,(王兽医云)你命里有,则是有。命里无,则是无。(正末唱)畅好是命也时哉。(王兽医云)若不是我说,你怎么知道?(正末唱)你个知心友泄天机,俺那青春子从天降,这个白头叟听天的那差。婆婆也,你把那鸡儿快宰,好酒频酾。(王兽医云)酒勾了,吃不的了也。(正末云)将酒来。(唱)与足下相庆贺,同喜悦,放愁怀。

【采茶歌】则我这个老奴才,若认了那小婴孩,(王兽医云)老的,一似枯树又逢春也。(正末唱)哥也,我就似枯树上再花开。则道那一去了的孩儿在青霄外,谁承望洛阳的花酒一时来。

(正末云)小的每,勩两匹全副鞍马来者。(王兽医云)则勩一匹马罢,我和婶子叠骑着。(正末云)你看这厮波,你着俺子母每团圆呵也在你,不着俺子母每团圆呵也在你。(做跪科)(王兽医云)叔叔请起,只当抢了脸。(正末云)哥,你着俺父子团圆呵,我去那城中,请一个巧笔丹青的画匠,我把哥这个形象画将来,着俺子子孙孙,辈辈儿供养着哥,也不多哩。(王兽医云)叔叔,便有那巧笔丹青,也画不出我这个丑嘴脸来。(正末云)哥,在意者。(唱)

【黄钟尾】我则要你抱麟儿撞开孩子连环寨,婆婆也,我则要你引莺雏飞出韩侯那一座大会垓。想自家年老惫,忧念的我这须鬓白,则我这孤独的身也可哀。(云)哥,你和婆婆先去。(王兽医云)叔叔.我知道。(正末唱)我这里把这恩养钱我可也便百刂划,(带云)我虽无现在的,(唱)我这里或是典或是卖。尽着他言,由着他责。你则似那水也似流,风也似摆。使不着你糕也似团,婆婆也,我则要你谜也似猜。哥,不须我叮咛的向你行说一派,(带云)可到那里呵,(唱)用着你那巧言波令色。(二旦云)老的也,我知过了也。(正末唱)婆婆也,则要你知过而必改,(云)我到那里一头的见了我那孩儿,两只手抱的牢者。(唱)哎,你可便休道是拾得一个孩儿,落得价摔。(同下)

第三折

(俫儿上,云)我是那俞循礼的孩儿。下学来家里吃饭去,怎么不见养爷来接我?(王兽医上,云)自家王兽医的便是。姐夫,你好狠也,骂我做绝户。如今添添孩儿,有了主也,他原来是韩弘道的孩儿。我如今与添添孩儿说知了。姐夫,看你绝户,是我绝户?(做见科,俫儿做唱喏科,云)舅舅,你那里去来?(王兽医云)添添孩儿,我问你咱,你是谁的孩儿?(俫儿云)我是俞循礼的孩儿。(王兽医云)你不是俞循礼的孩儿,是白鹭村韩弘道的孩儿。你休家去,你的父亲乘着鞍马,便来看你也。(下)(俫儿做哭,云)元来我是韩家的儿。我且不家去,则在这里,看有甚么人来。(正末扮院公上,云)自家是俞循礼家中的个院公,如今着我接添添小哥去。这里也无人。添添小哥,不是俞循礼养的,是王兽医抱将来的,则我知道,别人都不知道。这添添小哥,今年十三岁,天生的甚是聪明,父亲欢喜死他,却那里知道这就里也。小哥上学去了,我如今接着他去者。(唱)

【商调】【集贤宾】则俺那小哥哥从幼儿便有志节。端的那顽劣处并无些。敢则是天生的聪俊,待改家门气象儿全别。写字儿写得来端方,对句儿比别人对的来真切。可久以后广寒宫里必将丹桂折,雷发声便动春蛰。则我看承他似堂上亲,把他来夸奖的就做了世间绝。

(云)小哥,老汉背的你到家中吃饭去波。(俫儿做使性不言语科)(正末唱)

【金菊香】我则见他自推门跌自伤嗟,哎!哥也,你那般抹泪揉眵可是因甚也?我问道时无话说。哎!这桩事我敢猜者,哥也,多应是师父行吃了些亏折。

(俫儿云)养爷,我不是俞循礼的儿,我是韩弘道的儿哩。(正末云)谁这般说来?(俫儿云)王兽医舅舅说来。(正末云)王兽医?哎,你送了人也呵。(唱)

【梧叶儿】我听说罢着我醒如醉。可便唬的我来心似呆,(云)哥,你不知道王兽医是个不良的人?他问你父亲借具牛。你父亲不曾借与他,他记这些冤仇,阻隔您这父子的情也。(唱)我急慌里着些闲散活儿遮。(带云)王兽医,哎,(唱)他是个不睹事的乔男女,你便横枝儿待犯些口舌,那厮敢平地下锹撅,(带云)哎,哥也,则你休听他这酒魔的汉呵,(唱)一谜里便胡诌乱说。

(二旦同王兽医上)(二旦云)这个是俺的孩儿也。(正末云)是谁的孩儿?(二旦云)是俺的孩儿。(正末云)是您家的孩儿?您倒省气力也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你常好是要便宜的小大姐,(二旦云)元是我家的儿。(正末云)噤声!(唱)你这言语也瞒不过我个老养爷。(二旦云)着孩儿认了姓,频频的来往。(正末云)你道甚么哩?(二旦云)认了姓频来往。(正末唱)你道是教孩儿认了姓频来往?(云)这等话,谁说来?(二旦云)是韩弘道说来。(正末唱)哎!那老子识时务也便为俊杰。听说罢这周折,不由我不喉堵也那气噎。(云)小哥,你今待要如何?(俫儿云)我搊的百年时入墓穴,两下里驾舆车。(正末云)哎哟!痛杀我也。(唱)则他这小孩儿家发话别,便大人也不会您样说。他道是百年时入墓穴,两下里驾典车。

【青哥儿】急的我两头儿无能、无能计设,俺姐姐虽不曾道怀耽、怀耽十月,哥也,那恩养你处何曾道倦怠了些?我常记的旧年时节,你身子儿薄怯,发着潮热,他将那锦绷儿绣藉,盖覆的个重叠。但有些儿焦忄敞,便解下摇车。乳哺的宁贴。恰得个休歇,俺姐姐真守到画眉窗外月儿斜,(带云)这也则为你呵。(唱)伴孤灯熬长夜。

(二旦同王兽医做拖俫儿科)(正末唱)

【柳叶儿】哎!哥也。除你外别无甚枝叶,争忍道义断恩绝。便则道肠里出来肠里热,怎生把俺来全不借。你唬的波小爹爹,你今番去了再几时来也?(二旦同俫儿下)(正末拖住王兽医,云)庄院里小的每,唤俺哥哥、姐姐来。(俞循礼同旦儿上,云)做甚么哩?(正末云)有人家夺将小哥去了也。(俞循礼云)谁这般说来?(正末云)你则问王兽医。(俞循礼云)王兽医,添添孩儿怎么着人夺将去?(王兽医云)是韩弘道的儿,他夺的去了也。(俞循礼云)是真个?兀的不气杀我也。(俞循礼同旦儿做倒,正末扭住王兽医科)(王兽医云)你撒了手。不似你这个两头白面搬唇递舌的歹弟子孩儿。(下)(正末做惊科,云)呀!呀!呀!哥哥精细者,添添小哥来了也。姐姐精细者,添添小哥来了也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呀!可这壁厢便气杀他娘,(云)哥哥精细者,添添小哥来了也。姐姐精细者,添添小哥来了也。(唱)那壁厢冲倒他爷。哎哟!慌的我来战笃速这手儿可怎生抬揲?(带云)哥哥省烦恼!(唱)俺正是容易得来,你今日容易舍。也是咱前生的冤业,劝哥哥、姐姐莫痴呆。

(俞循礼做哭科,云)大嫂,别人家的儿,着他夺将去了,可不气杀我也。(正末云)哥哥,咱家去来。(唱)

【浪里来煞】这施恩不在年纪老,哎!扭打不必性儿劣。(带云)王兽医你好狠也呵。(唱)把俺这连枝树可怎么一时截?若是咱不烦恼则除心似铁。非干比便忒着那疼热,大刚咱这人生最苦是离别。(同下)

 

第四折

(俞循礼同旦儿上,云)大嫂,你整整的瞒了我十三年光景。我早知道这添添不是我的儿,我也不抬举他这十三年也。(王兽医上,云)嗨!俺姐姐敢有些儿怪我。来到门首,我自过去,见俺姐夫去。姐夫。(俞循礼云,舅子,你好狠也,你怎生下的。(王兽医云)不干我事。(俞循礼云)可是谁说来那?(王兽医云)都是那酒说出来了也。(俞循礼云)你少吃一钟波。罢、罢、罢,既是他家的,落的着他将去了。我若今生今世,昧了人家子嗣,我便死呵,到那生那世,越折罚的我重。舅子也,你将这八句诗送与孩儿,他是个聪明的,若见了诗,他必然来看我。若是来的早,便能勾见我的面。若来的迟了,我那里得活的人也。(做递诗科,云)舅子,你那未说之时,俺也恩不断,被你说破之时,俺就断了恩。大嫂也,俺有日百年身死后,天那,知他谁是拖麻拽布人。(做哭科,云)添添孩儿,则被你痛杀我也。(同下)(王兽医云)我将着这诗送到韩弘道家,与添添孩儿看,走一遭去来。(下)(正末韩弘道同二旦、俫儿上)(正末云)谁想有今日也呵。孩儿也,你叫我一声爹爹。(俫儿做叫科,云)爹爹。(正末云)兀的不喜欢杀老夫也呵。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则俺这眼前花风雨夜来时,投至俺得相逢非同造次。有如那枯竹上生嫩笋,老树上长新枝。仔细寻思,这也非人力乃是天赐。(王兽医上,做见正末科,云)叔叔你欢喜么?(正末云)可知欢喜哩。(王兽医云)你怕不欢喜,这早晚烦恼杀俺那姐姐、姐夫也。俺姐夫将的八句诗与你孩儿看者。(俫儿做念诗科,云)璧玉连枝取次分,铁人无泪也消魂。愁云聚此新庄店,喜气生他白鹭村。画阁有谁知冷暖,高堂无客问晨昏。梦回不睹亲儿面,斜月微明独倚门。(词云)我看罢也雨泪千行,不由我刀搅心肠。认了你个生身父母,俺牵羊担酒却拜谢俺俺那养育爷娘。(王兽医云)叔叔,你牵羊担酒,直至俺姐夫门上认亲,走一遭去来。(正末云)哥哥说的是。俺领着孩儿认亲去来。(同下)

(俞循礼同旦儿上,云)这早晚怎生不见王兽医来?(正末同俫儿、二旦上)(正末云)来到了也。(做见俞循礼拜科,云)多蒙亲家养育之恩,老夫今日同孩儿特来拜谢也。(做把盏科)(唱)

【沽美酒】高高的捧着玉卮,伏伏的跪在阶址,愿亲家满饮香醪,你便且莫辞。(俞循礼云)您便是有儿的。(正末唱)哎哟,你再休噀唇波挂齿,现放着一个正名师。

【太平令】莫怪他泥中隐刺,(俞循礼云)俺是绝户的。(正末唱)他又不曾道节外生枝。也不索丁一卯二。(俞循礼云)都是王兽医来。(正末唱)且休问甚么张三波李四。咱两个老儿,到死时,令这个小嘶,我着他两下里丧拜祀。

(王兽医同李春梅上)(王兽医云)我寻得李春梅来了也。(正末云)谁是李春梅?(春梅云)则我便是李春梅。(正末唱)

【七弟兄】听说了姓儿,和这小字,不由我就不喜孜孜。这一场好事从天至。莫不是夏蝉高噪绿杨枝,险些儿西风了却黄花事。

【梅花酒】我觑了这女艳姿,如此般蠢坌身子,粗奘腰肢。却生的这般俊秀的孩儿。敢则是鸦窝里出凤凰。粪堆上产灵芝,这言语信有之。想天公果无私,将人心暗窥视。没揣的对付雄雌,酩子里接上连枝。(带云)春梅也,这一场呵,(唱)

【收江南】呀!抵多少断肠人寄断肠词,今日个弄璋人说与弄璋的诗,都是那老天不绝俺宗支。这一家儿恰似、恰似旱苗甘雨得来时。

(俞循礼云)住、住、住,大嫂,闲话休题,添添孩儿便是他的。我问你:那十三年前,你可添了个甚么来?(旦儿云)我得了个女儿。(俞循礼云)如今可在那里?(旦儿云)与俺兄弟王兽医也。(俞循礼云)王兽医。好呵,你可将我那女儿来波。(王兽医云)好、好、好,一场恶怨,都打在我身上。我十三年前。在那四村上下二十里巡铺,抱得李春梅的儿子,换了姐姐的女儿回去。我浑家又有乳食,抬举的一十三岁,叫做桂花,便是你的女儿。姐姐你也依着我者,将桂花女儿,与俺叔叔家做了个媳妇,添添儿与俺姐夫做个女婿,你两家做那世世割不断的亲戚。百年之后,着这两口儿浇茶奠酒,坟前拜扫,舆后拖麻。可怜见,我无主意老糟头,身死之后,将这把绝户的骨头,葬在坟外墙下。到那冬年节下,月一十五,浥不了的凉浆冷饭,去我那绝户的骨头上,浇奠一两盏,便是报答老糟头一般。(诗云)莫怪区区巧舌头,两家不要记冤仇。今朝儿女重完聚,姐夫哎,何不当初借我那耕牛。(俞循礼云)这厮也说的有理。天下喜事无过子妇团圆。杀羊打酒,做一个庆喜的筵席。(正末唱)

【尾声】甫能认的孩儿至,又得个媳妇儿完成喜事。尽着我瓦盆边饮白酒尽余生,画堂中戏斑衣快活个死。

题目白鹭村夫妻双拆散

正名翠红乡儿女两团圆

杂剧·十探子大闹延安府

元代: 未知作者

阅

第一折

(冲末孛老儿、卜儿、旦儿同上)(孛老儿云)段段田苗接远村,太公庄上戏儿孙。虽然只得锄刨力,答贺天公雨露恩。老汉延安府人氏,姓刘,双名荣祖。嫡亲的四口儿家属:婆婆王氏,这个是老汉的儿媳妇儿,我有一个孩,唤做刘彦芳,在京师做着个把笔司吏。时遇着清明一百五,家家上坟祭祖,拜扫坟茔。婆婆,俺准备些肥草鸡儿、黄米酒儿,俺去那祖坟里,烧一陌纸去。若要富,敬上祖。婆婆,你和媳妇儿先去,我封锁了门户便来也。(卜儿云)老的也,你去前后执料的停当者,我与媳妇儿先去,你随后便来也。(同旦儿下)(孛老儿云)婆婆和媳妇儿先去了也,我收拾了酒食,封锁了门户,上坟走一遭去。(下)(卜儿同旦儿上)(卜儿云)老身是刘荣祖的那浑家。今日清明寒食一百五,家家户户上坟祭祖,烧钱烈纸。媳妇儿,俺先行,你公公随后便来也。咱慢慢的行。(净扮葛彪领张千上)(葛彪云)朝为田舍郎,暮登张子房。出的齐化门,便是獐鹿房。小官姓葛,名彪,字蜊酱,我是蛤蜊酱的便是。父亲是葛监军。我是权豪势要之家,累代簪缨之子。我打死人不偿命,常川则是坐牢。时遇春间天道,万花绽锦,柳绿如烟。我去踏青赏玩,我多领些伴当,但是人家好女孩儿,我拖着便走。我出的这城来。(卜儿、旦儿行走科)(葛彪云)下次小的每,你见么,你看那柳阴直下,一个年老的婆婆,领着一个年纪小的大姐。你去说一声,借他那大姐,与俺那壁官人递三杯酒,缀三根带儿,叫我三声义男儿,我就上马去也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张千做见卜儿科,云)支揖妈妈。(卜儿云)哥哥万福!有甚么话说?(张千云)那壁官人的言语:借你那年纪小的大姐,与俺官人递三杯酒,叫三声义男儿,俺官人上马便去也。(卜儿怒科,云)这厮好无礼也!他人妻,良人妇,怎生替你把盏?他的娘肯替我男儿把盏么?(张千云)不干小人事,是俺官人说来。我回话去便了也。(张千见净科)(葛彪云)他来也不来?(张千云)他不肯来。他说道:你的娘肯替他男儿把盏么?(葛彪云)他说甚么?(张千云)他那妈妈子说道:着你的娘,肯替他老公递三杯酒,叫三声义男儿,他才着他媳妇儿来哩。(葛彪云)谁这般道?(张千云)是那壁老妈子说来。(葛彪云)打这弟子孩儿!我有娘呵,要他替我把盏?你过来,我自己问他去。妈妈下拜哩。(卜儿云)官人,你骑着马哩。有甚么话说?(葛彪云)我恰才着伴当来说。借那壁姐姐,替我把一杯酒儿,叫我三声义男儿,我便去也。(卜儿云)甚么言语!你的娘肯与俺男儿把盏么?(葛彪云)这婆子无礼也!你怎么敢骂我?你不认的我,我是葛监军

的舍人,是葛蜊酱。下次小的每,众人打他娘。(卜儿同旦儿做倒科)(张千云)衙内,打杀他两个了也。(葛彪云)休说打死两个,打死二十个,值甚么?打死也马咬马踢马躧,你不拣那里告去,说是葛蜊酱打死了你也。咱家去来。(同张千下)(孛老儿上,云)老汉收拾了家中,封锁了门户,来到这郊野外。兀的不是我家婆婆和媳妇儿,爹爹,可是怎么来!(做哭科)(街坊亡,上)兀那老的,你不知道,您这娘儿两个,是葛监军的孩儿着你那大姐替他把盏,叫他三声义男儿,为他不肯,将他娘儿两个都打死了来。(孛老儿云)哥哥,你不说呵,我怎么知道。他是权豪势要之家的人,这里无人近的他。我且将他娘儿两个的尸首浅土儿培埋着,我直到京师,有我的孩儿刘彦芳见在衙门中办事哩。我到的京师,寻见孩儿,和他商量了,去那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。婆婆,则被你痛杀我也!欲赏三春景,翻做满怀愁。寻我孩儿去,必定报冤仇。(同街坊下)(净庞衙内领张千上,云)花花太岁为第一,浪子丧门世无对。阶下小民闻吾怕,势力并行庞衙内。小官姓庞名绩,官拜衙内之职。我是那权豪势要之家,累代簪缨之子。我嫌官小不做,马瘦不骑。我打死人又不偿命,如同那房檐上揭一块瓦相似。我的岳父是葛监军,见在西延边镇守,小舅子是葛彪。我郎舅两个,倚仗着我岳父的势力,谁人敢近的?我小官见在开封府执掌事务。前日有我小舅子暗暗的寄一封书来与我,着我拆开看,谁想俺小舅子打死两个人的命,那苦主要行词告状。有人说道,他是葛监军的孩儿,无人近的他,则怕他来我这开封府里告状来。我自有个主意。张千,你衙门首看着,不问大小事务来告,你不要拦当他。张千,喝撺箱放告。(孛老儿上,云)老汉到这京师,寻找孩儿刘彦芳,与他说知呵,那其间下状告他,也未是迟哩,我来到这衙门首。怎生得一个人来,打听我孩儿信息,可是好也!(刘彦芳上,云)人道公门不可入,我道公门好修行。若将曲直无颠倒,脚踏莲花步步生。小生姓刘,双名彦芳,本贯是延安府人氏,嫡亲的四口儿家属。见今一双父母,并小生的浑家,在于延安府居住。小生在此开封府,做着个把笔司吏,跟随这庞衙内大人办事。今日相公升堂,坐起早衙。小生有几桩文卷,未曾销缴,去往大人跟前佥押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这衙门首也。(做见孛老儿科,云)兀的不是我父亲!父亲,你为甚么来到这里来?(孛老儿哭科,云)孩儿,你不知道。当朝一日,是清明一百五,上坟烧纸,你母亲和你媳妇儿先行,我在家执料,封锁了门户。不想你母亲行至半路,撞见一个葛彪。

他调戏你媳妇儿,因不从,就打死你媳妇儿,马踏杀你母亲。本待那里告状来,那里人说,他是权豪势要之家,这里也无人近的他,你去京师大衙门里告他去。我一径的寻你来商量了呵,去大衙门里告他去来。(刘彦芳做哭科,云)母亲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父亲,你但放心。这个葛彪,是葛监军的孩儿,我如今在这开封府,跟着这庞衙内大人跟前办事哩。大人好生可怜见。我将这一桩事,苦苦的大人跟前哀告,必然与我做主。父亲,你则去那里告去。来到这衙门首。父亲,你且在这里,我先过去大人跟前告去。(做见衙内科)(庞衙内云)刘彦芳,你来有何事干?敢有人欺负你?你说。这个小的,是我手下一个典吏,刀笔上十分通晓,他便是刘彦芳。你有甚么事务来禀?我与你做主。(刘彦芳跪科)(庞衙内云)孩儿也,谁人敢欺负你?你是我手下的个人,欺负你,便是欺负我一般哩。张千,你便与我拿去。(刘彦芳跪科,云)大人可怜见,与你孩儿每做主者。小生延安府人氏,嫡亲的四口儿家属。小生在衙门中,跟随着大人办事,家中见有一双父母,并小生的浑家,见在延安府居住。时遇清明节令,父母与小生的浑家,同上坟去,行至郊外,撞见一个倚势挟权的葛彪,马踏死小生的母,又打死我的浑家。孩儿每待告天,天又高,待告地,地又厚。大人可怜见,与孩儿做主者。(庞衙内云)这厮可无礼也!你放心,我与你做主。别人也近不的他。(背云)这桩事正是我那小舅子的勾当。则除是这等。刘彦芳,你的事我替你整理,我的事你替我办。你且与我攒造文书去。(刘彦芳云)大人,不知有多少文书?(庞衙内云)也无多,则有三牛车文书。(刘彦芳云)与小人几日假限?(庞衙内云)与你三日假限,我便要完。(刘彦芳云)与小生多少典吏攒造?(庞衙内云)你则独自一个写。(刘彦芳云)大人可怜见,三牛车的文书,与小人三日假限便要完,便有那七手八脚,也攒造不来。(庞衙内云)刘彦芳,你骂谁哩?我姓宠,你说道七手八脚,你比并我是螃蟹?张千,拿枷来上了枷,将这厮下在死囚牢里去。(刘彦芳云)小人是原告。(庞衙内云)我则枷的是原告,(刘彦芳云)兀的不冤屈杀我也!(孛老儿见刘彦芳云)孩儿,你为甚么来?(刘彦芳云)父亲也,这事不中也。(孛老儿云)孩儿,你怎么来?(刘彦芳云)你不知道,他为头里听的您孩儿说了,便要与我做主。后来着我攒迄这三牛车文书,我便说着多少人攒造,他便道则你独自一个;我便道与我几日假限,他便道与你三日假限;我便道我有七手八脚也写不出来。世道我骂他是螃蟹,要将您孩儿下在死囚牢里去。我恰

才问人来,他是葛彪的姐夫。父亲也,你不问那里,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。父亲,你救我者,天那!可着谁人与我做主也!(下)(孛老儿云)天那,谁想庞衙内是葛彪的姐夫,俺造了关门状也。我婆婆和媳女儿,都无了也,孩儿又下在牢中,要我这性命做甚么?不拣那里,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。好冤屈也,着谁人与我做主也?(下)(庞衙内云)张千,将那厮下在牢中去了也。早是告着我,告着别人,可怎了也?一壁写书,着我岳父得知。这事不中。到来日我去相府中,禀过此一件事,我慢慢的掠笞这厮。左右将马来,我回私宅中去也。定计巧安排,死人则情埋。有人来缠我,一顿大劈柴。(下)(宇老儿上,云)老汉刘荣祖是也。天那,谁想俺家遭着这场横事。老汉偌大年纪,可那里每告去。来到这大街上,我好冤屈也,着谁人与我做主者?(做哭科)(正末领张千上,云)小官姓李名圭,字均玉,本贯河南府人氏。幼年颇勤于学,自中甲第以来,累蒙迁用,官拜廉使之职。今奉圣人的命,为因西延等处,多有官浊吏弊,民间好生冤枉,下情不能上达。上命点差小官,私行体察。我如今更换了衣服,领着张千,长街市上,私行走一遭去。想俺这为官的,都只要奉公守法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见如今四海无虞,八方黎庶,皆丰富。乐业安居,普天下都托赖着当今福。

【混江龙】为官的食君之禄,则要尽忠守节侍銮舆,投至的封妻荫子,使婢驱奴。若个是雪案萤窗将黄卷读,怎能勾乌靴象简紫朝服,我则待要守清廉播一个万古留名誉。咱人要一生谄佞,枉负了七尺身躯。(孛老儿云)冤屈也!可谁人与我作主也?(正末云)有那等为官为吏的,陷害良民。小官职居清廉,理当正直除奸革弊也呵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则为那吏弊官浊民受苦,差小官亲体伏。有-等权豪势要狠无徒。他则待要倚强凌弱胡为做,全不怕一朝人怨天公怒。若有那衔冤的来告诉,小官可也无面目。施行那徒流笞杖我可便依著条律,不恁的何以得民服。

【天下乐】方信道秉正公直是大丈夫。我可便犹也波豫,自应付。我则待赤心报国将社稷扶,我则待要将良善举,我则待把奸恶除,我一心儿敢与民做主。

(孛老儿云)天那!谁人与我做主?我寻一个死罢!(正末云)兀那里一簇人闹,我试看者。一个老人家,你这般寻死觅活的,有甚么冤屈的事,你和我说者。(孛老儿云)你这厮,是那里来的庄家后生?兀的不屈杀我也。你纳你那税粮丝绢去,你管我怎的也?(正末云)你有甚么冤枉的事?你与我说者。(孛老儿云)我便和你说,你也管不的。(正末云)我虽是管不的你,我试猜者。(唱)

【寄生草】莫不是打官司人连累?莫不是告田宅争地土?莫不是争差斗殴人欺负?则管里捶胸跌脚狠忧虑,则见他寻死觅活因何故?(孛老儿做抢白正末科,云)不干你事,你休管我。(正未唱)哎,你个无运智的光子忒村沙,打甚么个明白冤枉咱行诉。(孛老儿云)冤屈也。(正末唱)

【六幺序】他不住高声叫,则见他仰面哭,他连声儿短叹长吁。这老子有甚冤屈,大叫高呼,他扑簌簌泪点如珠。(孛老儿做骂正末科,云)不晓事的精驴禽兽畜生,管你的勾当去,误了你纳税粮,你管我做甚么?天那,屈杀我也?(正末唱)他指鼻凹骂到有三十句,骂的我羞答答倒褪身躯。(做叫科!云)张千,(唱)你悄声儿引到无人处,我可便抬了笠子,脱了衣服。(做脱衣服科)(孛老儿云)爷爷我死也,老汉不认的。大人可怜见。(正末唱)我见他慌悚,踌躇,左右支吾。紧慢相逐。跪在街衢,哀告宾伏。则见他一来一往将咱来便当住,(做冷笑科,云)你恰才不道来。(唱)误了我纳税去。(云)兀那老子,你说你那词因。(孛老儿云)老汉不认的,大人可怜见。老汉是这延安府人氏,姓刘,双名荣祖,嫡亲的四口儿家属。当朝一日,清明节令,因上坟来到荒郊野地,撞见一个倚势挟权的官人,唤做葛彪,他走马躧死我的婆婆,又打死了我的媳妇儿。老汉来到京师告他,有庞衙内倒把我的孩儿刘彦芳下在牢里了。今日得见大人,便似拔云见日,昏镜重磨。柔软莫过溪涧水,不平地上也高声。怀揣万古轩辕镜,照察衔冤负屈人。(正末云)这厮好无礼也呵!(唱)这厮每恶党凶徒。败坏风俗,将好人家恶紫夺朱。他那爷不良儿又跋扈,则向那小民行挟细拿粗。我放敌头委的和他做,岂不闻人心似铁,官法则炉。

(孛老儿云)大人可怜见,与俺这百姓每做主者。(正末云)兀那老子,我是按察司廉使。那葛彪是权豪势要的人,别处也近不的他,你跟我丞相府里告去来。(孛老儿云)大人可怜见,与老汉做主者。(正末云)你放心也。(唱)

【尾声】不索你痛嚎咷,准备着伸冤去,则除是宰相府与你个贫民做主。你那人命官司事不虚,便差人提取无徒。我若是责了招状,敢着他目下身殂,我教他赴法云阳上木驴。(孛老儿云)大人说的话有准么?(正末唱)你休猜做谬语,我敢和他实做,(云)小官既为廉使,岂避权豪,则是与民除害也。(唱)将我这正直的名姓播皇都。(同孛老儿下)

第二折

(范仲淹领张千上,云)博览群书贯九经,凤凰池上敢峥嵘。殿前曾献升平策,独占鳌头第一名。小官姓范名仲淹,字希文。生而寒门,长居白屋,曾于僧舍讲书,受清贫苦进学业,一举进士及第,除翰林秘书教授。因母丧去官,复起之后,迁吏部员外郎,权知开封府事。小官轻财好士,养其四方游士。治义田千亩于吴中,疏远宗族,皆有赡给。每临政事,决断不滞,明其黜陡。如有班部监司,不才官吏,一笔勾消,永不叙用。圣人知小官访察精审,举荐无差。官拜天章阁待制之职。今有延安府等处官吏酷虐,枉屈良民。奉圣人的命,差监察廉使李圭,驰驿为巡按决狱。此人廉洁清干,则今日便着李圭,直至延安府等处,清理文卷,走一遭去。则为他志节坚刚守四方,廉能公正作贤良。滥官污吏除民害,决断分明献表章,(下)(经历领张千上,云)博览诗书立业成,名标金榜受皇恩。为官正直于家国,永保皇图享太平。小官乃府经历是也,幼习儒业,颐看诗书,虽然未到三公位,也是皇家忠孝臣。小官在此相府,为其首领,府衙宰相,每朝差委,岂敢差错半毫分。当今圣主,皇恩宽厚,雨露增加,为因八府宰相,办事辛勤,赐御酒百瓶,汤羊十只,犒劳八府宰相,遣小官安排筵宴。张千,与我唤个厨子来,打料帐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这里有个厨子,最干净伶俐。我试叫他者。(做叫科,云)厨子在家么?(净厨子上,云)我做厨子实是标,偏能蒸作快烹炰。诸般品物全不爱,只在人家偷胡椒。自家厨子的便是。那个叫我哩,我去看者。(做出门科,云)阿哥唤我做甚么?(张千云)经历大人唤你做些儿生活哩。(厨子云)小人便去。可早来到衙门首也。(张千云)你则在这里,我报复去。(见科云)相公,厨子来了也。(经历云)着他过来。(张千云)厨子,着你过去。(厨子做见科,云)相公,唤小人有甚么生活做?(经历云)兀那厨子,今有八府宰相,在省堂筵宴,唤你来打个料帐。八府大人的分饭烧割汤品添换不许少了。你怎生摆布,你说,我试听。先买一只好羊者。(厨子云)相公,如今好肥羊得买。(张千云)怎生得买?(厨子云)七个沙板钱买一只。重一百二十斤,大尾子绵羊至贱。(经历云)张千,就与他七文钱,则问他要一百二十斤的大尾子绵羊。(厨子云)相公,这两日羊贵了。(张千呈答科,云)得也么!(厨子云)一应汤水,都是我管。各要古怪,爽口钻腮。(经历云)安排了筵席也。张千门首觑者,大人每下马时,报复我知道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吕夷简、净回回官人、汉儿官人、女直官人、达达官人,众官同上)(吕夷简云)幼习诗书道业隆,吾家三

辈正儒风。调和鼎鼐名臣子,累代官居八府中。小官姓吕,名夷简,字坦夫,祖乃龟祥,父乃蒙亨,叔乃蒙正。小官幼承父祖遣训,颇习经典,朝廷任用贤良,官拜中书平章领省之职。小官屡进贤才,任用者乃范仲淹、文彦博、曾公亮、司马光、富弼、陈尧佐等,皆小官所荐也。今蒙圣人可怜,见小官擢用良才,铨衡人物,褒贬必当,激浊扬清,御书“方正忠良“四字,敕赐“怀忠“之碑。方今礼乐兴行,肃靖海内。托赖圣人洪福,小官等早朝己退,赐御酒十瓶,就于相府,会众官员饮宴。可早来到也。经历安在?(经历见科,云)大人,小官久侯多时也。(吕夷简云)准备的筵会如何?(经历云)大人,筵宴都安排完备了也。令人抬上果桌来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,(吕夷简云)众官人每敢待来也。(净庞衙内上,云)小官衙内庞绩是也。今有刘彦芳的这一桩事未完,我正要禀知大人去,说在丞相府里饮酒,不免的走一遭去。说话中间,可早来到门首也。张千报复去,道有庞衙内在于门首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报科,云)报的大人得知,有庞衙内在于门首。(吕夷简云)着他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过去。(庞衙内做见科,云)大人,庞绩有禀复的事。(吕夷简云)衙内有甚么禀复的事?(庞衙内云)大人,小官无事,可也不来。我手下有一个典吏刘彦芳,我为公事,教他攒造文书,他毁骂我。他说七手八脚,我也写不的。他明知我姓庞,是庞衙内,他把我比并做螃蟹,当做品食之类,把我煮在锅里通红了,或是酱烹,或是做鲊,我不害疼?他毁骂大官,小官特来禀知。(吕夷简云)庞绩,这个是你衙门里小的每,打甚么不紧,你那里自发落去罢。(庞衙内云)谢了大人,小官回去也。(吕夷简云)庞绩,俺八府宰相,今日次宴,你就在此饮几杯酒回去。(庞衙内云)小官知道。(回回官人云)安排酒来,众宰相饮几杯者。(众做饮酒科)(庞衙内施礼科,云)大人恕罪。(回回官人云)与他酒吃者。(庞衙内做饮酒科)(回回官人云)经历。拿那土木八来。(经历云)有。令人拿过那厨子来。(厨子跪科)(回回官人云)兀那厨子,圣人言语,着俺这,八府宰相在此饮酒,你安排的茶饭都不好吃。霍食买在必牙,有甚么好吃的?郭食木儿哈呬鸡,郭食呵厮哈呬马,郭苏盘曷厮哈呬羊,郭食羊哈呬牛,郭食曷厮哈呬鹅,哈哩凹甜食下,都是三菩萨。济哩必牙,吐吐麻食,偌安桌食所儿叭,霍食买在必牙。烧羊里无卤汁,软羊里少杏泥,圆米饭不中吃,安排的茶饭无滋味。经历,与我拿出去的打四十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打厨子科,云)一十、二十、三十、四十,出去。厨?

幼龀雒趴疲?辛苦了一日,倒打了我一顿,这苦告诉谁的是?(正末领孛老儿上)(正末云)小官李廉使,领着刘荣祖,宰相府里投文去来。兀那老的,你跟着我去宰相府里告状去,我与你申诉情由,大人每好歹与你做主也。我若不领你去,着谁人领你去也呵?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我若是顺人心,便是我亏天理,似这等衔冤负屈谁知?有这等凶徒恶党可便凭权势,他可便往往的把良民累。

(云)兀那老的。(唱)

【滚绣球】到官中他共你,别辩个是与非,岂不闻人性命关天关地,堪恨那个公平奸佞的庞绩。将他个媳妇儿一命亏,马踏翻他年老的妻,又将他个原告人亲儿枷起,好将那杀人贼六问三推。可不道明明的王法可便休轻犯,更和那湛湛青天不可欺,莫得耽迟。

(云)来到这相府门首也。(做见厨子科,云)兀那厮。你为甚么事,这等烦恼?(厨子跪科,云)大人可怜见,小人是个厨子,昨日相府里经历在大人。唤小人做了一日一夜,眼也不曾合,今日倒说小人烧羊里无卤法,软羊里无杏泥,圆米饭不中吃,烧鹅烧鸡说不肥,临了将我打了四十。似这等苦,那里告去?(做哭科)(正末云)这的打甚么不紧。(唱)

【呆骨朵】则为他制造的汤水无滋味,你可甚调羹处燮理盐梅。怎能够做茶饭五味俱全,则您那和鼎鼐四时皆失。您治民无决断,他可也怎见这庖官罪!(回回官人云)俺几曾吃一口加味汤。(正末唱)他道是他几曾吃一口加味汤,我道来您,可便都不是宰相职。

(云)兀那厨子,一壁有者,我替你大人跟前说去。(厨子云)理会的。(正末云)兀那老的,你则在这里有者,我过去见大人去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廉使李圭在于门首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报科,云)报的大人得知,有李廉使在于门首。(吕夷简云)着他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过去。(正末做见科)(吕夷简云)李圭,你那里来?(正末云)大人,小官有禀复的事。(庞衙内背云)这桩事不知他知也不知?(正末云)可怎生有庞衙内在此?(庞衙内云)廉使恕罪也。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你见了这李廉使都眉南面北,多管是那相公每饥嗔的这饱喜,则为我无过犯难投宰相机。您肺腹,我须知,都则为饮食。

(庞衙内云)大人,庞绩这一会儿身上不好。肚里疼。(吕夷简云)李圭,你有甚事?(正未云)小官正来衙门中,见一个老的声冤叫屈,小官就领他来见大人来。(吕夷简云)在那里?(正末云)见在衙门首。(吕夷简云)拿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拿孛老儿见科)(吕夷简云,兀那老的,你那里人氏?姓甚名谁?有甚么衔冤负屈的事?你说,我与你做主。(孛老儿云)告大人停嗔息怒,老汉细说缘故。西延边是我祖家,延安府是我住处。时遇着清明节令,家家去上坟祭祖。来到那荒郊野地,撞见一个倚势的官人,说葛彪便是他名目。马躧死老汉的婆婆,又打杀俺一个年纪小的媳妇。待告来无处告,待分诉那里分诉?我一径的来到京师,去那大衙门里声冤负屈。我向那宠衙内跟前告他,好也啰,谁想他是葛彪的姐夫。便着俺孩儿攒造文书,三牛车载的无数。他道与你三日假限,第四日便要完备。俺孩儿道,则我独自一人,便是那七手八脚,整治不出。他道我做螃蟹,不由分说,将孩儿下在牢狱。眼前面放着个鳏寡孤独,送的我一家儿灭门绝户。庞衙内葛衙内倚势挟权,庞衙内葛衙内强要人家宝贝珍珠,庞衙内葛衙内强夺人家名人书画,庞衙内葛衙内强夺人家妇女,庞衙内葛衙内有失人伦礼数,庞衙内葛衙内败坏风俗。今日老汉见你个清耿耿忒正直无私曲宰相官人,与俺这离着乡、背着井、忍着寒、受着冷、苦恹恹、穷滴滴、无挨倚的百姓做主。(庞衙内云)廉使,圣人的命,教众位大人在此饮酒,你领将人来告状,你好多揽事也。正末唱)

【滚绣球】非干咱揽是非,听小官说就里,岂知道你倚权豪杀人的详细,你也索问原告人案验虚实,你不将王法依,平将百姓欺,早难道寸心不昧,(庞衙内云)李廉使,你无个面皮,好歹也看俺一殿之臣。你也忒多揽事。(正末唱)哎,你个庞衙内可是那秉正忠直!(庞衙内云)投到我来,大人每都知道了也。(正末唱)则你那衙门关节可便灵如卦,岂不问路上行人口胜碑,天网恢恢。

(吕夷简云)这桩事都是庞绩的勾当,你倒在这相府中巧言令色说过,瞒过这官府,你是何道理也?(庞衙内云)李廉使,我和你往日无冤。近日无仇,你怎生领将人来告状,你大古来是卑垒卵谏忠臣苟息也?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我虽个是垒卵谏忠臣荀息,你叫怎么问牛喘爱民的丙吉?少罪波刘文静、魏贤臣、徐世绩。俺须是我,见官里,我和你奏知。

(吕夷简云)这桩事都是庞绩,故令妻舅打死平人,向亲族返枷原告。你的罪非轻,本待拿下你来,不曾得大人的言语,你且一壁有者。李圭,你领将这老子去,你就问这桩事。我奏知圣人,自有个主意也。(正末云)谢了大人。(唱)

【一煞】你是个昧血心欺良善图荣贵,岂不闻阴发迟阳显疾,作事欺公逃不离?陷害了他人,强奸民娇妇,胡推打收监,仗岳父门楣。犯不道愆缧,受戚畹行凶吃禄,更无那为国于家,倚权衡越理徇私。衠一片奸雄巧智,依法律尽凌迟!

【尾声】我便死呵,做一个坚刚节操忠直鬼,不似那坏法欺公谄佞贼,失了人伦,差了道理。倚仗着为官更有权势,常把良民又去欺,马踏死他亲娘强要他妻,倒把平人下在牢内。若到朝中说就里,那其间赴法遭刑待怨谁?偿人命的官司,须要你当罪。(云)便好道杀人的偿命。(唱)你看我纳下头皮去来,我和那厮做到底。(下)

(吕夷简云)李圭去了也。此人有如此廉能公正,不避权豪,如此辈人鲜矣。庞绩,你知罪么?你妻弟打死平人,你又将原告下在牢中,敢不中么!常言道:画地为牢,誓不可入。狱中苦楚,与死为邻。你须是掌刑法的人,岂不知道断狱不公,听讼不审,淹禁囚系,惨酷用刑,此者乃国之典宪,不获已而用之!尔等倚强凌弱,背公向私,你可甚以礼义而教亲,则民不怨矣!孔子曰:“举直错诸枉,则民服;举枉错诸直,则民不服。“《书》曰:“钦哉,惟刑之恤哉。“圣人以仁政宽恤为本,可不体乎!庞绩你听者:不以王条理庶民,平将人命顺私情?欺公坏法奸猾吏,怎做朝中社稷臣?(下)(汉儿官人云)呸!庞绩,你妻舅打死平人,你又反囚了他原告,这个是你做的勾当,是何理也?圣人说:“举直错诸枉,则民服;举枉错诸直,则民不服,““三人行必有我师焉,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“圣人云:“君子行德以全其名。“你这等小人,行贪以忘其身。常言道:营于利者多患,轻于诺者寡信。茂木丰草,有时而落,物有盛衰,安宜自若?庞绩,你所为非理,所行不公。你这等人,和你说出甚么来?则道俺宫人不知道,你听者:庞衙内做事忒歹,欺瞒俺八府臣宰。公厅上则你横行,教人将你怎生遮盖。(下)(女直官人云)庞绩,你知罪么?你妻舅打死平人,又反囚他原告,敢不可么!你须是掌法的人也,为臣者要廉能功干,竭力尽忠,于民有益,于国有功。一无邪僻之心,常存文行忠信。你全不肯秉正直坚心报国,专则待倚权豪仗势欺人。这等人我和你说出甚么来?庞绩奸狡昧神祗,所事瞒人分外为。妻舅倚势伤人命,倒将原告下风雷。偏心便要平人死,湛湛青天不可欺。良民陷害遭囚困,坏法欺公陋面贼。全无报国忠君意,不把王条秉正直。枯腹岂知经史意,愚人倚仗势家威。两眼望钱贪利赂,一心则待吃堂食。扭曲做直胡弄事,恋酒迷花乔所为。反囚原告非其罪,屈勘平人法度违。逆天行事的无徒子,怎与皇家作柱石。(下)(达达官人云)庞衙内也,结斯陀罗昆,你恰走将来,把俺筵席都搅了。你的妻舅马踏死平人,又打杀他媳妇儿,你又来这里告他,你好生无礼。我是个达达人,不省的你这中原的勾当。我虽是个达达人,落在中原地面,我坐着国家琴堂,请着俸禄,一应的文案,我敢差了些儿么?你休说我是个达达人,我也曾读汉儿文书,你可甚详明吏理,可许从政?你妻弟行凶,顺私亲反囚原告,仗势用刑。岂不闻囹圄之苦,度日如岁?无罪之人,死于非命,咎将谁归?不思刑者国家之典,所以代天纠罪,岂为官吏

逞忿行私者乎?庞绩,你听者:守职居官民父母,徇私用法坏王条。无知猾吏伤人命,你罪犯弥天不可饶。(下)(回回官人云)呸!兀那庞绩,你恰才说道他骂你,可原来你舅子马踏杀他婆婆儿,夺了他媳妇儿,又将他孩儿下在牢里。这的是你的是他的是?你休说我是个回回人,不晓的这汉儿的道理。俺为官的,则要调和鼎鼐,燮理阴阳。我和你说甚么来?投至俺得坐都堂,皆因是苦尽甘来。俺为官的,则要报国安民,谁教你害百姓苦要钱财?你教他攒造三牛车的文书,他说道七手八脚写不出来,你姓庞本是庞绩,你道他骂你。你听者:庞绩做事忒歹,欺瞒俺八府臣宰。那的是你燮理阴阳,甚的是调和鼎鼐?他则道了七手八脚,你说他骂你做螃蟹。是有那螃蟹么?你见人家好玩呵便要胡钳,他若不与你呵,你可着你那祗从人团脐将上来。你见人家好妇人,便吐涎吐沫,恨不的睁着眼手脚忙抬。讼厅上则你横行,犯下来怎生遮盖?我还有几句儿比并,说与你记在心怀:我恰才待要煮着你来,你又硬头硬脑。俺八府宰相正饮酒哩,不知你从那里扒扠将来。我如今就拿你去着酒戗着,众大人蘸姜醋吃一顿拼醢。你明白犯了事,着人把你钳住,直等的去了头,剥了腿,揪了脐,揭了盖,才显出你那黄来。你这庞绩做事模糊,断事全不如杜甫。说言语必丢仆答,呸!你那口恰似我的屁股。(下)(经历云)呸!庞衙内,你羞么?你妻舅打死平人,你倒反囚了他的原告。你听者:俺但凡为官者,请皇家俸禄,坐国家琴堂,与民雪冤辩枉,行政从公,囹圄无久系之囚,黎庶有歌谣之诵。你全无那玄龄、如晦之忠心,腹怀着林甫、俊臣之奸佞。你觑军民如草芥,视百姓如蓬蒿。你这等人,乃沐猴衣冠之辈,马牛襟裾之材。你听者:不将仁政化居民,倚强凌弱害平人。反囚原告居缧绁,权豪势要顺私情。为官的常思治国平天下,每怀忠孝报朝廷。奸贪狡幸庞衙内,呸,万代流传做骂名。(下)(庞衙内云)呸!吃了这场没滋味。左右将马来,我去酒铺里,喝几瓯凉酒去来。本是一衙内,只要把人昧。人命不为轻,且去吃一醉。(下)(众做打呸科)(厨子云)今朝造化低,四十打了皮。喝上三瓶酒,睡到日头西。(下)

第三折

(范仲淹领张千上,云)仁政安天下,忠诚立大邦。老夫天章阁待制范牛淹是也。今为镇守西延边监军葛怀愍之子,乃是葛彪,往往欺压良民,将平人打死,州县官员,不敢拿问,皆因此人倚仗权势。今有廉使李圭,奉命去延安府等处巡按。今奉圣人的命,赐与势剑金牌,将此一桩事,着他就决断明白,先斩后奏。今着老夫赍与他势剑金牌,着李圭直至延安府,勘问此一桩公事去。若勘问成了,即便申文书老夫知会。敕赐金牌势剑行,王条专斩不平人。李圭巡按亲勘问,决定无徒正典刑。(净葛彪领张千上,云)好要好耍,房上跑马。吊将下来,跌了左胯。小官葛彪是也。这两日有些眼跳,为此一桩人命事,我寄书与我姐夫去了,不见回信。今日无甚事,私宅中闲坐,看有甚么人来。(张千、李万上,张千云)自家张千的便是,这一个是李万。奉着李廉使大人的言语,着我两个请葛彪大人去。可早来到门首也。祗候人报复去,道有李廉使大人差张千、李万来请大人。(祗候云)理会的。报的大人得知,有李廉使大人的伴当来请大人说话。(葛彪云)必定是我姐夫庞衙内回信来了。着他过来。(张千、李万做见科)(葛彪云)你那里来的祗候人?(张千云)小人是延安府来的祗候人。李廉使大人的言语,道有书呈在那里,着小人每来请大人,亲自到延安府李大人家取书呈去。(葛彪云)也说的是。左右将马来,我亲自到延安府取书呈去也。目下便登程,二人随后跟。同去取书信,便得见缘因。(同下)(葛监军领卒子上,云)三尺龙泉万卷书,皇天生我意何如。山东宰相山西将,彼丈夫兮我丈夫。某乃葛怀愍是也。某文通三略,武谙六韬,望尘知敌数。对垒识兵机,赏罚严明,攻战必胜,多得守边之策,每回临阵,无不干功,圣人可怜,加某为监军都统节制天下兵马元帅征西大将军之职。某今升帐,威势偏别锦衣绣士。摆白虎得胜于辕门,列黄幡豹尾于帐下。锦衣壮士,肩担着赤须旌幢;清秀儿郎,手持着吴钩越戟。阵前列五运转光旗,帐下搠顺天八卦盖。五运转光旗者,有虎牙旗、日月旗、龙凤旗、得胜旗、转光旗;八卦盖者,是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军不斩不齐,将不严不整。令字旗催报先锋,帅字旗为军中眼目。宝纛旗开,犯令者不论亲疏;得胜旗摇,收军罢尽望封官赐赏。俺这里军随印转行直正,罪若当刑先言定。在朝休误天子宣,莫违掩这阃外将军令。某镇守西延边上。某有一子,乃是葛彪,因踏青在城外走马,误伤人命,被巡按廉访使李圭,将我孩儿捉获到官,殴打问理。颇奈此人无礼。量你是个芥子大小官职,到的那里?某只

今便差十个能行快走的探子,直至延安府,勾将李圭来。传令亲将军士差,能行探子践尘埃。若见李圭休纵放,不分星夜紧勾来。(下)(正末领张千排衙上)(正末云)小官监察巡按李廉使是也。因延安府官浊吏弊,酷虐害良民,令基圣人的命,敕赐势剑金牌,教小官便宜行事,先斩后闻。兀那大小官员,六房吏典,我非是私来也呵。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我可便奉敕承宣,理刑名勘理文卷,察清浊黜陟官员。有那害良民,违公道,我着他身加刑宪。但有那负屈伸冤,诉情由我行分辩。

【醉春风】阶直下威凛凛列公人,书案边忄刍忄敝忄敝排着吏典。我则待去奸邪立一统正直碑,把名姓来显,显!为政于民,为臣报国,岂辞劳倦。(云)我差人拿那葛彪去了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葛彪领张千、李万上)(葛彪云)某乃葛彪是也。可早来到这门首也。张千。你先报复去,说道某来了也。(张千报科,云)报的大人得知,拿将葛彪来了也。(正末云)拿将过来。(张千云)拿过去。(葛彪云)他不出来接我,我自过去。李廉使,我来了,有甚么书呈,将来我看者。(正未云)兀那厮,你怎生打死平人,因何不跪着?(葛彪做不跪科)这个廉使,我做甚么打死人来?我不跪。并然不干我事。(正末云)你不招,更待干罢。张千,拿下去打着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打科)(葛彪云)哎约,哎约!李廉使,你不要歪缠,我不曾惹下事。打山屁来了。(正末唱)

【迎仙客】我观了他目下情,审了他口中言,这官司你可也怎的免?使不着你倚豪强,更那堪仗势权。又不比攀指干连,你与我便从实说把招伏串。(葛彪云)我可做甚么打死人来?不干我事。(正末云)张千,将那厮且拿在一壁有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净袜子两个上,云)自家是个军,身上穿着青。白日里铺里睡,到晚偷人家葱。我两个是西延边上能行快走的两个探子,一个是李得中,一个是胡乱歇。俺两人奉着元帅的言语,有延安府廉使李圭,着俺两个星夜拿将他来。来到这衙门首。你这里有李圭么?大人的言语,着俺来拿他。张千报复去。也不必吃酒饭,不必要盘缠,快跟将我去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报科,云)大人,有两个小军来勾大人来。(正末云)着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。(做见私)(正末云)你是甚么人?(探子云)俺两个是西延边上葛元帅差来,你跟着我走,走、走!(正末云)这厮好无理也!你男子打死平人,怎敢到来勾我?拿下这厮去跪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正末唱)

【白鹤子】我亲蒙着圣主差,你为元帅镇延边。你孩儿为人命犯了王条。我可便依国法非私怨。(云)拿下去,打四十,抢出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二十、三十、四十。出去。(探子哭科,云)我则道有吃的有钱钞?倒吃了一顿打,气出我个四句来了:我今做事没来由,因为勾人惹场愁,把我拖翻则管打。张千是小狗骨头。(下)

(探子两个上,云)奉令莫消停,星火疾便行,擒拿李廉使,来见葛监军,俺两个一个是饭当灾,一个是世个饱。奉着兀帅的将令,着俺去延安府拿李圭去。来到这衙门首也。李圭快出来,元帅有勾。(张千报云)大人,又有两个小军来勾大人来。(正末云)拿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。(做见科)(正末云)你是甚么人?(探子云)元帅着俺勾你来。(正末云)拿下去跪者。他镇边庭,我办公事,他怎敢勾我来。(唱)

【白鹤子】他气呸呸恶势煞,雄赳赳扣厅前。一个个猛虎也似走将来,我直拷的他羊儿般善。(云)拿下去,打四十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三十、四十、出去。(探子云)气出我个四句来了:大人做事忒乔,拿住我则管便敲。俺两个自家暖痛,头烧酒呷上几瓢。(下)

(探子两个上,云)亲奉元戎将令差,擒拿廉使到厅阶。若还捉住不轻放,管取同他一路来。俺是元帅府里勾军的,我是佯不睬,他是不知道。俺奉着元帅将令,着俺拿李圭去。来到这衙门首也。李圭快出来。元帅有勾。(张千云)大人,又有两个人来勾也。(正末云)拿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过去。(做见科)(正末云)拿下去跪者。(张千拿跪科,云)跪者。(正未唱)

【白鹤子】你两三番勾唤咱,将言语口中传。粗棍子拷你皮肤,我便是打你那监军面。

(云)拿下去,打四十,抢出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三十、四十。出去!(探子云)打杀我也。你不去,倒打我。气出我个四句来了也:则为违条犯法,着我来一径勾拿。他扣厅打我一顿,想起来都是傻瓜。(下)(探子两个上,云)身轻能过岭,脚疾走如风。俺两个是元帅府里勾军的,一个是乔捣碓,一个是任傻瓜。奉着元帅的将令,着俺拿李圭去,来到这衙门首也。李圭快出来,元帅勾你哩。(张千报科,云)大人,又有两个人勾未了。(正末云)拿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过去。(正末云)拿下去跪者。(做跪科)(正末唱)

【白鹤子】见威风雄赳赳,一个扌果袖并揎拳。俺这里不弱似吓魂台。便压着阎王殿。

(云)拿翻,打四十,抢出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二十、三十、四十。出去。(探子哭云)打杀我也。你不肯去,倒打我。我到元帅府里,慢慢的和你说话。李圭做事忒不中,差我的他是葛监军。一些钱钞不曾有,一顿打的我羊儿风。(下)

(探子两个上,云)两腿疾如箭,一心急似风。俺两个是葛监军的小军儿,一个是疙疸头,一个是壁虱脸。俺奉元帅的将令,着俺勾李庚使去。可早来到这衙门首也。李圭快出来,元帅有勾。(张千报科,云)大人,又有两个人来了也。(正末云)拿过来,那里跪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过去跪者。(做拿跪科)(正末唱)

【白鹤子】他父为官如泰山,儿犯法罪弥天。我若是避权豪顺人情,枉耽着个为风宪。

(云)打四十。抢出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二十、三十、四十。出去。(探子云)打杀我也。我儿也。你由他。你由他。廉使不识要,不肯遵王法。勾也勾不去,倒吃了他一顿打。(下)(正末云)张千。与我拿过葛彪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正末云)葛彪,你招了者。(葛彪云)并不干我事。你又不敢打我。(正末云)拿下去,打着者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打科)(葛彪云)老儿,你不要惹事。你打了我,看你怎么见我父亲哩。哎哟。打杀我也。(正末唱)

【快活三】这偿人命是你的罪愆,倒将咱死熬煎。不招呵一命丧黄泉,(葛彪云)大人,看俺父亲的面皮,我送对烧鹅儿你吃。饶了我罢。(正末唱)我可便管县么那监军的面?

(葛彪云)你好没脸,打杀我也。(正末唱)

【朝天子】也是你那命蹇,你休想我便可怜。笃速速打考的身躯颤。打的他皮开肉绽跪在阶前,将你那造恶的形骸变。则你那犯法违条,死而无怨,怎禁你那老无知忒自专。勘问的这事完,我可回那帝辇,(云)做儿的打死平人,做爷的擅勾台省官员。(唱)俺两个便亲自到金銮殿。

(云)这厮不招,打着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打科)(葛彪云)罢、罢、罢,是我打死他媳妇,马踏杀他婆婆来。我都招了也。(正末云)招状是实,画了字,将长枷来枷了,下在死囚牢中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拿葛彪下)(正末云)小官亲造文书,回大人的话去也。(唱)

【啄木儿尾声】教百姓每晓谕的知,将杀人贼斩布市廛,举宜错诸枉民无怨。虽不是包龙图的机变,将我这秉忠百名姓入凌烟。(下)

第四折

(范钟淹领张千上,云)老夫范仲淹是也。有监察廉使李圭,在西延边申将文书来,说葛彪打死人命一事,勘问已成了也。老夫今奉圣人的命,着老夫疾驰驿马,亲往延安府,结证此事,就升赏争圭。不敢久停久住,延安府结证,走一遭去。友命承差不暂停,紧驰驿马出神京。官封能干加三品。罪断权豪按五刑。(下)(葛监军领本子上,云)某乃葛监军是也。颇奈李圭无礼,将勾去的人都打了,更待干罢!某统领三军,直至延安府,拿住李圭,报了冤仇,方称我平生愿足。统领雄兵聚战鞍,匣中轻掣剑光寒。李圭纵有论天表,不报冤仇誓不还。(下)(正未领张千上,云)小官李圭是也。今泰圣人的命,勘问葛彪打死平人事,招伏已完了。听知的早晚有天使至此也。今日升厅,聚大小官员、六房典吏,接应天使去也呵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为臣尽节整纲常,报君恩敬于事上。汉廷汲黯忠,唐室魏徵良。见如今千载名扬,万古流芳,史记谈扬,一个个凌烟阁画图像。(云)左右衙门首觑者,看有甚么人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葛监军上,云)某乃葛怀愍是也。统领三军,到于延安府。不放三军,寸箭不许带进城去,三军都在城外扎营,我亲自见李圭去来。可早到门首也。张千报复去,道有葛监军在于门首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喏!报的大人得知,有葛监军来了也。(正末云)他不自过来,着我接待他去?(张千云)俺大人说来,你不自过去,待教俺大人接待你?(葛监军云)此人这等权重,我试看者。原来有势剑金牌在此。葛怀愍也,你可不来么!我自过去有说话。好难请唤也,李圭!(正末云)好无礼也,葛怀愍!(葛监军云)你怎敢屈勘平人?(正末云)你怎敢擅离汛地?(葛监军跪科)(正末云)我身居台省,执掌提刑;你不遵号令,私离边庭。我问你波。(唱)

【沉醉东风】则你那七禁令何当是你掌?(云)我问你来了呵。(唱)则你那三军印寄付与谁行?少罪波逃军营的姜太公,离寨栅的诸葛亮,辱没杀晋尹铎保障金汤。你为儿子行凶做爹的撇了战场,(云)为将者一轻、二慢、三盗、四欺、五背、六乱、七误。(唱)请你个行号令的监军自想。

(葛监军云)这事不中了也。廉使,咱是一殿之臣,看我和你旧时颜面,我一时不是了。怎生饶过俺父子之罪也!(正末云)兀那葛怀愍,你的儿子打死平人,你又擅离汛地,平欺俺台省官员,更待干罢!(唱)

【沽美酒】我可也敢和你做一场,休想我便肯轻放。倚着你父子每权豪势力强,你怎敢擅离了边庭地方,忒欺公忒无状。

【太平令】也不索用长问短状,直和你见銮舆打一会官房。(范仲淹冲上,云)老夫范仲淹是也。可早来到延安府也。(张千云)范学士大人下马也,(范仲淹云)甚么人大惊小怪的?(正末唱)正遇着天臣宰相,使不着你狂言抵当。他可便倚仗势强,将人命事不偿,(云)做儿的打死平人,做爷的擅离汛地。(唱)大人也,他罪难容徒流笞杖。

(范仲淹云)张千,将一行人律上厅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张千拿刘彦芳、孛老、庞衙内同上)(跪科)(范仲淹云)一行人听老夫下断:李圭你行公正辅助朝廷,有决断不惧权臣,升你为尚书之职,理文卷抚恤安民。刘彦芳无辜囚禁,为人命被害伤亲,无点李吏役考满,祥符县主簿安身。刘荣祖本乡养老,赏赐与十两白银。葛怀愍擅离汛地,弃牌印私度关津,纵容子致伤人命,削兵权免死充军。庞衙内扭直为曲,罢官职贬为庶人。正犯人行凶葛彪,欺百姓败坏人伦,市曹中当刑处斩,依律条晓谕分明。有罪的分明决断,受赏的望金銮拜谢皇恩。

题目八府相聚集枢密院

正名十探子大闹延安府

杂剧·包待制智赚生金阁

元代: 武汉臣

阅

楔子

(冲末扮孛老同卡儿、旦儿、正末郭成上)(孛老诗云)急急光阴似水流,等闲白了少年头。月过十五光明少,人到中年万事休。老汉是郭二,蒲州河中府人氏。嫡亲的四口儿家属。婆婆王氏,孩儿郭成,媳妇儿李幼奴。我孩儿幼习经史,学成满腹文章。我可为甚么不着他应举去?只因我家祖代不曾做官,恐没的这福分,不如只守着农庄世业,倒也无荣无辱。不意孩儿偶然得了一个恶梦,去寻那卖卦先生,叫做\\\\\\\"开口灵\\\\\\\",整整要一分一卦。他道:\\\\\\\"此卦有一百日血光之灾,只除千里之外,可以躲避\\\\\\\"。因此连日面带忧容,怎生是好?(卜儿云)孩儿,常言道:\\\\\\\"阴阳不可信,信了一肚闷。\\\\\\\"你信他做甚么?(正末云)父亲、母亲,他叫做\\\\\\\"开口灵\\\\\\\",占的无有不验,无有不准。您孩儿想来,要带了媳妇,同到京城去。一来进取功名,二来躲灾避难。只望父亲容许。(孛老云)孩儿,既然你要去,我与你一件宝物。若是得了官便罢,若不得官呵,有我这祖传三辈留下的一个生金阁儿,你将的去,则凭着这生金阁上,也博换得一官半职回来也。(正末云)父亲,与您孩儿试看咱。(孛老云)婆婆将来。(卜儿拿砌末科,云)老的,兀的不是?(孛老做接科,云)孩儿,这个便是生金阁儿。(正末云)父亲,这生金阁儿,有甚么好处?(孛老云)孩儿,你不知道,把这生金阁儿,放在那有风处,仙音嘹亮。若无风呵,将扇子扇动他,也一般的声响,岂不是件宝贝?(正末云)父亲,您孩儿不信,须做与孩儿看咱。(孛老云)孩儿,你既不信,我把扇子扇动你听。(做扇动响科)(正末云)是好宝物也。大嫂收了者,则今日好日辰,辞别了父亲、母亲,便索长行也(做拜辞科)(卜儿云)孩儿,一路上小心在意者。(正末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一来我应举京师赴选场,二来我为远去他乡躲祸殃,(卜儿云)孩儿也,俺子母每今日别去,不知何日相见?到得京师,你则着志者。(正末唱)就拜辞了老爹娘。非是您孩儿自夸得这自奖,我若是不富贵,可兀的不还乡。

(正末同旦下)(孛老云)孩儿去了也,俺老两口儿无甚事,只是关着门过日子便了。(诗云)离别苦难禁,平安望寄音。虽无千丈线,万里系人心。(同下)

第一折

(净扮庞衙内领随从上,诗云)花花太岁为第一,浪子丧门世无对。闻着名儿脑也疼,只我有权有势庞衙内。小官姓庞名绩,官封衙内之职。我是权豪势要之家,累代簪缨之子。我嫌官小不做,马瘦不骑,打死人不偿命。若打死一个人,如同捏杀个苍绳相似。平生一世,我两个眼里,再见不得这穷秀才。我若是在那街市上摆着头踏,倘有秀才冲着我的马头,一顿就打死了。若到人家里?见了那好古玩好器皿,琴棋书画,他家里倒有,我家里倒无,教那伴当每借将来,我则看三日,第四日便还他,我也不坏了他的。但若是他同僚官的好马,他倒有,我倒无,着那伴当借将来,则骑三日,第四日便还他,我也不坏了他的。人家有好宅舍,我见了他家里倒有,我家里倒无,搬进去则住三日,第四日就搬了,我也不曾坏了他的。便好道未见其人,先观使数。我这两个小的,是我心腹人,一个叫做张龙,一个叫做赵虎。我心间的事,不曾说出来,他先知道了。这两个小的,好生的聪明。只是我做着衙内,偏生一世里,不曾得个十分满意的好夫人。今日纷纷扬扬,下着这一天瑞雪。坐在家里吃酒,可也闷倦,直至郊野外,一来打猎,二来就赏雪。下次小的每,安排些红干腊肉,春盛担子,鸟戎儿小鹞,粘竿弹弓,花腿闲汉,多革皮几匹从马,郊外打猎走一遭去。(下)(丑扮店小二上,诗云)曲律竿头悬草稕,绿杨影里拨琵琶。高阳公子休空过,不比寻常卖酒家。自家是个卖酒的。今日风又大雪又紧,少不的也有要买酒荡寒的。我开开这酒铺,烧的这镟锅儿热,看有甚么人来?(正末同旦儿上)(正末云)小生姓郭名成。自离了父母,与浑家进取功名,来到这半途中,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病证,方才较可。天那,怎又纷纷扬扬,下着这大雪。那里是国家祥瑞?偏生是我上路的对头,大嫂,你且打起精神行动些。(旦儿云)好大雪也。(正末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则我这口内嗟吁,腹中忧虑。离家去,可又早一月多余,则我这白发添无数。(旦云儿)秀才,想古来也有未遇的人,这般受苦么?(正末唱)

【混江龙】想前贤不遇,我便似阮嗣宗恸哭在穷途。早知道这般的担惊受恐,我可也图甚么衣紫拖朱?每日慵将书去习,逐朝常把药的那来扶。我这刚移足趾,强整身躯,滑七擦争些跌倒,战笃速恁艰虞。天也,我如今整三十,可着我半路里学那步?(旦云儿)秀才,你挣坐些着。(正末唱)但只见黑漫漫同云黯淡,白茫茫瑞雪模糊。

(旦儿云)秀才,似这般大雪,我和你寻个村房道店,买些酒食荡寒也好那。(正末云)大嫂说的是。只此处没有村店,且到前途去再看来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乱纷纷扯絮撏绵空内排,疏剌剌风乱鼓,寒凛凛望长天一色粉妆铺。远迢迢遇不着个穷亲故,急煎煎觅不见个荒村务。我身上衣又单,腹中食又无,可甚么\\\\\\\"书中自有千钟粟\\\\\\\"?(旦儿云)秀才,似这般身上单寒,肚中饥馁,如之奈何?(正末唱)没来由下这死工夫。

(旦儿云)秀才,你到的帝都阙下。博得一官半职,改换家门,也不枉了受这场苦楚。(正末唱)

【天下乐】想刺股悬头去读书,则我这当也波初,自窨付,怕不的满胸中藏他万卷余。又不曾上春官显姓名,又不曾向皇家请俸禄,哎,也干着了忍三冬受尽苦。

(旦儿云)秀才,遇着这等风雪。那里避一避咱?(正末云)大嫂。咱到这里人生面不熟,投奔谁的是?远远望见一个酒务儿,且到那里避一避风雪?慢慢的入城去来。(做问科,云)小二哥,有酒么?(店小二云)官人,请里面坐,有酒。(正末同旦儿入店科)(正末云)打二百长钱酒来。(店小二云)理会的。官人,酒在此。(正末云)大嫂,俺慢慢的饮一杯酒。(旦儿云)道一会儿风雪较小了些儿也。(正末饮酒科,云)大嫂,这一会才觉的有些儿暖和哩。(旦儿云)秀才,我和你离了家乡,在这里吃酒,不知父母家中,怎生想念我和你也?(衙内领随从上,云)小官庞衙内,来到这郊野外。是好眼界也呵。这雪越下的大了,远远的那雪影儿里,一个小酒店儿,就避一避雪。小的,唤那卖酒的来。(随从云)卖酒的,衙内唤你哩。(店小二云)有、有、有。(见科云)孩儿是卖酒的。(衙内云)兀那厮,你认的我么?(店小二云)孩儿每不认的。(衙内云)则我便是权豪势要的庞衙内。(店小二云)孩儿每知道了。(随从云)你这厮,不早来迎接,讨打吃。(衙内云)小的每休打,着他收拾下于净阁子儿,等我喝几杯酒去。(店小二云)理会的。(店小二向正末科,云)秀才,你且躲在一壁,这个爷不比别的,他是个衙内,打死人不偿命。我打扫的这所在,干干净净了。(见科,云)爷,打扫的阁子干净了也。(衙内云)我儿,你也有福。我一脚蓦过你家来,你家里九祖都生天哩。我不吃你那酒。小的每,酾我的酒来与他吃。(随从云)有酒。(店小二吃酒科)(衙内云)我这酒比你的酒如何?(店小二做嘴脸科,云)这酒比我家的越酸了。(随从云)咄!(衙内云)你酾那酒来我吃。(店小二云)理会的。酒到。(做饮酒科)(正末云)大嫂,你看这人是好受用也呵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我则见他人马闹喧呼,这人物不寻俗。一群价飞鹰走犬相随逐,都是些貂裘暖帽锦衣服。虽不见门排十二戟,户列入椒图,你觑那金牌上悬铜虎,玉带上挂银鱼。

(云)大嫂,我想那壁是个大人的动静。我将这宝物献与他咱,愁甚么不得官做?(旦儿云)秀才,他不知是甚么人,则怕不中么。(正末云)不妨事,我问那小二哥咱。小二哥,那壁是个甚么人?(店小二云)你这个秀才,低说些。你还不知道哩,他是权豪势要的庞衙内,打死人不偿命。你问他怎的?(正末云)则他是庞衙内,我央及你咱。(店小二云)你有甚么话说?(正末云)你说去,这里一个秀才,有件稀奇宝贝,献与大人。(店小二云)则怕不中么?(正末云)不妨事。(店小二见衙内跪科,云)爷,那壁有个秀才,要将着件宝贝来献与爷。(衙内云)这厮敢不是我这里人么?他不知道我的性儿?躲也躲不迭哩。他要来见我,着他过来。(店小二向正末云)秀才,爷着你过去哩。(正末做见科)(衙内云)兀那秀才,你那里人氏?姓甚名谁?(正末云)小生姓郭名成。(衙内云)你可家住在那里?(正末唱)

【醉扶归】小生呵,家住在河中府。(衙内云)曾学甚么武艺来?(正末唱)幼年间读几行圣贤书。(衙内云)这等,你可怎么不做官?(正末唱)则为我运拙时乖天不与,(衙内云)可知则是一个穷秀才。(正末唱)甘分守穷活路。(衙内云)你家里有甚么人?(正末唱)拜辞了年高的父母,(衙内云)你如今往那里去?(正末云)我一径的取应往梁园去。

(衙内云)这厮要应举去的。你要来见我,有甚么勾当?(正末云)大人,小生有一件宝贝,献与大人。(衙内云)你有甚稀奇宝物?(正末云)是个生金阁儿。(衙内云)哦,则是个生金阁儿。兀那秀才,你不知道我那库里的好玩器,有妆花八宝瓶,赤色珊瑚树,东海虾须帘,荆山无瑕玉,瞻天照星斗,没价夜明珠,光灿灿玻璃盏,明丢丢水晶盘,那一件宝物是无有的?休说你这生金阁儿,便是纯金盖一间大房子也有哩。你那件儿有甚么奇异处,叫做宝贝?(正末云)大人,这生金阁儿不打紧,若放在有风处吹动,仙音嘹亮;若在无风处,将扇子扇动,也一般的声响。岂不是个宝贝?(衙内云)我不信,你将的来,我试看咱。(正末云)大嫂,将那生金阁儿来。(旦儿云)秀才,则怕不中么?(正末云)不妨事。(旦儿云)这等,你将的去。(正末献砌末科,云)大人,则这个便是生金阁儿。(衙内云)拿一把扇子来扇动者。(正末做扇,细乐响科)(衙内云)是好一件宝贝也。(正末云)大人,小生岂敢说谎?(唱)

【金盏儿】听小生说从初,(衙内云)可也端的少有。(正末唱)这宝贝世间无,(衙内云)你可那里得来?(正末唱)俺家里祖传三辈牢收取。(衙内云)你可要多少钱钞?(正末唱)我也不求厚赂,但遂意,便沽诸。(衙内云)我与你些绫罗段匹换的么?(正末唱)也不要绫罗段匹,(衙内云)与你些宝贝金珠可好?(正末唱)也不要宝贝共金珠。(衙内云)你都不要,可要些甚么?(正末唱)小生只博个小前程来帝里,便也好将名分入乡闾。

(衙内云)料着这厮的文章,也不济事,则凭着那件宝贝,要做个官。兀那秀才,你则要做官,这个也不打紧。我与今场贡主说了,大大的与你个官做。小的每,便写个帖儿,寄与今场贡主去。说是我说来,就捎一个官儿与他做。(正末云)多谢了大人。小生有一个丑浑家,着他拜谢大人。(衙内云)你的浑家,要来见我,敢不中么?既是这等,看你的面皮,着他过来。(正末做向旦儿科,云)大嫂,我将那宝贝献了,大人许我一个官也。你过去,把体面拜谢大人者。(旦儿云)既然这等,我和你谢去来。(相见科)大人,受取妾身几拜咱。(做拜科)(衙内云)免礼、免礼。这浑家十分标致,便好道:巧妻常伴拙夫眠。兀那秀才,你有下处么?(正末云)小生无下处。则才到的这酒务儿里避雪哩。(衙内云)小的每,将两匹马来,与他骑着,跟着我私宅里去来。(正末云)既然衙内带挈,俺一同去来。(同下)(店小二云)整整打搅了我一日,酒也卖不的,你看我这等造化?(诗云)今日买卖十分苦,可可撞见大官府。一个钱儿赚不的,不如关门学擂鼓。(下)

(衙内同随从再上,云)小的每,打扫前后厅堂,把那名人书画,挂将起来,摆上那玩好器皿,着金壶里酾着热酒,铺开那锦裀绣褥,将好台盏来,请过那秀才来者。(小厮云)理会的。(做唤科,云)秀才,爷请。(正末同旦儿上。云)大嫂,衙内有请,俺同过去见大人来。(做见科)(衙内云)兀那秀才,我是个小人家儿,你休笑话。(正末云)量小生有何德能,着衙内如此般张筵管待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我则见锦裀在床上铺。(衙内云)小的每放下那毡帘来。(正末唱)兀那毡帘向门外簌。(衙内云)炭火上烧着羊肉者。(正末唱)我见他兽炭上烧羊肉。(衙内云)把酒酾热者。(正末唱)金杯中泛醁醑。(衙内云)我见你是个读书的人,因此上敬你。(正末唱)小生则是一寒儒。(衙内云)我和你做小亲属。(正末唱)怎敢与衙内认为亲属?量小生有甚福,感衙内相盼顾。(衙内云)我说的话,你可依的我么?(正末唱)但道的都应付,(衙内云)你可不要推阻。(正末唱)并不敢推共阻。(衙内云)你的浑家,与我做个夫人,我替你另娶一个,你意下如何?(正末唱)他、他、他,从头儿说事故,就、就、就,唬的我麻又酥,道、道、道,别求个女艳姝,待、待、待,打换我这丑媳妇,我、我、我,这面不搽头不梳,那、那、那,有甚的中意处?

(衙内云)好共歹,我务要换了你的。(正末唱)

【青哥儿】哎,你怎生的乔为乔为胡做?可不道败坏风俗?(衙内云)我要你浑家与我做个夫人,打甚么不紧?这等推三阻四的。(正末唱)你原来好模样倒有这般心歹处,便待要拆散妻夫,凤只鸾孤。(衙内扯正末科,云)你这厮不肯,我更待于罢那?(正末唱)他将我这衣领揪捽,(衙内云)你若不与我,我着你目下就死。(正末唱)就着我目下身殂,我则索祷告天平,可怜我无辜,放声啼哭。(衙内云)好歹将这媳妇与我做个夫人罢。(正末唱)哎,不争将并头莲碜可可的带根除,着谁人养活俺那生身父!

(衙内云)这厮好生无礼。小的每,拿大铁锁锁在马房里。扶着他那浑家后堂中去。(随从做拿科,云)理会的。郭成,你休言语,枉送了你性命。(正末哭科)(唱)

【赚煞】罢、罢、罢,怎干休,难分诉,世做的冯河暴虎,赤紧的先要了我这希奇无价物,又生出百计亏图。哎,你个泼无徒,胆大心粗。俺夫妻每负屈衔冤谁做主?你强夺了花枝媳妇,又将咱性命屠毒,(带云)哎,早知今日,我不带的浑家出来也罢。(唱)方知道\\\\\\\"美女累其夫\\\\\\\"。(下)

(随从云)爷,那郭成拿的去,锁在后槽亭柱上哩。(衙内云)我那里框郭成的浑家?这等生的风流,长的可喜,正好与我做个夫人。他来的路儿,可也远了,多把些肥皂与他洗了脸,再搽些胭粉,换些锦绣衣服,在后堂中安排酒肴,庆贺新得的夫人。天阿,也是我一点好心,与我这条儿糖吃。(诗云)此生无分得娇容,一床锦被半条空。今朝夺取良人妇,后堂庆喜吃三钟。(随从云)还要分付后槽,将这厮收的好者,不要等他溜了。(同下)

第二折

(衙内领随从上,云)某庞衙内。欢欢喜喜,拾得一个郭成的浑家,待要做了夫人,谁想他不着趣,百般的不肯。就我看,我这嘴脸,尽也看的过。你道我脸上搽粉,你又不搽粉那?我家中有个嬷嬷,是我父亲手里的人,他可也看生见长我的。如今着他去劝化,不怕不听。小的每,与我唤将嬷嬷来者。(随从做唤科,云)嬷嬷,爷唤哩。(正旦扮嬷嬷同俫儿上,云)老身是庞衙内家的嬷嬷。衙内呼唤,须索走一遭去。这个是老身的孩儿。唤做福童,他父亲不幸早年亡过。福童,你要学里去,我与你这把钥匙。你若寻我时,到花园里来寻我便是。(俫儿云)我孩儿,你道将着这把钥匙,揣在袖儿里,要寻你时,只在后花园里。如今我学里去也。(下)(正旦云)老身自幼在庞府,看生见长这个衙内,非是一日也呵。(唱)。
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则他这兔走乌飞,寒来暑往,春日花开,可又早秋天月朗,断送了光阴,消磨了世况。我如今年纪老,髩发苍,我做不的重难的生活,只管几件轻省的勾当。

【紫花儿序】早辰间放开仓库,晌午里绰扫了花园,末傍晚我又索执料厨房。小丫鬟忙来呼唤,道衙内共我商量。岂敢行唐?大走向庭前去问当。(正旦做见衙内科)(唱)哥哥,你有何明降?对老身至尾从头,说短论长。

(云)哥哥呼唤老身来,有何事干?(衙内云)嬷嬷,唤你来别无甚事。我大茶小礼,三媒六证,亲自娶了个夫人,他百般的不肯随顺我。你劝他一劝。劝的他回心转意,我自有重重的赏你。(正旦云)哥哥你放心者,老身到那里,不消三言两句,管教他随顺哥哥便了。(衙内云)我这夫人。有些忄敞拗。嬷嬷,你须放出那蒯通般舌来才好。(正旦唱)

【小桃红】老身非敢自夸强,我不比那蒯通无名望。(衙内云)我礼拜磕头,央及你波。(衙内做拜科)(正旦唱)呀、呀、呀,何须的礼拜磕头把咱央?(衙内云)好奶奶,没奈何,好生劝他一劝。(正旦唱)直恁般痛着忙,就待要安排共宿芙容帐。凭着我甜话儿厮搪,更将些美情儿相向。哥哥也,你稳情取金殿锁鸳鸯。(同下)

(旦儿上,诗云)天下人烦恼,尽在我心头。浑如秋夜雨,一点一声愁。妾身是郭成的浑家李幼奴。有庞衙内强要了我生金阁儿,又逼我为妻,将俺男儿郭成,锁在马房里。天那,好烦恼杀我也。(正旦上,云)此间是他卧房门首。(做入见旦儿科,云)姐姐,万福。(旦儿云)嬷嬷万福。(正旦云)姐姐,我问你咱:俺衙内,大财大礼,娶将你来,指望百年偕老。你只是不肯随顺,可是为何?(旦儿云)嬷嬷,你那里知道我心中的冤枉也?(正旦云)姐姐,你差了也。(唱)

【凭栏人】则这女聘男婚礼正当。你两下和谐可着人赞扬,哎,你个女艳妆,你心中可怎不思想?(旦儿云)嬷嬷,你怎知道?我那里是大财大礼娶的?我本是郭成的浑家,有庞衙内强要了我生金阁儿,又逼我为妻,将俺丈夫锁在马房里。嬷嬷?你可知道我这等冤枉也!(正旦云)你若不说,我怎生得知?难道有这等事?(唱)

【鬼三台】听的他言分朗,唬的我魂飘荡。姐姐也,你怎生则撞入天罗地网?俺那厮驴狗儿一片家狠心肠,有谁人好来阻当?(旦儿云)嬷嬷,我今日不曾看见丈夫,多敢杀坏了。兀的不痛杀我也。(正旦唱)你道他昨来个那埚儿里杀坏了范杞梁,今日个这埚儿里没乱杀你女孟姜。(旦儿云)嬷嬷,我待要寻一个大大的衙门,告他去哩!(正旦唱)你侍要叫屈声冤,姐姐也,谁敢便收词接状?

(衙内同随从打听科)(旦儿做哭科,云)哎哟,天也。(正旦唱)

【寨儿令】我见他痛感伤,泪汪汪,(旦儿云)当初只为我生的风流,长的可喜,将我男儿陷害了性命,挝了我这面皮罢。(正旦云)哎哟,可惜了也。(唱)水晶般指甲儿挝破面上。(衙内同随从做听科)(正旦唱)俺那厮少不的落马身足庄。不久沦亡,他可便遭贼盗值重丧。

【幺篇】多不到半月时光。餐刀刃亲赴云阳,高杆首吊脊梁,木驴上碎分张,浑身的害么娘碗大血疔疮。

(衙内做咳嗽科)(正旦唱)

【金蕉叶】是谁人村声泼嗓?他壁听在门儿外厢。(旦儿做惊科,云)嬷嬷,窗儿外有人咳嗽。(正旦唱)姐姐也,你且休慌心劳意攘,我可便自把那言词说上。

(衙内做见正旦科,云)口走!我养着你个家生狗,倒向着里吠。直被你骂的我好也。(正旦唱)

【调笑令】息怒波宰相,听老身说行藏。(衙内云)你还说甚的?可敢再骂我么?(正旦云)哥哥,我不曾说甚来?(唱)我道是楚襄王寄语巫山窈窕娘,也不须遮遮掩掩妆模样,早共晚准备下雨席云床。(衙内云)你道不骂我,恰才我都听的了也。(正旦唱)我道您哥哥也,在城中第一家财帛广,还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地池塘。

(衙内云)小的每,这老贱才骂了我许多,还待赖哩。拿绳子来捆了,丢在八角琉璃井里去。(随从云)理会的。(随从做腰里取绳子捆科,云)嬷嬷,你也不要怨我,自家讨死吃。(旦儿云)嬷嬷,兀的不痛杀我也,(正旦云)姐姐,等我那孩儿来时,着他与我报仇。天也,谁来搭救我咱?(唱)

【收尾】罢、罢、罢,我倒做了耕牛为主遭鞭杖,哑妇倾杯反受殃,有一日包待制到朝堂,哥哥也,我则怕泄漏了天机白破你那慌。(同旦儿下)(随从做丢科,云)扑冬,丢下去了,再搬下井栏石往下压着,省的那尸首浮起来。嬷嬷,你倒好了,也落的一个水葬哩。(做回话科,云)爷,小的每把嬷嬷着绳子捆了,丢在八角琉璃井里死了也。(衙内云)这嬷嬷便死了,还有郭成哩,一发拿来,就在他浑家根前,着铜铡切了头者。(随从云)理会的,郭成,你的浑家送了我衙内便罢了,你百忙里不肯,如今着我来铡了你头哩。赵虎,你揪着头发,我提起这铜铡来。磕叉,(做跌倒科,云)哎哟。唬杀我也。(郭成做倒地复起来跑下)(随从做惊科,见衙内云)爷,怪事!怪事!只见日月交食,不曾见辘轴退皮。爷着小厮每把郭成拿在那马房里,对着他浑家面前,他便按着头,我便提起铜铡来,可叉一下,刀过头落,那郭成提着墙,跳过头去了。(衙内云)揝!怎么提着墙,倒跳过头去了?(小厮云)呸!是提着头,跳过墙去了。(衙内云)强魂、强魂,休要大惊小怪的。不妨事,明日是正月十五日,赏元宵,多着些伴当每,拿着些棍棒。跟着我赏元宵去采。(同下)

第三折

(社火、鼓乐摆开科)(外扮老人里正同上,云)老汉王老人,这个是刘老人。时遇元宵节令,预赏丰年,城里城外,不论官家民户,都要点放花灯,与民同乐。老的,咱每做火儿看灯,走一遭去来。(做看灯科)(衙内领随从上,云)今日是元宵节令,小的每随俺看灯耍子去。(魂子提头冲上,打科)(衙内做慌,云)那里这个鬼魂打将来?好怕人也。走!走!走!(下)(魂子追赶,老人、里正、社火、鼓乐同众慌下)(衙内再上,云)小的每,这鬼魂好狠哩。我们这等跑。他倒越追上来。走!走!走!(魂子再上赶科)(衙内云)这鬼魂又赶将来了。唬杀我也,小的每,扶着我回去罢,这灯也看不成了。(下)(店小二上,诗云)买卖归来汗未消,上床犹自想来朝。为甚当家头先白?晓夜思量计万条。自家是个卖酒的,在此处开着个酒店,但是那南来北往,做买做卖,推车打担,都来我这店里买酒吃。今日早把这镟锅儿烧的热些,等那买酒的人来,好荡与他吃。(老人、里正谎上,云)走、走、走,如今那没头鬼不来了。老的,我们有了这些年纪,眼里并不曾见这怪异,险些儿被他吓死。我们且到这酒店里吃几杯酒,定一定胆。店小二,我们要买酒吃的,打二百长钱酒来。(店小二云)有、有、有,新筝的美酒。老的,请里面坐。(老人云)恰才渐渐喘息定了,慢慢的吃几杯儿。(正末扮包拯便衣领张千上,云)老夫姓包名拯,字希仁,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,官封龙图阁待制,正授南衙开封府尹之职。奉圣人的命,着老夫西延边赏军回来。时遇上元节令,纷纷扬扬,下着国家祥瑞。张千,分付头踏,远远的在前面自去,等我在后慢慢行者。(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我可便上西延离汴京,押衣袄临京兆。我也不辞年纪老,岂惮路途遥?想着宰相官僚,请受了这千钟禄难虚耗,怎不的秉忠心佐圣朝。今日在鹓鹭仙班,到后来图写上麒麟画阁。

【梁州第七】我也则为那万般愁常萦心上,两条恨不去眉梢,急回身又遇着新春到。我只见寒梅晚谢,冻雪初消。傍几家儿村鸡哑哑,隔半程儿野犬口牢口牢。妆点来则恁的景物萧条,可不道有丹青也便巧笔难描。我、我、我,看了些青渗渗峻岭层峦,是、是、是,行了些黄穰穰沙堤得这古道,呀、呀、呀,兀良,早过了些碧澄澄野水横桥。归来路杳,袅丝鞭羡杀投林鸟。薄暮也,在荒郊,怎当这疲马西风雪正飘,说不尽寂寥。

(张千云)相公,风又大,雪又紧,远远的有个酒务儿,略避一避风雪,就买些酒吃,可不好也?(正末云)张千,你说的是,兀的不是个酒务儿(唱)

【牧羊关】草刷儿向墙头挑,醉八仙壁上描;盖造的潇洒清标,写着道:\\\\\\\"酒胜西湖,店欺着东阁。\\\\\\\"(带云)看你这村野去处,有甚么整齐的?(唱)止不过瓦钵内斟村酿,那里有金盏内泛羊羔。你待写着大样儿甜人醉,我道不饮呵,可便从他来酒价高。(云)张千,接了马者。(张千云)牢坠镫。(正末见店小二)(张千做打小二科,云)卖酒的,快打扫干净阁子儿,酾热酒来,把马牵到后头,与我细切草烂煮料,把马喂着,不要塌了膘。你若着人偷了鞍子,剪了马尾去,我儿也,你眼睫毛我都扫掉了你的。(店小二云)你看这厮,他也是个驴前马后的人,怎么不由分说,便将我飞举走踢只是打?我且忍着,教他着我的道儿。(张千云)店小二,将酒来,我与相公递一杯酒。(做跪送科,云)相公,一路上风寒,孩儿每孝顺的心,请满饮一杯。(正末云)孩儿也,大风大雪,你两只脚伴着我这四只马蹄子走,你先吃这钟儿酒者。(张千云)相公不吃,与孩儿每吃,孩儿就吃。(做接科)(正末云)孩儿也,你吃下这钟酒去,可如何?(张千云)您孩儿吃下这钟酒去,便是旋添绵。(正末云)怎么是旋添绵?(张千云)孩儿吃下这杯酒去,添了件绵团袄一般。(吃科)(做打店小二科,云)我打你这个弟子孩儿。你见我打了你几下,拿这么冰也似的冷酒与我吃,把我牙都冰了,吃下去,肚里就似割得疼的。你还立着哩,快酾热酒来。(店小二云)我知道。(做背科,云)我如今可酾滚热的酒与他吃,我荡这弟子孩儿。(张于云)快降热酒来。(店小二云)酒热,酒热。(张千云)相公,天道寒冷,热热的酒儿,请满饮一杯。(正末云)孩儿也,你一路上还辛苦似我,这钟酒也是你吃。(张千云)这钟酒又着孩儿每吃,谢了相公。(做叩头吃酒科,云)哎哟,好热酒,荡了喉也。(正末云)孩儿吃下这杯酒去,又与你添了一件绵搭衤蒦么。(做打店小二科,云)我打你个促掐的弟子孩儿!酾这么滚汤般热酒来荡我,把我的嘴唇都荡起料浆泡来。我儿也,你讨分晓,我筋都打断了你的。再酾酒来。(店小二做背科,云)这才出了我的气。我如今可酾些不冷不热,兀兀秃秃的酒与他吃。(张千云)将酒来。相公,孩儿每酒勾了,相公请饮一杯儿。(正末云)张千,可不道:\\\\\\\"三杯和万事,一醉解千愁。\\\\\\\"孩儿,我且不吃,一发等你吃了这钟,凑个三杯,可不好那?(张千云)相公又不吃,又与孩儿每吃。孩儿只得吃了,凑个三杯。(做战科)(正末云)孩儿也,你吃了这几钟酒,怎么打起战来?(张千云)您孩儿多衣多寒。(正末云)孩儿,你连吃这几钟,身上可温和了?老夫一路鞍马劳倦,我有些腿疼,过来与

我捶一捶背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捶背科)(店小二云)你个弟子孩儿,吃了两钟酒,佯风诈冒,手之舞之的打我。你敢再来打我么?(张千云)我儿也,你还强觜哩。你休往城里来,我若前街上撞见你,一无话说。我若后巷里撞见你。一只手揪住衣领,举起我这五指阔无缝的拳头,则一拳(做打正末科)(正末云)张千,怎的?(张千慌科,云)恰才相公赏了孩儿每几钟酒,店小二这厮无理,他则道我醉了,他欺负我。他见我与相公捶背,他看着我揎拳捋袖,舒着拳头要打我。我说你要打我,可是我没有手的?我也少不的还你一拳。不想失错了,可可打了相公背上。(正末云)假似你手里拿着把刀子,可怎了(张千云)您孩儿须认的爹哩。(正夫云)张千,看马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店小二云)我着这弟子孩儿打杀我也。我且后面执料去咱。(下)(正末云)隔壁阁子里有人吃酒。我是听咱。(老人云)老的,今日是上元节令,家家玩赏。好便好,则多了这没头鬼。老的,你满饮一杯。(里正云)老的先请。(老人云)也罢,我先饮。嗨,老弟子孩儿,可忘了浇奠。(做浇奠科,云)头一钟酒,愿天下太平,第二钟酒,愿黎民乐业,做官的皆如卓鲁,令史每尽压萧曹,轻徭薄联,免受涂炭者。(正末云)你听那厮,倒也说的好。(唱)

【贺新郎】他那里擎杯举酒对天浇,现如今五谷丰登,万民安乐,卖弄池田蚕十倍收成了。说不尽庄家,庄家这好,还待要薄税轻徭。他道官长每如卓鲁,令史每压萧曹,高眠莫被闲愁搅。似这等人心无压足厌则怕天也填不的许多凹。

(正末做扳老人科,云)唱喏。(老人慌科,云)哎哟,没头鬼又来了。(做见正末科,云)呸!我道是没尖鬼,原来是这个老弟子孩儿!则被你唬杀我也。(张千云)呸!休胡说,是包、包、包,(正末云)包甚幺?(张千云)众老儿,我要买一包丝绵,可有么?(正末云)张千靠后。(老人云)兀那老子,你要替我唱喏,你也叫一声:\\\\\\\"老人家,我唱喏哩\\\\\\\"。我们便知道了。可怎么不做声不做气,猛可里从背后扳将我过来,唱上个喏。且是你这脸生的俊,把我们吓这一跳。我把你个无分晓的老无知!(张千云)口退!是龙、龙、龙,(正末云)甚么龙?(张千云)我说你那两个敢有些耳聋?(正未云)这厮靠后。(老人云)我把你个老不死的老贼!(张千云)口退!是图、图、图,(正末云)甚么图?(云)我问你,老人家,你却才说有甚么没头鬼?(老人云)你不知,听我说与你。俺每都是在城的老人、里正。今日是上元节令,俺往城里看灯去来,撞见个没头鬼,手里提着头,赶着众人打。俺们害慌,权躲在这酒务儿里吃杯酒。你恰才不做声不做气,扳将我过来,唱上个喏,我则道没头鬼又夹了。故此说着这没头鬼。(正末云)老夫不知,休怪,休怪。(老人云)你去,你去,不怪你。我们也不吃酒了,各回家去也,(同里正下)(正末云)自从我离朝,谁想有这等跷蹊事也?(唱)

【牧羊关】他那里才言罢,唬的我魂暗消。离城中则半载其高,可怎么白日神嚎,到黄昏鬼闹。我半生多正直,怎见这蹊跷?只今的离村疃犹然早,(云)张千,将马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正末唱)我和你到皇都赴晚朝。

(行科)(魂子上做转科)(正末云)呸!好大风也。别人不见,老夫便见。我马头前这个鬼魂,想就是老人们所说没头的鬼了。兀那鬼魂,你有甚么负屈衔冤的事?你且回城隍庙中去,到晚间我与你做主。速退!(魂子踅下)(正末云)张千,休回私宅,跟的我径往开封府里去来。(行科)(张千云)喏!在衙人马平安。抬书案。(正末云)张千孩儿,与你十日假限,到我私宅中,取的铺盖来,就问谁该当直?(张干云)今日谁该当直?(娄青上,云)小人娄青便是。哥,你回来了也,改日与你洗尘。恕罪、恕罪。(张千云)兄弟,我如今下班去也。(下)(娄青做见正末科,云)喏,该是孩儿每娄青当直。(正末云)娄青,该你当直,你敢勾人去么?(娄青做笑科,云)爷不问,您孩儿也不敢说。您孩儿怎么不敢勾人?有个混名儿,唤做\\\\\\\"催动坑\\\\\\\"哩。(正末云)怎生唤做\\\\\\\"催动坑\\\\\\\"?(娄青云)当初一日,爷着您孩儿勾人去,听的说您孩儿到,都逃窜的一个也没了。我回头一看,则有一个土坑。我将那勾头文书,放在那土坑上,喝了一声:\\\\\\\"兀那土坑,你跟的我开封府里回话去来。\\\\\\\"我在前面走,那土坑在后面速碌碌、速碌碌跟将您孩儿来了。因此上唤做\\\\\\\"催动坑\\\\\\\"。(正末云)好儿,我如今着你勾人去。(娄青云)您孩儿就去。(做忙走科)(正末云)娄青,你转来,你勾谁去?(娄青云)知他勾谁?(正末云)你与我勾将那没头鬼来。(娄青做慌跪科,云)人便好勾,没头鬼怎生勾的他?(正末云)你可不道是\\\\\\\"催动坑\\\\\\\"哩?(娄青云)爷,这一会儿催不动了也。(正末唱)

【哭皇天】则你那\\\\\\\"催动坑\\\\\\\"刚才道,可怎生这公事便妆幺?则你那口是祸之苗,(娄青做打脸科,云)你怎么多嘴?(正末唱)舌是斩身刀。(带云)娄青,(唱)你与我去城隍根前祝祷,(娄青云)爷着孩儿祝祷甚的?(正末唱)你说与那衔冤的业鬼,屈死的冤魂,你着他今宵插状,此夜呈词。你道这包龙图专在南衙里,南衙里等待着,(娄青云)您孩儿知道了,便勾去。(正末云)娄青你转来,天色还早哩。(娄青云)这等多早晚去?(正末唱)直等的金乌向山坠,银蟾出海角。(娄青云)您孩儿便依着爷的言语,对城隍神道祝祷了。他两个耳朵是泥塑的,怕不听见?(正末云)娄青,我与你一道牒文去。(唱)

【乌夜啼】你与我速赴城隍庙,将牒文火内焚烧,早将那没头的业鬼提来到。(娄青做怕科,云)哎哟,这城隍庙是鬼窝儿里。三更半夜,只是娄青一个自去,怕人设设的,怎好?(正末唱)唬的他怯怯乔乔,絮絮叨叨,唬的他战簌簌的把不定腿脡摇,可扑扑的按不住心头跳。你这厮,若违拗,(带云)你看我这剑者。(唱)我着剑分了你肢体,切了你脂膏。(云)娄青!(娄青云)有!(正末云)娄青,今夜晚间,将着这道牒文,直至城隍庙中,烧了这道牒文。你将那衔冤负屈的鬼魂,都着他开封府里来,老夫亲自问这一桩公事。(娄青云)爷,这个正叫做\\\\\\\"没头公事\\\\\\\",便要问时怕也难应心么?(正末唱)

【黄钟尾】我若是不应心,今夜便辞了宣诏,(娄青云)爷,应的口么?(正末唱)我若是不应口,今番不姓包。(娄青云)您孩儿多早晚时候去?(正末云)天色早哩。(唱)直等的初更残二鼓交,把冤魂摄来到。审个真实,问个下落,杀人贼便拿捉,赴云阳向市曹,将那厮高杆上挑,把脊筋来吊。我着那横亡人便得生天,众百姓把咱来可兀的称赞到老。(下)

(娄青云)我娄青领着包待制这一道牒文,到城隍庙勾那没头鬼去。你道活人好见鬼的,可不是死!我待不去来,他又要切了我的头,也是个死。我想这铜铡一铡,铡将下来,这脖子上好不疼哩,头又切断了,不如被鬼唬死倒不疼,又落得个完全尸首。只得捱到今夜晚间,三更时分,将着牒文,到城隍庙里勾鬼去,常拚着个死罢。(暂下)(拿灯笼再上,云)这早晚是三更也,我提了灯笼。怎么这一会儿越怕将起来?你听那房上的瓦,各刺刺、各刺刺,墙上的土,速碌碌、速碌碌。有鬼也!有鬼也!(做拿灯照科,云)嗨,原来是风吹的这箬叶儿响。我白日里就与那道官说来,教他把庙门则半掩着。来到门外,果然还不曾上拴哩。(做推庙门入庙科,云)待我推开这门来。(惊科)早是一个冷风阵,从里面吹将出来。哎哟,灯也灭了,敢这没头鬼预先在那里等我?(做进门科,云)呸!百忙里腿转筋。这个是二门,这个是两廊,这个是正殿。(做放下灯笼跪科,云)城隍爷爷,包待制大人的言语,教我勾没头鬼来。爷爷可怜见,我有这牒文在此。可可的我的灯笼,刚到门就灭了,那里讨火烧他?呸!这琉璃里不是灯?待我踏着凳,点这灯下来。(做上凳倒科,云)呸!百忙里又踹虚了,教我吃着一惊。待我先点在灯笼里了,便有风来,也不怕他。(做取灯笼罩儿,点上灯烧纸科,云)爷爷可怜见。(内响科)(做怕科,云)有鬼!有鬼!(做倒科)(魂子做提头上,扶起娄青科)(娄青云)这扶我的是谁?(魂子云)我是没头鬼。(娄青看科,云)好怕人。当真是没头鬼?(魂子做应科,云)是!(娄青云)你这没头鬼,包待制勾你哩。你跟我去来。(魂子应科,同下)

第四折

(正末领祗候张千排衙上)(张千幺喝科,云)左右伺候,大人坐堂,要问事哩。(正末云)今夜灯烛荧煌,如同白日,正好问这桩公事也呵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透襟怀一阵冷风吹,则他这闭长空暮云都退。显出那碧澄澄天气爽,明皎皎月光辉,厮和着灯焰相窥,照耀的似白日。

(云)娄青好不干事,可怎生这早晚不见来也?(娄青上,云)来到衙门首了。不知他有也是无?待我叫做一声:没头鬼。(魂子随上,做应科,云)哎!(娄青云)你则在这里,我报复去。(魂子云)我知道。(娄青见正末做跪科,云)孩儿每娄青来了也。(正末云)娄青,曾见甚么人来?(娄青云)没!我则见鬼来。(正末云)你勾的鬼如何?(娄青云)有、有、有,被我劈头毛采将来了。(正末云)与我拿将过来。(娄青云)理会的。我出的这门来,我唤他一声:没头鬼。(魂子云)哎。(娄青云)大人唤你哩,你过去,有甚么冤枉事,你自说波。(娄青见正末科,云)当面。(正末云)娄青,你着他说那词因。(娄青云)大人分付,着你说那词因。(娄青做听扯祗候科,云)你听见么?(祗候云)我不听见。(娄青云)我也不听见。(正末云)可怎生他不言语?将娄青抢出去。(张千做叉娄青科,云)出去。(娄青做跌出门科,云)悔气。这没头鬼在门外叫声应声,怎么紧要去处,倒不做声?莫不是他去了么?待我再叫他一声:没头鬼。(魂子应科,云)哎。(娄青云)你在那里来?(魂子云)我害饥也,买个蒸饼吃哩。(娄青云)这厮还要打诨。你要去吃蒸饼,兀的你手里现拿着个馒头哩。你快过去。(做见正末科,云)没头鬼,你说。(正末云)你怎生又不言语?抢出去。(张千做叉出门科,娄青云)原来他不曾过去。待我再叫他一声:没头鬼。(魂子应云)哎。(娄青云)你怎么又不过去?(魂子云)我过去不得。(娄青云)你为甚么过去不得?(魂子云)被那门神户尉当住我,因此上过不去。(娄青云)你何不早说?(娄青见正末科,云)大人可怜见,这个没头鬼被门神户尉当住,因此上不敢过来。(正末云)是阿,大家小家,各有个门神户尉。(诗云)老夫心下自裁划,你将银钱金纸快安排。邪魔外道当拦住,只把屈死冤魂放入来。(唱)

【沉醉东风】则我那开封府门神户尉,你与我快传示莫得延迟。你教他放过那屈死的魂,衔冤的鬼,只当住邪魔恶祟。(娄青云)烧了这纸钱,你看好冷风也。(正末唱)我则见黯黯的愁云惨雾迷,嗨,可早变的来天昏也那地黑。

(魂子见正末跪科)(正末云)别人不见,老夫便见。灯烛直下,跪着一个鬼魂。好是可怜人也。(唱)

【庆东原】纸钱向身边挂,人头向手内提,向前来紧靠着灯前跪。我这里叮咛的问你:你家住在那里?(魂子云)孩儿每河中府人氏。(正末唱)姓甚名准?(魂子云)姓郭名成。(正末唱)你可也做财主、做经商?为黎庶、为官吏?

(魂子云)孩儿是个秀才。(正末云)兀那鬼魂,你将那屈死的词因,备细诉来,老夫与你做主。(魂子云)孩儿每姓郭名成,本贯河中府人氏,嫡亲的四口儿家属,有一双父母年高,浑家李氏。我因做了一个恶梦,去市上算卜,道我有一百日血光之灾,千里之外,可以躲避。小生来到家中,辞别了父母,一来躲避灾难,二来进取功名。行至中途,时遇冬天,风又大,雪又紧,在一个小酒务儿里饮酒。正撞着权豪势要的庞衙内,强夺了我生金阁儿,又要我浑家为妻。见小生不从,将我铜铡下,一命身亡。我一灵儿真性不散,投至的见爷爷呵。可怜我这等冤枉,天来高,地来厚,海来深,道来长。(词云)因此一点冤魂终不散,日夜飘飘枉死城。只等报得冤来消得恨,才好脱离阴司再托生。即今上元节令初更候,正遇庞姓无徒出看灯。被我绕着街头追索命,吵的游人大小尽担惊。也是千难万难得见南衙包待制,你本上天一座杀人星。除了日间剖断阳间事,到得晚间还要断阴灵。只愿老爷怀中高揣轩辕镜,照察我这悲悲痛痛,酸酸楚楚,说无休诉不尽的含冤负屈情。(正末云)兀那鬼魂,到明日我与你做主。你且退者。(魂子云)娄青哥哥,你还送我一送儿去,我有些怕鬼。(娄青云)口走!(魂子下)(正末云)天已明了也。张千,抬出放告牌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旦儿领俫儿上,云)冤枉也。(正末云)张千,是甚么人声冤?着他过来。(张千云)兀那妇人,你过去当面。(旦儿同俫儿见正末跪科,云)(正末云)兀那妇人,你为何声冤?说你那词因来。(旦儿云)小妇人是河中人,唤做李幼奴。大人可怜见,我告着庞衙内,强要了我生金阁儿,又逼我为妻,将俺男儿郭成杀坏了。这个是嬷嬷的孩儿福童,将他母亲推在八角琉璃井里死了。望青天老爷与小妇人做主咱。(正末唱)

【雁儿落】昨宵个牒城隍将怨鬼提,到今日放南衙果有冤词递。元来是庞衙内使尽他狼虎威,生拆散你这鸳鸯对。

【得胜令】呀,他敢将萧何律做成衣,将罪犯满身披。谁许他谋了财,又要谋人命?准许他夺人妻逼做妻?直恁的无知。那嬷嬷担何罪?死的个堪悲。我与你勾他来问到底。

(云)兀那妇人,你两个且在司房里住者。(旦儿同俫儿下)(正末云)娄青,你与我买羊去。(娄青云)理会的。买了羊也。(正末云)娄青,你与我挂画者。(娄青云)画也挂好了。(正末云)与我请人去。(娄青做应便走科)(正末云)娄青,你转来,你请谁去?(娄青云)知他请谁去?(正末云)与我请将庞衙内来。(娄青云)老子也,怎么要请他?他是个不好惹的。官差吏差,来人不差,大着胆请他去。此间是庞府门首。(做咳嗽科)(庞衙内上,云)是甚么人在门首?(娄青做见跪科,云)孩儿每是衙门中的娄青。有包待制差我来请大人哩。(衙内云)包待制他请我怎的?他意思则是怕我。你说去,道我便来也。(娄青云)理会的。(见正末科,云)小人请的衙内来了。(正末云)道有请。(娄青云)爷有请。(衙内做见科,云)老宰辅,量小官有何德能,敢劳置酒相请?(正末云)老夫西延边赏军才回,专意请衙内饮一杯。衙内请坐,老夫年纪高大,多有不是处,衙内宽恕咱。从今已后,咱和衙内则一家一计。(衙内云)老宰辅说的是,和咱做一家一计。(正末云)衙内,老夫西延边赏军回来,得了一件稀奇的宝物。着衙内看咱,(衙内云)是何物?(正末云)是一个生金塔儿。塔儿不稀罕,放在那桌儿上,有那虔心的人,拜三五拜,塔尖上有五色毫光真佛出现。(衙内云)这个不打紧。我有小生金阁儿,放在有风处,仙音嘹亮。无风处用扇子扇着,也一般的响动。(正末云)老夫不信。(衙内云)小的每,快去家中取来。(小厮云)生金阁儿取来了也。(衙内云)放在桌儿上,着扇子扇动咱。(娄青做扇细乐响科)(正末云)是一件好东西。真是无价之宝。(娄青云)那里是生金阁响?死了我丈人回灵哩。(正末云)衙内,老夫难的见此宝物,怎生借与我老妻一看,可不好那?(衙内云)老宰辅将的看去,咱则是一家一计。(正末唱)

【沽美酒】略使些小见识,智赚出杀人贼。这场事天教还报你,我可便有言语敢题,并不要你还席。(衙内云)老宰辅不要我还席,好快活也。咱则一家一计,吃个尽兴方归。(正末唱)

【太平令】拚了个醁醁沉醉,直吃的尽兴方归。(衙内云)从今后一家一计。(正末唱)庞衙内有权有势,更和俺包龙图一家一计。你若是这里,等的,也不消半刻。我可便剐的你身躯粉碎。

(云)筵前无乐,不成欢乐。娄青,与我唤将个歌者来。(旦儿领俫儿上跪科,云)冤屈也。(正末云)兀那妇人,你告谁?(旦儿云)我告庞衙内。(正末云)衙内,他告你哩。(衙内云)咱则一家一计。(正末云)衙内,那妇人说你强要了他生金阁儿,是也不是?(衙内云)恰才那个阁儿便是。(正末云)说你强要他为妻,又将他男儿郭成杀坏了,是也不是?(衙内云)是我斗他耍来。(正末云)又将嬷嬷推在井中身死,是也不是?(衙内云)也是,也是。(正末云)娄青,将纸墨笔砚来,着衙内画个字者。(娄青云)理会的。爷依着画个字,左右一家一计。(衙内云)是我来,是我来。我左右和老包是一家一计。(正末做努嘴科,云)娄青与我拿下去。(娄青做拿科,云)爷,请出席来,左右一家一计。(衙内云)老儿。你敢怎么?(正末云)娄青,将枷来,将庞衙内下在死囚牢里去。(娄青做拿枷套衙内科,云)衙内,请上枷。(衙内云)老儿,这个须不是一家一计?(正末云)一行人听我下断:庞衙内倚势挟权,混赖生金阁儿,强逼良人妇李氏为妻,擅杀秀才郭成,又推嬷嬷井中身死,有伤风化,押赴市曹斩首示众。嬷嬷孩儿福童,年虽幼小,能为母亲报仇,到大量才擢用。将庞衙内家私,量给福童一分为养赡之资。郭成妻身遭凌辱。不改贞心,可称节妇,封为贤德夫人。仍给庞衙内家私一分,护送还乡,侍奉公婆。郭成特赐进士出身,亦被荣名,使光幽壤。(旦儿、俫儿同拜谢科)(正末词云)则为这庞衙内倚势多狂狡,扰良民全不依公道。穷秀才献宝到京师,遇贼徒见利心生恶。反将他一命丧黄泉,恣奸淫强把佳人要。老嬷嬷生推落井中,比虎狼更觉还凶暴。论王法斩首不为辜,将家缘分给诸原告。李幼奴贤德可褒称,那福童待长加官爵。若不是包待制能将智量施,是谁人赚得出这个生金阁?

题目李幼奴挝伤似玉颜

正名包待制智赚生金阁

杂剧·孟德耀举案齐眉

元代: 未知作者

阅

第一折

(外扮孟府尹同老旦王夫人领家僮上。诗云)白发刁骚两鬓侵,老来灰却少年心。不思再请皇家俸,但得身安抵万金。老夫姓孟,双名从叔,祖居汴梁扶沟县人氏。嫡亲的三口儿家属,老夫人王氏,所生一女,名曰孟光,小字德耀。老夫幼年间曾为府尹之职,因年迈告了致仕,闲居已数年矣。老夫有个同堂故友梁公弼,曾与他指腹成亲,他所生一男乃是梁鸿。不想公弼夫妻早都下世去了,如今粱鸿学成满腹文章,争奈身贫如洗,沿门题笔为生。我待将这门亲事悔了来,则道我忘却前言;我待要将女儿聘与他来,他一身也养活不过,若是俺女儿过门之后,那里受的这般苦楚?老夫人,似此如之奈何也?(夫人云)老相公也,还再做个商议。(孟云)老夫人,如今此处有个张小员外,是巨富的财主;又有一个马良甫,是官员家舍人,久已后也是为官的。如今就请将梁鸿来,着他三人都到俺前厅上,设一酒席,管待他。放下斑竹帘儿来,请小姐在帘儿里边,看他三个人,随小姐心中自选一个,他久已后也不怨的我两口儿,你可意下如何?(夫人云)老相公主的是。(下)(孟云)下次小的每,一壁厢着人请张小员外、马舍人和梁秀才来者。若到时,报复我家知道。(家僮云)理会的。(二净扮张小员外、马舍上,张诗云)他是舍人马良甫,我是豪家张员外。一气吃瓶泥头酒,则嚼肉鱼乍不吃菜。自家张小员外便是,这个是我表弟马良甫。孟相公家请俺二人,不知有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,可早来到也。门上的报复去,道请的客来了也。(家僮报科)(孟云)道有请。(家僮云)请进去。(做见科)(张云)老酱棚,呼唤俺两人,有何说话?若是有酒,快拿出来,打三钟!(孟云)二位且少待,请梁鸿去了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末扮梁鸿上,诗云)三十男儿未济时,腹中晓尽万言诗。一朝若遂风雷志,敢折蟾宫第一枝!小生姓梁名鸿,字伯鸾。有父母在日,多蒙严教,学成满腹文章,未曾进取功名。俺父亲当初曾与孟府尹家指腹成亲,自从父母弃世之后,小生累次使人说亲去。他见小生一贫如洗,坚意不肯。今日使人来请,不知为何,须索走一遭去。门上人报复去,道有梁鸿来了也。(家僮报,见科)(梁鸿云)老相公,呼唤小生,有何见谕?(孟云)请坐。下次小的每,抬上果桌来者。(家僮做抬果桌科)(孟低声分付云)一壁厢行酒,一壁厢转报绣房中,请将小姐出来。(家僮云)理会的。(正旦扮孟光领梅香上,云)妾身孟光是也,正在绣房中做针指,父亲、母亲在前厅上呼唤,不知甚事,须索见来。(梅香云)小姐,你还不知道,如今老相公见小姐成人长大,未曾招嫁,前厅上请下

三个客人:一个是财主张小员外,一个是官宦家舍人马良甫,一个是穷秀才唤做甚么梁鸿。着小姐三人里面自选其偶,相招一个姐夫。小姐,你便喜欢,则是梅香苦恼。(正旦云)莫不是指腹成亲的梁秀才么?(梅香云)不知是不是。有那穷的,不似他穷的怕人。小姐,则拣那富贵的招一个,又为人,又受用。(正旦云)梅香,你说差了也。(梅香云)小姐,我可怎生说的差了?(正旦做叹科,云)梅香,你看这暮春天道,好生困人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你看这春满皇都,落花无数,飘香雨。蝶翅蜂须,犹兀自留春住。

(梅香云)小姐,这三春天气,莺慵燕懒,蝶困蜂忙。我心中只想一觉儿睡,可是怎么说那!(正旦唱)

【混江龙】恰离了兰堂深处,倩东风扶策我这困身躯。懒设设梳云掠月,意迟迟傅粉施朱。你道是春睡不禁啼鸟唤,我则待日长偷看古人书。(梅香云)老相公唤哩,你也梳妆打扮些儿波!(正旦唱)我这里荡香尘忙把扇儿遮,踏残红软衬着鞋儿去。再提掇绮罗衣袂,重整顿珠翠冠梳。

(梅香云)我梅香看来,小姐则不要嫁那穷秀才好。(正旦唱)

【油葫芦】这须是五百年前天对付,(梅香云)这也只凭你自家主意,有甚么天缘在那里?(正旦唱)怎教咱自做主?(云)这三人里面,(唱)除梁鸿都是些小人儒,(梅香云)小姐,你差了也,这梁鸿穷的怕人子哩!(正旦唱)你道他现贫穷合受贫穷苦,他有文章怕没文章福?(梅香云)那文章是肚里的东西,你怎么就看的出?(正旦唱)常言道贤者自贤,愚者自愚。就似那薰莸般各别难同处,怎比你有眼却无珠?(梅香云)世间多少穷秀才,穷了这一世,不能发迹!你要嫁他,好不颓气也!(正旦唱)

【天下乐】哎,屈沉杀三尺龙泉万卷书,何也波如?非浪语,便道是秀才每秀而不实有矣夫!想皇天既与他十分才,也注还他一分禄,包的个上青云平步取。

(梅香报科,云)老相公,小姐来了也。(孟云)着老夫人陪小姐在帘儿里边看去,你就问他一个端的。(梅香云)理会的。(做请夫人科)(夫人云)孩儿,你帘儿里边看去,你父亲请的三位客来,一个是官员,一个是财主,一个是穷秀才,在俺厅上饮酒,任从你意下招选一个。(正旦云)母亲,您孩儿只嫁那穷秀才!(夫人云)嗨,孩儿不肯嫁官员、财主,只要嫁那穷秀才。老相公,你可枉着了也。(孟云)二位舍人,蔬食薄味,管待不周,且请回宅去,后会有期。(张云)老官儿,你请俺吃酒,酒又不醉,饭又不饱,就着俺起身,也等俺家吃个拦门钟儿去。(马云)君子略尝滋味,小人吃杀不饱。他既然支调咱家回去,早气出我个四句来了。(诗云)老孟是个真夹脑,酒不醉来食不饱。以后还有何人肯上门?看他做不的孟尝君一只脚。(同下)(孟云)他二人去了也。梁秀才,你暂且回避者。(梁鸿云)小生告退。(下)(孟云)梅香,唤小姐来,老夫亲自问他。(正旦见科)(孟云)孩儿也,这官员、财主、秀才,你可要嫁那一个?(正旦云)父亲,你孩儿只嫁那秀才!(孟云)则他便是梁鸿,每日在长街市上题笔为生的,怎比那两个是官员、财主?你嫁了他,也得受用哩。(正旦云)父亲,秀才是草里幡竿,放倒低如人,立起高如人,便嫁他也不误了孩儿也。(唱)

【村里迓鼓】咱为人且贫且富,为官的一荣一辱。(孟云)做官的有甚么辱来?(正旦唱)他请的是皇家俸禄,又科敛军民钱物。直等待削了官职,卖了田地,散了奴仆,那时节方悔道不知止足。

(孟云)那梁鸿是个穷秀才,几能勾发达日子?你苦苦要嫁他怎的?(正旦唱)

【元和令】你道他一介儒,消不的千钟粟。料应来尽世里困穷途,嫁他时空受苦。有一日万言长策献銮舆,才信他是真丈夫。

(孟云)他的文章,我也见过他的。如今是这个模样,到老也不得长进了。(正旦唱)

【上马娇】这的是时命乖,非是他文学疏。须知道天不负诗书。则看渭水边吕望将文王遇,哎,怎笑的霜雪也白头颅?

(孟云)这马家的是官宦,张家是财主,比梁鸿差得多哩!(正旦云)父亲(唱)。

【胜葫芦】这都是荫庇骄奢泼赖徒,打扮出谎规模,睁眼苫眉捻鬓须。带包巾一顶,系环绦一付,怎知他不识字一丁无!

(孟云)那张小员外便也罢了,这马舍的官是他荷包儿里盛着的,嫁他有甚么不好?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哎,兀的是豹子峨冠士大夫,何必更称誉?也非我女孩儿在爷娘行敢抵触。富时节将亲偏许,贫时节把亲偏阻,可不道君子断其初!(孟云)这妮子既然要嫁梁鸿,我如今只问他要两件宝贝,有便嫁他。(正旦云)父亲,可是那两件宝贝?(孟云)我要那带秋色羊脂玉,赛明月照夜珠。(正旦唱)

【后庭花】他是个守青毡一腐儒,捱黄齑忍饿夫,那里取带秋色羊脂玉、赛明月照夜珠?父亲阿你坏风俗,枉了你清廉名目。你断别人家不是处,下财钱要等足,少分文不放出,敢如何违法度?(孟云)可不道在家从父那?(正旦唱)

【柳叶儿】我如今在家从父,枉教那穷书生一世孤独。他家寒冷落无他物,每日沿门儿题诗句。投至的攒下些须,(带云)父亲,你则想波。(唱)那秀才少不的搜索尽者也之乎。

(孟云)我着你嫁一个官员财主,你坚意不肯,则嫁梁鸿,久已后受苦,休得怨我也。(正旦唱)

【赚煞】他富则富,富不中我志诚心;这秀才穷则穷,穷不辱我姻缘簿。我若是合快乐不遭受苦,若是我合受苦强寻一个荣贵处,也只怕无福消除。教人道这乔男女,则是些牛马襟裾,(孟云)孩儿也,有钱的好。(正旦唱)父亲你原来不敬书生敬财主。我又不曾临邛县驾车,他义不曾升仙桥题柱,早学那卓文君拟定嫁相如!(同梅香下)

(孟云)老夫人,这事本已有约在先,况兼孩儿又执意定要嫁他,也是他的缘分了。明日是个好日辰,将粱鸿招过门罢。(夫人云)老相公主的是。(孟云)下次小的每,后花园中打扫书房干净,待梁鸿成亲之后,就着他攻书。单则梅香送饭,再休着小姐与他对面,久已后老夫自有个主意。(诗云)孩儿忒滞泥,不必再沉吟。待他得志后,方显老夫心。(同下)

第二折

(梁鸿上,云)小生梁鸿,自从老相公招过门来,七日光景也,并不曾见小姐面皮,则着梅香供茶送饭。今日若来时,我做意恼怒,着几句言语,他必然去与小姐说知。那小姐是读书的人,难道不来见我?梅香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正旦领梅香上,云)妾身孟光,自从俺父亲将梁秀才招赘入门,七日光景,并不曾见面。今日父亲、母亲不在家,梅香,我和你书房中探望梁秀才去来。(梅香云)小姐,老相公知道,则怕不中么。(正旦云)若知道呵,有我哩,不妨事。(梅香云)这等,我随着小姐去来。(正旦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又不是卓文君抚琴悲,又不是秦弄玉吹箫恨,为甚些家务事晓夜伤神。则为俺不峥嵘女婿相招进,可着我怎打叠闲愁闷。(云)我也听的有人说我哩。(梅香云)说小姐甚的来?(正旦唱)

【滚绣球】人都道孟德耀有议论,梁秀才甚气愤。这其间又不是女孩儿暗传芳讯,父亲呵,你瞒人怎瞒过空里灵神?道当初许了的亲,他不曾来谢肯,因此上无主意的爹娘失信。依着他则待要别选高门,依着我宁可乱铺着云鬓为贫妇,怎肯巧画蛾眉别嫁人,燕尔新婚?

(云)可早来到书房门首也。梅香,你过去,看他说甚么?(梅香做见科,云)姐夫。(梁鸿做恼科)(梅香出门,云)小姐,姐夫不言语,他好生的恼怒,不知为何。(正旦云)待我自过去咱。(做见科,云)秀才,你过门七日,谁与你递茶送饭那?(梁鸿做不语科)(正旦云)我早猜着你了也。(唱)

【笑歌赏】莫不是老嬷嬷欠供待的勤?莫不是小梅香有些的言词蠢?莫不是太夫人不曾与你相通问?莫不是妾身行做甚的多回避?莫不是老相公近新来有甚么别处分?你、你、你,只管里这等不邓邓含嗔忿。(梁鸿背叹科,云)早知如此挂人心,悔不当初莫相识。(正旦唱)

【醉春风】你悔则悔咱须是百年恩,你恼则恼咱须是两意肯。又不曾强逼你结了婚姻,我当初将你来尽,尽。又不留五载十年,止不过三朝两门,便恁般万愁千恨!

(云)秀才,你不言语,我下跪问你咱。(做跪科,云)秀才,过门七日矣!妾间不答一言,莫非责妾之罪乎?(梁鸿云)岂不闻素富贵行乎富贵,素贫贱行乎贫贱?我观尔非梁鸿之匹。你头戴珠翠,面施朱粉。身穿锦绣,恰似夫人一般。你试看我身上褴楼,衣服破碎,怎与你相称?依着我呵,去了衣服头面,穿戴布袄荆钗,那其间方才与你成其夫妇也。(正旦云)我则道为甚么来,这东西我已备之久矣,自今与你改换了衣服,则便了也。(梁鸿云)若改了妆,换了衣,这才是梁鸿之匹。(正旦换妆科,唱)

【石榴花】往常时画堂娇惯数年春,锦绣四时新,凌波罗袜不生尘。(梅香云)小姐,这是个甚么打扮?你当初嫁那富贵的,可不好来?(正旦唱)暗想着当初二人调弄精神,他指望官员、财主咱须顺,岂知我甘心的则嫁寒门。(梁鸿云)似小生这等衣衫褴褛,只怕你也心困哩。(正旦唱)你是我亲男儿岂怨身贫困?(梁鸿云)小姐,你当初何不嫁那富贵的来?(正旦唱)我怎肯将颜色嫁他人?

【斗鹌鹑】重整顿布袄荆钗,收拾起娇红腻粉。(梁鸿云)小生这几日好生伤感也。(正旦唱)你道是往日堪怜,到今日更亲。可不道一夜大妻百夜恩?我见你便忒认真。须是在夫妇行殷勤,也要去爷娘行孝顺。(孟暗上,云)隔墙须有耳,窗外岂无人?这小贱人无礼,瞒着老夫,引着梅香去书房中看梁鸿去了。兀的不气杀老夫也。我到那里就将他二人赶出去者。(做见科,云)好大胆的小贱人也。(正旦唱)

【上小楼】又不是挑牙料唇,只待要寻争觅衅。(孟云)这小贱人辱没杀老夫也。(正旦唱)我有甚的败坏风俗,羞辱爷娘,玷累家门?你将这赤的金,白的银,饕餮都尽,又道是女孩儿背槽抛粪。

(孟云)你这等大胆,在我根前,还敢回话哩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这不是我言语村,须是你情性紧。我又不曾打骂家奴,欺负良人,抵触家尊。(孟云)小贱人将这头面衣服不穿不戴,可怎生这般打扮?(正旦唱)我收了这珠翠衣、锦绣裙,怕待饰蛾眉绿鬓,(云)父亲,我孩儿不敢说,你也想波。(唱)和他那破襕衫怎生随趁?

(孟云)兀的不气杀我也。(正旦唱)

【十二月】父亲呵,你既然恁般发狠,怎教我不要半语支分?这秀才书读万卷,有一日笔扫千军。他须是黄阁宰臣,休猜做白屋穷民。

(孟云)我看这穷秀才,一千年不得发迹的。女生外向,怎教我不着恼?(正旦唱)

【尧民歌】你道是儒人今世不如人,只合齑盐岁月自甘贫。直等待凤凰池上听丝纶,宫袍赐出绿罗新。青也波云,男儿一致身,父亲呵,那些时你可便休来认。

(孟云)则今日便与我赶将出去!(正旦云)父亲,多共少也与您孩儿些奁房断送波。(孟云)一文也无,你便出去!(正旦云)秀才,如今父亲将俺赶出门去,如之奈何?(梁鸿云)常言道:好男不吃婚时饭,好女不穿嫁时衣。小姐放心,小生若出去呵,拚的觅些盘缠,便上朝求官应举去也。(正旦唱)

【耍孩儿】你看举头日远长安近,则把这读过的经书自温。当今天子重贤臣,大开着海也似的贤门。早遂了从龙从虎风云气,稳受些滋草滋花雨露恩。这是咱逢时运,父亲呵,休错认做蚌鸣井底、鹤立鸡群。(孟云)我观那梁鸿,则当是蓬蒿苹底尘土一般。(正旦唱)

【煞尾】你看他是蓬蒿草底尘,我觑他是麒麟阁上人。(云)则今日辞别了父亲出去,久以后不发迹,也不见父亲之面了。(唱)须有日御帘前高捧三台印。都省里安身正一品。(同下)

(孟云)他两个去了也,我想他此一去,必定往那皋伯通家庄儿上住。那秀才犹可,俺小姐富家生长的孩儿,如何受的这般苦楚?分付管家的嬷嬷,一日送三餐茶饭去,则与小姐食用,休要与梁鸿食用,久已后老夫自有个主意,嬷嬷那里?(嬷嬷上,云)堂上一呼,阶下百诺。老身是孟老相公宅上嬷嬷的便是。老相公呼唤,须索见来。老相公呼唤老身有何分付。(孟云)我唤你来,不为别事,我今日将小姐和梁鸿两个都赶出去了。你近前来,可是恁般。(做打耳喑科)(嬷嬷云)理会的,老相公放心,都在我身上。老相公,他两口儿此一去虽然有些儿怪你,只怕久已后谢你也是迟了。我将着这衣服、宝钞、鞍马,不敢久停久住,直到皋大公家庄儿上探望小姐,走一遭去来。(下)(孟云)嬷嬷去了也,正是眼观旌捷旗,耳听好消息。(下)

第三折

(梁鸿同正旦上,诗云)一去孟从叔,来依皋伯通。将何度朝夕,且与作佣工。小生粱鸿,自从孟老相公赶将俺两口儿出来,到这皋大公庄儿上居住,俺两口儿与人家舂米为生。小姐,你如何受的这等苦楚也?(正旦云)秀才,你怎生这般说?岂不闻夫唱妇随也呵。(唱)
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我本生长在仕女图中,到今日权充在佣工队里。刚备下布袄荆钗,又加着这一副苕帚簸箕。(梁鸿云)当初你不嫁我,可不好也。(正旦云)我嫁你也不为别。(唱)则为你书剑功能,因此卜甘受这糟糠气息。我避不的人笑耻,人是非。(梁鸿云)你看咱住的这房舍么。(正旦唱)住的是灰不答的茅团,铺的是干忽剌的苇席。

【紫花儿序】恰捧着个破不剌碗内,呷了些淡不淡白粥,吃了几根儿哽支杀黄齑。(嬷嬷上云)老身是孟老相公家嬷嬷,今有小姐赶在皋大公庄儿上住,每日使梅香送饭。梅香与老相公说,有小姐高高的举案齐眉,伏侍秀才。老相公不信。今日着我送饭,就看他去。老相公暗暗的赍发他绵团袄一领,白银两锭,鞍马一副,则当是老身的,赠与他做盘缠,着他去求官。可早来到也。小姐在家么?(梁鸿云)小姐,门首有甚么人叫你哩!(正旦云)秀才,我试看去咱。(唱)若是别人来不须回避,怕只怕是俺爹妈皆知。他着你奋志夺魁,刬地在这坦舂着粗粮.筛着细米。问时节怎生支对?可不空着你七步文才,只这等是一世衣食?(梁鸿下)

(嬷嬷云)小姐万福。(正旦云)我道是谁,原来是嬷嬷,往常时梅香送饭,今日着嬷嬷来。(嬷嬷云)梅香不中用,我亲自送饭来。(正旦云)我与你说话,恐怕唾津儿喷在茶饭里,有失敬夫主之礼。我高高的举案齐眉,先着俺秀才食用者。(嬷嬷云)他有甚么高官重职,你怎生这般敬他那?(正旦云)岂不闻夫乃妇之天?嬷嬷,你道的差了也。(唱)

【金蕉叶】你道他有甚的高官重职,也须要承欢奉喜。虽不曾夫贵妻荣,我只知是男尊女卑。(嬷嬷云)我看梁官人也是三十以外的人了,还是这般模样。几时能勾发迹也?(正旦唱)

【调笑令】你道他发迹已无期,眼睁睁早虚过了三四十。(嬷嬷云)量他打甚不紧?(正旦唱)你道他根前还讲甚尊卑礼,常言道是夫唱妇随。为甚那男儿死了咱挂孝衣?这消不的我举案齐眉。

(嬷嬷云)他便有甚聪明智慧在那里,你这般敬他?(正旦唱)

【秃厮儿】你道他无聪明智慧,折莫他便鲁坌愚痴,常言道嫁的鸡儿则索一处飞,与梁鸿既为妻,也波相宜。

(嬷嬷云)他每日家饭也无的吃哩!(正旦唱)

【圣药王】折莫他从早起,到晚夕,不得口安闲饭食与充饥。虽然是运不齐,他可也志不灰。只等待桃花浪暖蛰龙飞,平地一声雷。

(嬷嬷云)我闻得梁官人替人做佣工,每日舂米为生。这碓场在那里?待我去看一看。(张小员外、马舍上,张云)自小从来好耍笑,家中广有金银钞。兄弟唤做歪厮缠,则我叫做胡厮闹。自家张小员外的便是,这个是马良甫。俺两个打听的孟光被他父亲赶将出来,在皋大公庄儿上住,与人家佣工舂米为生。俺如今故意的到他那里,调戏他一番,有何不可?(做见科,云)我道是谁,原来是孟光小姐。来,来,来,你与我舂些米儿。舂了米,糠皮儿都是你的。你与我多舂几遍儿!(正旦云)你看这厮甚么道理!兀那厮,你听者。(唱)

【鬼三台】咱与你甚班辈?自来不相会,走将来磕牙料嘴。(张云)兄弟,你看这女人,他这般受苦,倒说咱磕牙料嘴。(正旦唱)陪着笑卖查梨,(马云)小姐,你嫁了我时,比别人不强多着哩?(正旦唱)调弄他舌巧门疾。这厮村的来恁般村性格,俺穷则穷不曾折了志气!(张云)小姐,你当初嫁了俺呀,可不好那?(正旦唱)只管里故意干乔,(张做扯正旦衣服科,云)小姐,向前来,我和你说一句话儿咱。(正旦推科,唱)去波,你歪缠些怎的!

(张做跌出、起踢门科,云)你久以后是打莲花落的相识。(马云)咱两个去罢,你便跌了一交,也落的他亲手推这一推。俺又不曾言语,倒吃他一场花白。(诗云)我两个有钱有钞,天生来又波又俏。斗孟光不得便宜,空惹他旁人一笑。(下)(梁鸿上,云)小姐,你为甚么大惊小怪的?(正旦云)可不悔气!被那两个泼男女羞辱了一场。(唱)

【麻郎儿】我穷则穷是秀才的妻室,你穷则穷是府尹的门楣。那些儿输与这两个泼皮,白白的可干受了一场恶气!

(梁鸿云)小姐,这样人理他则甚!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想起就里事体,(带云)我待和他计较来。(唱)与这嘶争甚么闲是闲非。(带云)我待不计较来。(唱)我又做不的那没羞没耻。哎哟天呵,怎生家博得个一科一第!

(嬷嬷云)既然如此,怎不教梁官人上朝进取功名去来?若得一官半职,也不受人这等羞辱。(正旦云)嬷嬷,你怕说的不是。但我三餐粥饭尚不能勾完全,这一路盘缠出在那里?不知嬷嬷平日可曾趱下的些私房?不论多少,赍发与秀才前去,此恩异时必当重报也。(唱)

【络丝娘】但得你旨赍发到皇都帝里,我怎敢便忘了你这深恩大德?自将你一倍加增做十倍,也还表不的我相酬之意。

(嬷嬷虚下,取砌末上科,云)小姐,老身无甚么馈送,止有这绵团袄一领,白银两锭,鞍马一副。你官人此去,若得了官时,休忘了老身也。(诗云)堪叹梁鸿彻骨贫,今朝远践洛阳尘。会须金榜标名姓,始信儒冠不误人。(下)(正旦云)嬷嬷去了也,亏他送与俺偌多东西。秀才,你则着志者!(粱鸿云)小姐放心,若到帝都阙下,小生必然为官也。(正旦唱)

【收尾】只愿的丹墀早把千言对,施展你男儿壮气。休得要做了无名金榜不回归,空教我斜倚定柴门盼望着你。(下)

(梁鸿云)多谢嬷嬷,赍助了鞍马盘缠。则今日好日辰,上朝取应,走一遭去。(诗云)昔作五噫歌,今成万言策。谁知涤器人,即是题桥客。(下)

第四折

(孟上,云)老夫孟从叔是也,自从赶我女孩儿和梁鸿出门以来,便好道木不钻不透,人不激不发,果然那梁鸿上朝取应,一举状元及第,除授本处县令。老夫如今牵羊担酒,与孩儿庆喜,走一遭去来。(下)(梁鸿冠带引祗从上.诗云)去日曾携一束书。归束玉带挂金鱼。文章未必能如此,多是家门积善余。小官梁鸿是也,到于帝都阙下。一举状元及第,除授扶沟县县令之职。今早到任已毕。将的这驷马高车,着祗从人取夫人去了,这早晚敢待末也。(正旦引梅香祗从上。云)我孟光谁想有今日也呵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疑怪这叫喳喳义鹊噪花梢,却元来得除授状元来到。若不是萤窗义史足。怎能勾虎榜姓名际?谁想今朝,天开眼自然报。

(祗从报科,云)报的相公得知,有夫人未了也。(梁鸿出迎科,云)夫人,贺万千之喜,左右将过来。(祗从捧砌末上科)(梁鸿云)夫人,这五花官诰、金冠霞帔,你请受了者。(正旦唱)

【沉醉东风】我则见这一堆捧养的光闪闪金花紫诰。那一壁捧着的齐臻臻珠翠鲛鱼肖。(梁鸿云)夫人,今日才表的你有冰清玉洁之心也。(正旦唱)你道是才表我冰清玉洁心,(粱鸿云)厮称你云锦花枝之貌。(正旦唱)又道是厮称我云锦花枝貌。我今日呵做夫人岂敢妆幺?(梁鸿云)夫人,请穿上者。(正旦云)相公,我不敢穿,(梁鸿云)可是为何?(正旦唱)争奈我两次三番不待着,则怕不稳如荆钗布袄。

(梁鸿云)夫人。这是天子所赐,你可穿上,望阙谢了恩者。(正旦做穿科,唱)

【庆宣和】元来这象简乌纱出圣朝,若是没福的也难消。只为俺读书人受过凄凉合荣耀,因此上把儒衣换了,换了。

(做同谢恩科)(张小员外、马舍上,张云)自家张小员外,这个是马良甫。县里差俺两个接新官,谁想是孟老相公家女婿梁鸿,做了本处县令。想着咱在皋大公庄儿上调戏他浑家,若与俺算起旧帐来,怎生是了?(马云)不妨事,他那里记的起?咱每大着。胆见他去。(做见跪科)(粱鸿云)这厮如何不抬头?(张云)直等到二月二哩。(梁鸿云)原来是这两个弟子孩儿,你认的我么?(张、马做慌科)(梁鸿云)您是甚么身役?(张云)俺两个是儒户。县里拣选来接待新官的。(梁鸿云)今日你接我,可是我接你?既是儒户,与我吟诗。若吟的好,便饶恕你;吟的不好,一百大毛板一个。(马云)这诗须让咱先吟。(做念科,诗云)我做秀才,冷酒热酾。一气一碗,荡的嘴歪。(梁鸿云)你看这厮胡说。左右,拿下去打呀!(做打科)(张云)我道你不济,听我吟。(诗云)我做秀才快吃饭,五经四书不曾惯。带叶青蒜嚼两根,泥头酒儿吃瓶半。(梁鸿云)一发胡说。左右,拿下去打呀!(做打科)(正旦唱)

【雁儿落】他曾习读占圣学,枉惹的儒人笑。今门个折将丹桂来,(梁鸿云)这厮你当初可道来。(张云)小的不曾道甚么来。(正旦唱)可不道俺则会打莲花落!

(张云)呀!夫人,一句也不曾忘了!休和俺每一般儿见识,只是饶了俺罢。(正旦唱)

【得胜令】俺如今行处马头高,人面上逞英豪。则俺那美玉十分俊,不似你花木瓜外看好。哎,你个儿曹,谁着你行无道?(张云)夫人可怜见,这都是旧活。休题也。(正旦云)左右那里?(唱)准备着荆条,将他扣厅阶吃顿拷。

(梁鸿云)这厮接待不周,好生无礼,发到县间去,每人杖一百。枷号一个月,打退儒户,永为农夫。(祗从云)理会的。(张云)可不是悔气,他起初要我吟诗,偏生再做不来。如今倒气出我四句来了。(诗云)他家忒煞卖弄,打的屁股能重。烧酒备下三瓶,到家自己暖痛。(同下)(嬷嬷上,云)门上人报复去,道有孟老相公家嬷嬷在于门首。(祗从做报科)(正旦云)相公,大恩人在门首,咱迎接他去来。嬷嬷请!(嬷嬷见科,云)您两口儿索是欢喜也。(正旦唱)

【乔牌儿】往常时独自焦,到今日大家乐。(带云)想在皋大公庄儿上呵。(唱)那其间头扑面糠飞绕,今日个玉玲珑金凤翘。

(嬷嬷云)小姐,你当初受那般苦楚,你可还记的么?(正旦唱)

【挂玉钩】这的是举案齐眉有下梢,(嬷嬷云)小姐,你如今还守着旧时的节操哩?(正旦唱)你道我不改初时操。我从来贫不忧愁富不骄,怎肯败坏了闺门教?(云)嬷嬷请上,受我夫妻一拜。(唱)你昔日恩,今朝报。不是你拨散浮云,怎能勾得上青霄?(嬷嬷云)小姐稳重,有老相公同老夫人在于门首,你接待他去咱。(正旦云)我有甚么老相公、老夫人,今日要来认我?(唱)

【甜水令】赶离了画阁兰堂,锦襕绣褥。珠围翠绕,赶的我无处厮门着。(带云)想起那时来呵。(唱)住的是草舍茅庵,蓬户柴门,陋巷箪瓢,我可也委实难熬。

(孟、夫人同入见,做不认科)(嬷嬷云)老相公,他坚意不认您哩。(孟云)他不认俺么?嬷嬷!如今到这其间,你不说等到几时?(嬷嬷云)告大人暂息雪霆之怒,略罢虎狼之威。当此一日,一令尊与老相公指腹成亲,不想令尊弃世。大人,你一身流落,老相公岂不要就将你招赘为婿?则怕你贪恋富贵荣华,不肯进取功名,故意的将您逐走在外。不期春榜动,选场开,老相公暗暗的着我赍发你盘缠鞍马,上朝取应去。你也看嘴验,难道我老婆子有这东西不成?你今日上则功名成就,下则夫妇团圆。我说兀的做甚?(诗云)困守寒窗数载间,一朝平步上金銮。非干贱妾能资动,则拜你那皓首苍须老泰山。(正旦云)嬷嬷。你旦不说,则被你瞒杀我也。(唱)

【折桂令】却元来晏平仲善与人交,(梁鸿云)这本是嬷嬷赍发俺来。(正旦唱)难道他掩耳偷铃,则待要见世生苗?(云)相公,认了丈人丈母罢。(唱)俺和你夫妇商量,休教外人把俺评跋。你是个君子人个念旧恶,想一双哀哀的父母劬劳。他虽然不采分毫,我如今怎敢轻薄。(云)父亲、母亲请上,孩儿则认便了也。(唱)且只索做小伏低,从今后啡爹爹权把俺耽饶。

(梁鸿、正旦跪科,粱云)则被你瞒杀我也,丈人。(孟云)则被你傲杀我也,女婿。(使命上,云)万里雷霆驱号令,一天星斗焕文章。小官乃天朝使命是也。奉圣人的命,因为你梁鸿甘贫守志,孟光举案齐眉,着小官亲赍此封丹诏,与他加官赐赏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县衙门首也。(见科。云)圣旨到来,梁县尹你夫妇跪听者。(梁鸿云)张千,快装香来。(同正巳跪私)(使命云)我大汉孝章皇帝,正乾坤万里无尘。尚惓惓励精图治。总则要风俗还淳。喜的是义夫节妇,爱的是孝子顺孙。你梁鸿本世家子弟,能守志不厌清贫。妻孟光尤为贤达?举案处相敬如宾。若天朝不加褒赏,将何以激劝斯人。可超升本处府尹,更赐子黄金百斤。其妻父能曲成令德,亦堪称耆旧之巨。并着令题名史册,一家的望阙谢恩(众拜谢科)(正旦唱)

【鸳鸯煞】荷君恩特降黄麻沼,谢天臣远践红尘道。却教我一介书生,早做了极品随朝。畅道顿首诚惶,瞻天拜表,则俺这犬马微劳,知甚日能图效。且自快活逍遥,两口儿夫妻共谐老。

题目梁伯鸾甘贫守志

正名孟德耀举案齐眉

杂剧·救孝子贤母不认尸

元代: 王仲文

阅

第一折

(冲末扮王脩然领张千上,云)老夫乃王脩然是也,自出身以来,跟随郎主,累建奇功。谢圣恩可怜,官拜大兴府府尹之职。老夫今奉郎主之命,随处勾迁义细军。不敢久停久住,收拾鞍马,便索走一遭去来。(诗云)上马践红尘,勾迁义细军。亲承郎主命,岂敢避辛勤。(下)(正旦扮李氏领外杨兴祖、杨谢祖、旦儿王春香上,正旦云)老身姓李,夫主姓杨,亡过二十余年也。有两个孩儿,大的个孩儿唤做杨兴祖,年二十五岁,学一身好武艺;小的个孩儿唤做杨谢祖,年二十岁,教他习文。这个是大孩儿的媳妇,唤做春香。他爷娘家姓王,在这东军庄住,俺在这西军庄住。俺是这军户。因为夫主亡化,孩儿年小,谢俺贴户替当了二十多年。老身与孩儿媳妇儿每缉麻织布,养蚕缫丝,辛苦的做下人家,非容易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家业消乏,拙夫亡化,抛撇下痴小冤家,整受了二十载穷孤寡。

【混江龙】今日个孩儿每成人长大。我看的似掌中珠,怀内宝,怎做的眼前花?一个学吟诗写字,一个学武剑轮挝,乞求的两个孩儿学成文武艺,一心待货与帝王家。时坎坷,受波查。且浇菜,且看瓜,且种麦,且栽麻。尽他人纷纭甲第厌膏粱,谁知俺贫居陋巷甘粗粝。今日个茅檐草舍,久以后博的个大纛高牙。

(杨兴祖云)母亲在上,您孩儿想来,咱这庄农人家,有甚么好处?(正旦唱)

【油葫芦】俺孩儿耕种锄刨怕甚么,那里也有人笑话?想先贤古圣未通达。(杨谢祖云)母亲,自古以来可是那几个?(正旦唱)有一个伊尹呵,他在莘野中扶犁耙。有一个傅说呵,他在岩墙下拿锹锸。(杨谢祖云)这两个都怎生来?(正旦唱)那一个佐中兴事武丁,那一个辅成汤放太甲。(带云)休说这两个人。(唱)则他那无名的草木年年发,到春来那一个树无花。

【天下乐】今世里谁是长贫久富家?(杨谢祖云)母亲,您孩儿想来,则不如学个令史倒好。(正旦唱)哎!你个儿也波那,休学这令史咱,读书的功名须奋发。得志呵做高官,不得志呵为措大。(带云)你便不及第回来呵,(唱)只守着个村学儿也还清贵煞。(王脩然领张千拿杂当上,云)老夫王脩然,奉圣人的命,着往河南路勾迁义细军本合着有司家勾取,恐怕有司家扰民,老夫亲自勾军。来到此开封府西军庄,有一家儿人家,姓杨,这厮替他当军二十余年,我拿住这厮道,杨家两个孩儿,成人长大,可以着他亲自当军去。兀那厮,此话是实么?(杂当云)并无虚言,是实。(王脩然云)既然如此,你就引着我到他家去。(张千云)杨家有人么?出来见勾军的大人咱。(杨兴祖云)理会的,我见大人去(做见王脩然跪科,云)大人唤小的每有何事?(王脩然云)兀那小厮,你是杨家的,你家里再有甚么人?唤出来!(杨兴祖做报正旦科,云)母亲,有迁军的王大人在于门首哩。(正旦云)孩儿也,洒扫了草堂,我自接待去咱。(正旦见科)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是那西军庄杨家么?(正旦云)老身家便是。(王脩然云)老夫勾迁义细军,拿住这个小厮,他说道是贴户,替你家当了二十年军也。你为甚么要他替来?(正旦唱)

【忆王孙】则为这孩儿每幼小且饶咱。(王脩然云)小厮每长立成人也。(正旦唱)今日个长立成人,俺可也合替他。(王脩然云)你家里丁产多?(正旦唱)虽然是丁产多时也告乏。(王脩然云)他替你家当了二十年也。(正旦唱)则他这数年家,将俺寡妇孤儿耽待煞。

(做拜谢杂当科)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为何拜他?(正旦云)大人,这军身元是俺家的。多亏这贴户替俺当了二十年。今年轮也轮着俺家当了。(王脩然云)好个一家儿本分的人家!有了军身,也放了那小厮。你自营生去。(杂当云)谢了爷爷。不要孩儿每当了军,我也无甚事,卖葱菜儿去也。(下)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有两个小厮,着那一个小厮当军去?(正旦云)请大人下马来,到草堂上坐。老身有两个孩儿,随大人拣一个当军去便了。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老夫随处迁军,不曾停一时半霎。你请老夫下马来,到草堂上,两个小厮,随分拣一个去。老夫便下马来,到草堂坐一坐,咱做甚么?(王脩然做坐科。正旦同杨兴祖、谢祖叩头科)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老夫公家事忙,两个小厮,着那一个小厮跟老夫当军去?(正旦云)老身有两个孩儿,论礼呵,则着大的孩儿当军去。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说的是,我就依着你,着大的个孩儿去。兀那小厮,你可肯去么?(杨兴祖云)大人在上,小人是杨兴祖,从小里习学武艺。兄弟是杨谢祖,从小里颇看诗书,岂不闻家凭长子,国凭大臣。这军役是俺家的,小人合该当军去。(杨谢祖跪,云)大人在上,小人杨谢祖,从小里看书,虽然不会武艺,比及大人今日来,小人夜得一梦,跟着大人出征,梦中作了四句气概诗。(王脩然云)你记的么?(杨谢祖云)记得,早间抄写在此,大人是看咱,小人正该当军去。(王脩然云)有写本将来我看。(念科)昨梦王师大出攻,梦魂先到浙江东,屯军百万西湖上,立马吴山第一峰。嗨!这小的有这等气概,是军伍中吉祥的勾当。这等呵,着小的杨谢祖去。(正旦云)大人,小的个孩儿软弱,他那里去得?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。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着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,他会甚么武艺来?(正旦唱)

【醉中天】大孩儿幼小习弓马,武艺上颇熟滑。呵便凛凛身材七尺八,宜攒带,堪披挂。(王脩然云)便着这小厮去也无伤。(正旦唱)这小的儿力气又不加,则合向冷斋中闲话,从来个看书人怎任兵甲?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端的着谁去?(正旦云)大的个孩儿有膂力,去的;小的孩儿软弱,去不的。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说道大的孩儿有膂力,去的;小的软弱,去不的?(正旦云)小的个孩儿本去不的。(王脩然云)噤声!这婆子,你元说道两个小厮,随老夫拣一个去,那小的个杨谢祖,他梦见老夫迁军,做下四句气概诗。我说道是军伍中得这等识字的人,可多得用处,你左来右去,则着大的个孩儿去,说他有膂力,可去得,小的个孩儿软弱,去不得。我想这大的个小厮,必然是你乞养过房螟岭之子,不着疼热。那小的个孩儿,是你亲生嫡养,便好道亲生子着己的财,以此上不着他去。(诗云)老婆子心施巧计,将老夫当面瞒昧。两三番留下小儿,必定是前家后继。兀那婆子,你说的是,万事都休,说的不是,张千,准备着大棒子者。(正旦云)大人,都是老身的孩儿,着老身说甚么那?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说。你若不说呵,将大棒子来打呀!(正旦云)大哥二哥儿也,我说也,说则说,你休怨者。(王脩然云)如何?我说前家后继么!(正旦云)告大人暂息雷霆之怒,略罢虎狼之威,听老身说一遍咱。亡夫在日,有一妻一妾。妻是老身。妾是康氏,生下一子,未曾满月,因病而亡。这小的孩儿杨谢祖,便是康氏之子。未及二年,和失主也亡化过了。亡夫曾有遗言,着老身善觑康氏之子。经今一十八年,不曾有忘。此子与老身之子,一般看承,则是不别夫主之言。为甚么则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?那大小厮是老身亲生的,阵面上有些好歹呵,这小的个孩儿也发送的老身入土。大人,道不的个公子登筵,不醉即饱;武夫临阵,不死则伤。倘或小的个孩当军去呵,有些好歹,便是老身送了康氏之子。老身死后,有何面目见亡夫于九泉之下?只此老身本心,伏取大人尊鉴。(王脩然惊科,云)婆子请起,这等是老夫差了也。便好道方寸地上生香草,三家店内有贤人。依着你,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,可准备军装。(杨兴祖云)恁的呵,谢了大人。(杨兴祖做与旦儿刀子科,云)大嫂,你近前来。我这把刀子,你兄弟数番家问我要,我不曾与他。今日我当军去也,你若回家去时,就带这把刀子,与你兄弟去。(旦云)杨大,我问你咱。你与我这把刀子,奶奶知道么?(杨兴祖云)不知道。(旦云)小叔权知道么?(兴祖云)也不知道。(旦云)杨大,你好粗鲁也!你与

我这把刀子,奶奶不知,叔叔也不知,久以后俺兄弟带出这把刀子来,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的家私哩。(王脩然云)甚么人这般闹?(正旦云)你为甚么这般闹?(旦云)为这把刀子。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,杨大今日临行也,与我这把刀子,着与俺兄弟。媳妇儿便道,奶奶和叔叔知道么?杨大道,不知道。媳妇儿道,既然不知,久以后我兄弟带将出来,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。(正旦云)可打甚么不紧。大人,杨大和媳妇儿为一把刀子闹来。(旦跪科)(王脩然云)这妇人是谁?(正旦云)这个是杨大媳妇儿。(旦云)大人,俺这把刀子,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。杨大今日临行也,与我这把刀子,着与我兄弟去。媳妇儿便道,奶奶和小叔叔知道么?杨大道,不知道。媳妇儿道,既然不知道,久已后我兄弟带将出来,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。(王脩然云)嗨,这小的又贤慧。春香,你将这把刀子来我看咱。好!是把镔铁刀子。孩儿将的家去与兄弟带。久以后便有些争竞,到于官府中,你道迁军的王脩然大人见来,这把刀子,久己后我与你做个大证见哩。(旦云)谨依大人钧旨。(正旦云)孩儿每将酒来。大人,村酒不堪奉献,可也是老身的一点敬心。(王脩然做饮酒科)将酒来。兀那婆子,老夫随处迁军,水也不吃人的,你是个贤孝的人家,我便吃几杯怕做甚么。我吃了酒,你有甚么话,分付你那杨兴祖,我便索去也。(旦云)杨大,你饮过酒者。则今日我手里吃这盏酒,再也不要吃酒了。(正旦云)孩儿也,你那吃酒的日子有哩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得志呵,你上金銮,斟玉啰,赐宫花,簪髩发。不得志呵,只饮着那老瓦盆边酒,看看那蒺藜沙上花。(杨兴祖云)母亲,有甚么言语教道你孩儿咱。(正旦唱)欲要那众人夸,有擎天的好声价,忠于君,能教化;孝于亲,善治家;尊于师,守礼法;老者安,休扰乱他;少着怀,想念咱;这几桩儿莫误差。

(杨兴祖云)母亲,还有甚么言语教您孩儿咱。(正旦唱)

【青哥儿】儿呵,你不索问天、问天买卦,也只为人消、人消的这物化。弄的我母子分离天一涯。见孩儿攀鞍跨马,披袍贯甲,臂上刀扎,腰间箭插,就不由俺不扑簌簌泪如麻,情牵挂。

(杨兴祖云)则今日辞别了母亲,便索长行也。(正旦云)孩儿,路途上小心在意。杨谢祖,别了你哥哥者。(杨谢祖云)哥哥,路上小心在意者。(杨兴祖云)兄弟也,你在家中,好生侍奉母亲。(正旦唱)

【赚煞尾】大的儿前赴战场中,小的儿且在寒窗下。你守着这书册琴囊砚匣,你哥哥剑洞枪林快厮杀,九死一生不当个耍。(杨兴祖云)您孩儿托赖着母亲的福荫,若到阵上一战成功,但得个一官半职,改换家门,可也母亲训子有功也。(正旦唱)我也不指望享荣华,只愿你无事还家。(做拿锄头科,唱)我把这农具收拾为甚那?(杨兴祖云)母亲,收拾农具,可是为何?(正旦唱)大哥也,恐怕你武不能战伐,文不解书札。(带云)还家来,有良田数顷,耕牛四角,(唱)趁着个一梨春雨做生涯。(正旦同杨谢祖、旦儿下)(王脩然云)杨兴祖,你休烦恼。我与你一封书,见兀里不罕元帅,说你一家儿贤孝的人家,必然抬举你也。(杨兴祖云)多谢大人,则今日便拜辞当军去也。(王脩然诗云)今日勾军在路途,杨家子母世间无。(杨兴祖诗云)归来身佩黄金印,方表英雄大丈夫。(同下)楔子

(卜儿王婆婆上,云)老身东军庄人氏,王婆婆。有个女儿唤做春香,嫁在西军庄与杨兴祖为妻。女婿当军去了半年,待取我那女孩儿春香家来,拆洗衣服。说了一个月,不见回家。我如今只得亲自往西军庄上,取那女孩儿去。(诗云)今去取春香,归家拆旧裳。关锁门和户,亲自到西庄。(下)(正旦领旦儿上。云)自从杨大当军去了,可早半年光景也。亲家母常时寄信来,要媳妇儿春香去拆洗衣裳。如今正是农忙时节,孩儿,无人送的你去,怎好?(旦云)奶奶,着小叔叔送我家去,怕做甚么?(正旦云)也道的是。唤秀才哥哥来。(杨谢祖上,云)小生杨谢祖。哥哥当军去了,我在书房中攻书,母亲呼唤,不知有何事?(见正旦科)(正旦云)孩儿也,有亲家母累次来取您嫂嫂家去,拆洗衣服,我不曾教去,如今又来取。争奈农忙时节,无人送去。孩儿也,你休避辛勤,送您嫂嫂去咱。(杨谢祖云)别着个人送去也好。母亲寻思波,嫂嫂年幼,哥哥又不在家,谢祖又年纪小,倘若有那知礼者,见亲嫂嫂亲叔叔,怕做甚么?有那不知礼的,见一个年纪小的后生,跟着个年纪小的妇人,恐怕惹人笑话。(正旦云)。儿也,便好道顺父母之言,呼为大孝。依着我的言语,走一遭去。(杨谢祖云)母亲的言语,不敢有违。您孩儿便送嫂嫂家去。(正旦云)你送到林浪嘴儿边,可便回来,叫嫂嫂自去。(杨谢祖云)理会的。(正旦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可正是目下农忙难离摘,我也几度徘徊无百刂划。(带云)待不教你去呵,(唱)争奈我许的他明白,等收了蚕麦,直送到庄宅。

【幺篇】依着我皓首苍颜老奶奶,使着你个黄卷青灯的小秀才。日离了看书斋,小叔叔送嫂嫂也非为分外。(带云)但送过山坡,望见庄宅,(唱)教他独自去,你便早回来。(下)

(旦同杨谢祖行科)(杨谢祖云)嫂嫂,我依着母亲,送嫂嫂去。我将这包袱后头跟着,请嫂嫂先行。(旦云)我依着叔叔先行。(杨谢祖云)说着话,可早来到林浪嘴儿上也。嫂嫂,这包袱你自将去。(旦云)叔叔,过了这林坡,望见庄宅也。叔叔再送我几步儿咱。(杨谢祖云)嫂嫂,母亲的言语,教我送到这林浪嘴儿,不争送将过去。回家时母亲若问我,谢祖难回话也。(旦云)叔叔说的是,请回去罢。(杨谢祖云)嫂嫂,亲家母行多多上复,无事早些来家,休教母亲盼望。嫂嫂请行,谢祖回去也。(下)

(净扮赛卢医领哑梅香上,诗云)我是赛卢医,行止十分低。常拐人家妇,冷铺里做夫妻。自家赛卢医的便是。我去本府推官家行医,我看上他家个梅香,被我拐将出来。到这半路里,他要养娃娃,他是个哑子,我怎么看得他。则在这里睡着,等他养了再做计较。(见旦忙起科)大嫂拜揖。(旦回礼科)(赛卢医云)大嫂,我有一个老婆,他要养娃娃。你是一般妇人家,烦你替我看一看。(旦儿云)我那里会做收生的老娘。(赛卢医怒科,云)你不肯么?这里无人,我便打杀了你!(旦儿云)哥哥休闹,我去看他便了。(看科,旦慌科,云)哥哥,他不死了也!(赛卢医云)好、好、好,你身边现带着刀子哩,我活活的个人,他要养娃娃,你就一刀杀了他,便待干罢。你跟的我去,万事皆休。不跟的我去,我就夺这刀子杀了你。(旦云)哥哥是甚么话!饶我性命。(赛卢医夺刀科)(旦背云)他如今行凶了,我妇人家怎对付的他?我且跟将去。一路上若有官府处,我可告他。杨兴祖,则被你痛杀我也!罢、罢、罢,我跟将你去。(赛卢医云)待我剥下你的衣服,将来与梅香穿上。就着这把刀子,划破他面皮,揣在怀里。你休言语,跟着我走。(旦儿云)杨大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赛卢医诗云)这个妇人家生得好,跟我去不用恼。前路上撞着人,快些儿跑、跑、跑。(同下)

第二折

(正旦上,云)媳妇儿去了半月也,再没一个消息,怎生得个人去接他回家也好。(卜儿上,云)转过隅头,抹过屋角,此间便是杨家门首。我自入去。(见科,云)亲家母,好么,好么?(正旦云)亲家母,多时不见。(卜儿云)亲家母怎生失信?自从说着我女孩儿春香回家,拆洗衣服,可早一个月也。(正旦云)便是一月由他住。(卜儿云)我女孩儿不曾来。(正旦云)不来也罢,且教孩儿你家住者。(卜儿云)亲家母,你好葫芦提也。(正旦云)我怎葫芦提?(卜儿云)亲家母,我一月前问你要女孩儿拆洗衣服,你只是不肯着他来。我今日亲自来接他,你倒说在我家里。这不是葫芦提那?(正旦云)亲家母,半月前送将媳妇儿去了也。(卜儿云)你教谁送去来?(正旦云)我教秀才哥哥送去来,半个月也。你不见呵,可那里去了?书房中秀才哥哥安在?(杨谢祖云)小生杨谢祖,正在书房中攻书,母亲呼唤,须索见去。(做见科,云)母亲,你孩儿来了也,有何事分付?(正旦云)杨谢祖,我着你送嫂嫂去,你送到那里回来了?(杨谢祖云)领着母亲的言语,送到那林浪嘴儿,谢祖回来,嫂嫂自去了。(正旦云)孩儿,你敢做下来也?(卜儿云)亲家母,有甚么难见处!他哥哥不在家,你着他送去,他又青春,我女孩儿年少,他必然调戏我女孩儿,嗔怪不肯,是他所算了我女孩儿的性命也!(杨谢祖云)兀的不冤枉杀我也!(卜儿云)你知书不知礼,我和你见官去来!(正旦云)亲家母且休闹,咱寻去来。媳妇儿春香!(卜儿云)女孩儿春香!(杨谢祖云)嫂嫂春香!(连叫科)(正旦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只我那腹中愁,心头闷,也何如大限临身。(带云)便好大限临身呵,(唱)合着双眼都不问,今日个这愁闷何时尽?

【滚绣球】儿呵,咱子母们紧厮跟,索与他打簸箕的寻趁,恨不得播土扬尘。又无个过往的人,左右的邻,你叫我向着那一搭儿盘问?越寂寂四野无闻。谩踏践萋萋芳草迷荒径,凝望见,段段田苗接远村。(带云)媳妇儿呵!(唱)知他那里也安身。

(做到林子前科)(丑扮牧童同伴哥上,云)伴哥,咱放牛去来。(杨谢祖云)哥哥每,你曾见个妇人来么?(牧童云)我见来。(杨谢祖云)在那里?(牧童云)在那林浪早蛆穰着哩。(杨谢祖云)哥哥,那个不是死的?(牧童云)谁曾见那活的来?伴哥休惹事,咱回去来。(下)(卜儿云)听说林浪中一个尸骸,准是我那女孩儿的。俺是看去咱。(做看科)(正旦唱)

【倘秀才】我也避不得臭气怎闻,觑不的尸虫乱滚。疑怪这鸦鹊成群,绕定着这座坟。尸骸虽朽烂,衣袂尚完存,见带着些血痕。

【滚绣球】我这里孜孜的觑个真,悠悠的唬了魂。(杨谢祖云)母亲,你怕怎么?(正旦唱)儿呵,怎不教你娘心困。怎生来你这送女客了事的公人!(卜儿云)兀那死了的是我那女孩儿也!(正旦唱)媳妇儿也,你心性儿淳,气格儿温,比着那望夫子石不差分寸。这的就是您筑坟台包土罗裙。则这半丘黄土谁埋骨,抵多少一上青山便化身,也枉了你这芳春。(卜儿云)还说个甚么?我女孩儿现今没了,明有清官。我和你见官去来!(净扮孤同丑今史,张千、李万冲上)(孤诗云)小官姓巩,诸般不懂,虽然做官,吸利打哄。小官乃本处推官巩得中是也,一来下乡劝农,二来不见了个梅香,我如令就去寻一寻。摆开头踏,慢慢的行者。(卜儿跪下告科,云)好冤屈也!(孤云)你告甚么?(卜儿云)告人命事。(孤云)外郎,快家去来!他告人命事哩,休累我!(令史云)相公,不妨事,我自有主意。(孤云)我则依着你。张千,接了马者。(令史云)相公下马来,整理这公事,张千,借个桌子来,等相公坐下。张千,拿过那一起人来、(做拿众跪科)(孤云)外郎也,你不放了屁也?(令史云)不是我。(孤云)我闻一闻,真个不是你。哦,元来是那林浪里一个死尸臭。外郎,你问他,我则不言语。(令史云)相公且住一边,待我替你问。兀那婆子,你敢为这尸首告状么?(卜儿云)正是为这个尸首,(令史云)谁是尸亲?(卜儿云)婆子是尸亲。(令史云)兀那婆子,说你那词因来。(卜儿云)大人可怜见。老身乃东军庄人氏,姓王,有个女孩儿是春香。(令史喝云)噤声!老弟子说词因,两片嘴必溜不刺泻马屁眼也似的,俺这令史有七脚八手?你慢慢的说!(卜儿云)大人可怜见。老身是东军庄人氏,姓王。我有个女孩儿,唤做春香,嫁与西军庄杨兴相为妻,就是这婆子的大孩儿。杨兴祖当军去了,有小叔叔杨谢祖,数番家调戏我这女孩儿,见他不肯,将俺孩儿引到半路里杀坏了,望大人与我做主咱!(令史云)兀那婆子,这尸首是么?(正旦云)这衣服是,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。(令史云)怎么这衣服是,尸首不是?你说我是听咱。(正旦唱)

【倘秀才】被鸦鹊啄破面门,狼狗咬断脚跟,到底是自己孩儿看的亲。(孤云)依着我则是打。(正旦唱)官人休发怒,外郎你莫生嗔,且听咱从长议论。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人命的事,待议论甚么?(正旦唱)

【滚绣球】人命事,多有假,未必真。(令史云)我务要问成也。(正旦唱)要问时,则宜慢,不可紧。为甚的审缘因再三磨问,也则是恐其中暗昧难分。(令史云)我是六案都孔目。(正旦唱)休倚恃你这牙爪威,(令史云)我这管笔,着人死便死。(正旦唱)休调弄你,这笔力狠。(令史云)我这枝笔比刀子还快哩。(正旦唱)你那笔尖儿快如刀刃,杀人呵须再不还魂。可不道闻钟始觉山藏寺,到岸方知水隔村。休屈勘平人!

(令史云)张千,打着他认那尸首去!(孤云)你休打他,你打死了他,你便偿他的命。(正旦唱)

【叨叨令】这关天的人命事,要您个官司问。又不曾检验,怎着我尸亲认。现如今雨淋漓,正值着暑月分。那尸骸全毁烂,都是些蛆螬粪。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,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,怎与他那从前模样浑别尽。

(杨谢祖拿刀子科,云)母亲,兀的不是我哥哥的刀子?(正旦云)儿也,休觑他。(令史云)相公,你见么?尸首旁边放着一把刀子,这小厮看见,就害慌了也。眼见的是这小厮欺兄杀嫂。兀那婆子,这刀子是你家的么?(孤云)将来我看。倒好把刀子!总承我罢,好去切梨儿吃。(正旦云)这把刀子是,衣服是,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。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媳妇在生时怎么模样?(正旦唱)

【四煞】俺媳妇儿呵,脸搽红粉偏生嫩,眉画青山不惯颦,瑞雪般肌肤,晓花般丰韵,杨柳般腰枝,秋水般精神,白森森的皓齿,小颗颗的朱唇,黑鬒鬒的乌云。这里又离城侧近,怎不唤一行仵作,仔细检报缘因。
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着我检尸,这夏间天道,你着我怎么检?检不的了也!(正旦唱)

【三煞】则合将艳醋儿泼得来匀匀的润,则合将粗纸儿搭得来款款的温。为甚来行凶?为甚来起衅?是那个主谋?是那个见人?依文案本,遍体通身,洗垢寻痕。若是初检时不曾审问,怕只怕那再检日怎支分?(令史云)噤声!这婆子好无理也。我是把法的人,倒要你教我这等这等检尸。你也晓的,春正夏四,秋九冬十,才是检尸的时分。如今正是六月天道,雨水也下了几阵,暑气蒸,蛆虫钻,筋骨凋零,眉目难分,爪发解脱,难以检覆。张千,你去城里唤一个巧笔丹青来,依着这尸首画一个图本,着这婆子画一个字,领将这尸首去烧毁了。依着这尸伤图本打官司,便与我烧了这尸首者!(正旦云)烧不的!(令史云)怎么烧不的?(正旦唱)

【二煞】不争将这尸伤彩画成图本,则合把尸状词因依例申。便做道尸首伤残,爪发难脱,筋骨凋零,眉目难分。(令史云)可知检不得了也。我照觑你,只是领那尸首去烧了者。(正旦云)烧不的,烧不的!(唱)你道是难以检覆,照觑尸亲,许令烧焚。我只道不如生殡,且留着别冤屈辨清浑。

(令史云)快烧了者。(正旦云)烧不得!(唱)

【煞尾】不争难检验的尸首烧做灰烬,却将那无对证的官司假认了真。(令史云)天色晚了也,将这一行人拿到衙门里去。(做押起杨谢祖科)(正旦唱)到来日急煎煎的娘亲插状论,怎禁他恶噷噷的曹司责罪紧。实呸呸的词因不准信,碜可可的杀人要承认。生刺刺的刑法枉推问,粗滚滚的黄桑杖腿筋。硬邦邦的竹签着指痕,纥支支的麻绳箍脑门。直挺挺的庭前闷又昏,哭吖吖的连声唤救人。冷丁丁的慌忙用水喷,雄赳赳的公人手脚哏。那时节敢将你个软怯怯的孩儿性命损。(下)

(令史云)相公,这人命的事,非同小可。且到衙门里,慢慢问他。(孤云)外郎,这场事多亏了你。叫张千去买一壶烧刀子,与你吃咱。(同下)

第三折

(孤同令史、李万上)(孤诗云)我做官人只爱钞,再不问他原被告。上司若还刷卷来,庭上打的狗也叫。小官夜来劝农回家,那一起人告状的,都与我拿将过来。外郎都凭你,我则不言语。(令史云)相公,那个婆子再三不肯认这尸首,我务要问成了。将那一行拿上庭来!(张千押正旦同杨谢祖悲科,上)(正旦云)天那,谁想有这场冤枉的事也!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不知那天道何如?怎生个善人家有这场点污!人命事不比其余,若是没清官,无良吏,教我对谁分诉?早是俺活计消疏,更打着这非钱儿不行的时务。

【醉春风】天那!这冤枉儿时伸,忧愁甚日楚?但留的俺这雪霜也似白头颅。儿也,倒大来是福、福,只索打会官司,吃会痛苦,受会耻辱。

(做跪科)(令史云)兀那婆子,是个刁狡不良的,左来右来,不肯认这尸首。这婆子,你差了也。不合着这厮送那嫂嫂去。眼见的调戏他那嫂嫂不从,怕你知道,就杀了他嫂嫂。你当初别央及一个人送他,无这一场官司事也(正旦唱)

【迎仙客】怕不要倩外人,那里取工夫?正农忙百般无事处,因此上教小孩儿莫违阻,您娘亲面嘱付,送嫂嫂到一半路程,便回来,着他自家去。(令史云)这小厮和那嫂嫂敢不和么?(正旦唱)

【红绣鞋】他叔嫂从来和睦。(令史云)你这婆子替儿嫌妇那?(正旦唱)俺姑媳又没甚伤触。(令史云)一定是这小厮发意生情,杀了他嫂嫂也。(正旦唱)若说他发意生情,半星也无。(带云)大人啊,(唱)您揣明镜,悬秋月,照肝胆,察实虚,与俺那平人每好生做主。

(令史云)相公,兀那小厮见他那母亲在这里,左来右来,不肯招。我支转这婆子,那小厮好歹招了。兀那婆子,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?(正旦云)我的孩儿,我怎生保不得?(令史云)你去司房里画一个字,领的你这孩儿出去,可不好么?(正旦云)休道着老身画一个字,便是等身图也画与你。(杨谢祖云)母亲你休去,他要打我也!(正旦云)外郎哥哥,老身去了时,你休打俺孩儿。(令史云)我不打他。(又回科)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两次三番的,你就是不去,我也要打他,你也护他不得。(正旦云)孩儿,我去也。便打死。你也休招。(正旦下)(令史云)祗候人,把了门者。兀那小厮,你招了罢。(杨谢祖云)你着我招个甚么?(令史云)不打不招,只得打!(做打科)(杨谢祖云)我委实不省的,你着我怎么样招?(令史云)兀那小厮,你来。我教你。你只说母亲使我送俺嫂嫂去,我来到这无人处,我调戏嫂嫂,嫂嫂不肯,我拔出刀子来,止望唬吓成奸。争奈嫂嫂坚执的不肯,是我一时间抽刀不入鞘,就杀了嫂嫂。你招了小欺兄杀嫂呵,待三两日后,我着人保你出去。(杨谢祖云)这等,你就替我招了罢。(令史云)干我甚么事,替你招?张千,打着者!(打科)(杨谢祖云)我有何面目见母亲、哥哥。兀的不痛杀我也!(正旦云)兀的不打俺孩儿哩?(祗候云)不是打你孩儿,别问事哩。(正旦云)哥哥也,是打俺孩儿咱。(祗侯打拦云)你休过去,别问事哩。(正旦唱)

【普天乐】受摧残,遭凌辱,这无情的棍棒,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躯。(祗候做唤科,云)杨谢祖苏醒着!(正旦唱)你看么,揪头发将名姓呼,喷冷水将形容来污。打的来应心疼痛处,怎不教我放声啼哭。常言道做着不避,避着不做,(正旦做打闪过跪科,唱)我可便死待何如?

(令史云)张千,拿过那厮来。我着你把着门,你怎么放过他来?(孤做怒喝祗候科,云)好打!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欢喜咱,有了杀人贼也!(正旦云)外郎哥哥,那杀人贼有在那里?(令史云)你孩儿对我说来,他道送嫂嫂回去,中途调戏嫂嫂,他坚意不肯,不误间拔出刀子来杀了他。招了个欺兄杀嫂也。(正旦云)外郎哥哥,你家里敢有这般勾当?(令史云)您家里有这般勾当!(孤云)我家倒有。(正旦叫冤科,云)人命事关天关地,不曾检尸,怎成的狱?(令史云)且莫说尸首毁坏,难以检覆,现有衣服、刀子。就是证见了也。(正旦唱)

【上小楼】你道尸毁烂难以检覆,焚烧了无个显故。你道是招呼尸亲,审问明白,止不过赃仗衣服。这件事有共无,总是个疑狱,且停推再三思虑。(令史云)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?(正旦云)外郎哥哥,我的孩儿我怎么保不的?(令史云)傻老婆子,你使他东头去,他出的门往西去了,你怎么得知道?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种地呵,莫过主。知子呵,莫过母。俺孩儿若犯了王条,违了法度,我便与了文书。着他来,偿命去,别无词诉。便并杀了我个做娘的。偿他媳妇。
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招状是实了也,怎生饶的?(正旦叫冤科,唱)

【满庭芳】似这等含冤负屈,拚着个割舍了三文钱的泼命,便和这半百岁的微躯。(令史云)泼婆子,你敢怎的?(正旦唱)你要我数说您大小诸官府,一刬的木笏司糊突,并无聪明正直的心腹,尽都是那绷扒吊拷的招伏。把囚人百般拴住,打的来登时命卒。哎哟,这便是你做下的死个工夫!

(令史云)兀那老婆子,你是个乡里村妇,省的甚么法度?(正旦唱)

【耍孩儿】你休小觑我这无主的穷村妇,有句话实情拜复:俺孩儿从小里教习儒,他端的有温良恭俭谁如?俺孩儿行一步必达周公礼,发一语须谈孔圣书。俺孩儿不比尘俗物,怎做那欺兄罪犯,杀嫂的闪徒?

(令史云)这小厮,又不曾打他,他自招了来。(正旦云)都似你这般打来,怕不招了?只是招便招,人心不服。(唱)

【五煞】人死者个复生,那弦断者怎再续?从来个罪疑便索从轻恕。磨勘成的文状才难动,罗织就的词因到底虚。官人每枉请着皇家禄,都只是捉生替死,屈陷无辜。
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是个惯打官司刁狡不良的人也。(正旦唱)

【四煞】则你那捆麻绳用竹签,批头棍下脑箍。可不道父娘一样皮和骨,便做那石镌成骨节也槌敲的碎,铁铸就的皮肤也锻炼的枯。打得来没半点儿容针处,方信道人心似铁,你也忒官法如炉。
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数长道短,好生无礼。我不怕你,他便是死的人也。(正旦唱)

【三煞】你休道俺泼婆婆无告处,也须有清耿耿的赛龙图。大踏步直走到中都路,你看我磕着头写状呈都省,洒着泪衔冤挝怨鼓。(令史云)你告呵,告着谁?(正旦唱)单告着你这开封府,令史每偏向,官长每模糊。

(令史云)将枷来,枷了这小厮,下在死囚牢里去。着这婆子随衙听候。(做枷杨谢祖科)(孤云)休着他带这个轻枷,拿那一百二十斤的枷来与他带。(正旦唱)

【二煞】我明明的眼觑着,暗暗的心自苦。那一面沉枷脖项难回顾,透枷拴深使钉来钉,侵井门窄将印缝铺,恰便似刀搅着你这娘肠肚。望后来怎禁推抢,待向前去又被揪捽。

【尾煞】叫丫丫苦痛杀我儿,哭啼啼没乱杀母。把孩儿似死羊般拖奔的牢中,去。(做叫科)好冤屈也,好冤屈也!(唱)则被这气堵住我咽喉叫不出屈!(下)(令史云)相公,那婆子虽然不肯认尸,如今赃仗完备,那杨谢祖也葫芦提招伏,眼见的这桩事问就了也。(孤云)外郎,这多亏了你。如今新官取次下马也,还要做个准备。(诗云)正是一不做二不休,攒就文书做死囚。只等亲官到来标斩字,那时方信我们俩个有权谋。(同下)

第四折

(净赛卢医拿棍领旦儿挑水桶上)(赛卢医云)自家赛卢医的便是。自从拐将这个妇人来,他百般的不肯顺我,更待干罢!白日里五十棍,到晚也五十棍,每日着他打水浇畦,我直折倒死他。春香,我如今吃杯酒去,回来打死你也!(下)(旦儿云)自从被这贼汉拐将我来,为我不随顺他,朝打暮骂,着我打水浇畦。我待要告他,争奈走不出去。似此怎了也!(杨兴祖领随从上,云)自家杨兴祖的便是。自拜别了母亲,得了王脩然大人一封信,见了兀里不罕元帅,看罢书呈,元帅大喜,不着我做散军,就着我做领军的头目。托祖宗馀荫,到于阵上,三箭成功,做了金牌上千户。我今元帅跟前,告了限期,回家探望母亲去。小校,远远的是一眼井儿,就着妇人的水桶。与我饮马者。(旦见惊科,云)兀的不是杨大?(杨兴祖云)兀的不是大嫂?(旦儿做哭科)(杨兴祖云)大嫂,你怎生到这里来?(旦儿云)自从你当军去了,俺娘家取我拆洗衣服,小叔叔送我到半路里回家去,谁想撞见贼汉,他唤做甚么赛卢医,强要我为妻,见我不随顺他,他将我朝打暮骂,着我每日打水浇畦。今日幸遇着你,须与我这受苦的春香做主。(杨兴祖云)原来有这般勾当!那贼汉那里?(旦儿云)他便来也。(赛卢医冲上,云)恰才饮酒回来,我看这妇人挑水不曾?(旦云)杨大,兀的不是那贼汉来了也!(杨兴祖云)小校,与我拿住这厮!我试问他咱。(做拿赛卢医跪科)(杨兴祖云)兀那厮,这妇人是谁?(赛卢医云)是我的老婆。(杨兴祖云)是我的浑家,你如何拐将来?(赛卢医云)是你的老婆?这等呵,我可也原封不动,送还你罢。(杨兴祖云)这厮无理,拐带良人妻子,拿去开封府里见王脩然大人去来。(同下)(王脩然领张千、李万上)(王脩然诗云)王法条条诛滥官,为官清正万民安。民间若有冤情事,请把势剑金牌仔细看。老夫大兴府尹王脩然。自迁军回来,累加官职,赐与我势剑金牌,先斩后奏,专一体察滥官污吏,采访孝子顺孙。今日来到这河南府审囚刷卷。我为那西军庄杨氏那一家儿贤孝,我在郎主跟前,保奏过了。领郎主的命,着我封赠那一家儿去也。争奈审囚刷卷,是国家的大事,不敢差误。且待我审了囚,刷了卷,方才封赠那杨家也未迟哩。今日升厅坐衙,当该令史那里?(张千云)当该令史安在?(令史上,见科)(王脩然云)令史,你知道么?我奉郎主的命,着我审囚刷卷,便宜行事。我将着势剑金牌,先斩后奏,你若文案中有半点儿差迟,我先切了你颗驴头。将文案来!(令史云)理会的。我先将这宗文卷,与大人试看咱。(令史做递文书科)(王脩然云)是甚么文卷?(令史?

?这是巩推官问成的,杨谢祖欺兄杀嫂。(王云)这个名儿,我那里听的来……(做沉吟猛省科,云)哦,是、是、是那西军庄杨家小的个孩儿,是杨谢祖。令史,你问成了,那赃仗完备么?(令史云)完备,有赃仗。(令史递刀子,衣服科)(王脩然云)这的是行凶的刀子?做看刀子科,云)我那曾见这刀子来……(做寻思科)这小厮怎犯下这的罪过。我想天下多少同名同姓的来,休问是与不是,将这杨谢祖拿出来,我是问咱。(张千拿杨谢祖带枷上)(今史云)张千,将那一行人拿上厅来。(杨谢祖跪科)(王脩然云)兀那小厮,抬起头来者。(杨谢祖做抬头科)(王脩然做惊科,云)可知是这个小的。早不曾先封赠他一家儿去。我当初奏过这一家贤孝,今日这厮却犯下十恶大罪,若是郎主知道呵,俺先耽下个落保的罪了!想人也有见不到处。兀那小厮,你有甚么不尽的词因,我跟前伸诉,我与你做主。(谢祖云)小的每西军庄人氏……(令史打掺云)西军庄人氏,哥哥杨兴祖,兄弟杨谢祖,哥哥当军去了,他调戏他嫂嫂不肯,他杀了他嫂嫂也。(王脩然云)谁问你来!兀那小厮,你说。(杨谢祖云)西军庄人氏……(令史云)西军庄人氏……(王脩然云)张千,采下去!着他口中衔着板子,吊下来便打。兀那小厮,你说。(杨谢祖云)小人是西军庄人氏……(令史又掺科)(王脩然云)张千,与我打这厮者!(打令史重衔板子科)(杨谢祖诉词,云)告大人停嗔息怒,听小人细说缘故。一父母生我兄弟两人,侍奉着年高的老母。更有个嫂嫂春香,嫡亲的四口儿家属。王脩然大人亲来迁军,勾到俺同居共户,道他贴了二十余年,到今年你索当做,俺哥哥赴役当军,小生在书房读书如故。亲家母来问俺母亲告假,要他的女孩儿家去。那时是五月中旬,正是农忙时务。无人送俺嫂嫂回家,书房里来唤谢祖。母亲说送过林浪嘴儿,你回来着他自去。多不到半月十朝,亲家母又来探取。他道女孩儿不曾到家,惊的俺母亲进退无措。亲家母和俺唱叫,须索便与他寻去,他两个前面先行,小人在后面跟觑。便和俺厮拖厮拽,又无个寻觅去处。撞见着放牛牧童,向他行问个前路。他道林浪中有个妇人,不知他为何身故。亲家母觑了容颜,便和俺争官告府。正撞见劝农官人,官人行不容分诉。便将我吊拷绷扒,打的无容针处,全凭着这令史口内词因,葫芦提取下招伏。到如今苦陷囚牢,请大人心下忖虑,小的每把笔来尚自腕怯,怎生敢提刀狠毒。强揣与我个欺兄杀嫂的罪名,大人也,委实的衔冤负屈。(王脩然云)律意虽远,人情可推。重囚每两眼泪滴在枷锁上,搁不住落于地上,直至九泉,其?

厣徊荩凶龈泻薏荩岢梢蛔樱缥嗤┳哟螅杜荒芩椋巢荒芸斓匚匏剑员ㄈ绱恕0痴庋妹湃绻钜话悖羧巳绻谥蠛蛉吮茸挪裥剑钍繁茸殴牵醯彼裥届嘀耍杏辣徽飧嵌ǎ龉龇蟹校荒艹銎舫芍槎谀枪巧系蜗拢陀肽乔羧讼巫旁┩鞯卫嵋话恪?诗云)泪滴枷稍恨已深,气藏胸腹苦难禁。口中不语垂双泪,表出衔冤负屈心。这公事前官问定也,曾有准伏来么?(令史云)不曾有准伏支状。(王脩然词云)但凡刑人,必然尸亲有准伏,方可定罪。这小厮厅前跪下,搁不住眼中垂泪。他本是一个寒儒,怎犯下十恶大罪?方信道日月虽明,不照那覆盆之内。我为甚重推重审,却不道人性命关天关地。张千,且把犯人带去,待我再问者。(张千带杨谢祖同下)(令史做慌科,云)唤李万来。(李万上,云)哥哥唤我做甚么?(令史云)李万,好兄弟,你将着这纸笔,不问那里,寻着那杨谢祖的母亲,赚他画一个字。杀了那小厮,也完了这一桩事务。(李万云)着我拿一张纸去,赚那婆子画一个字。你家里也养着那好儿好女哩!便好道人命关天,我赚他画了这个字,杀了他孩儿,便是我杀了他。外郎也,你便会做这些好勾当,我去不的。(令史做怒科,云)你说,这厮无理么?张千!(张千上,云)哥哥,你唤我做甚么?(令史云)你去赚那杨谢祖母亲,画一个字,将那小厮杀了,也完了这一桩事务。以后有好差使,我养活你几遭。(张千云)哥也,打甚么不紧。这个都是一衙门的事务。我走将去,便叫那婆子画个字来。哥,你则放心。(令史云)好兄弟,你则疾去早来。(张千下)(李万云)张千,这钱这等好使!令史使我不肯去,你就肯去?张千,你家里也养着好儿好女哩!比及你出衙门时,我绕着那前街后巷,先寻着那婆子,着他死也不要画这一个字,人生那里不是积福处!(下)(正旦上做痛哭科,云)杨谢祖儿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为两个业冤家,使我一日泪千行,点点儿滴在我这胸上。想那叶军的临战场,坐牢的赴云阳,急的我寸断肝肠。这把老骸骨着谁葬?

【驻马听】可着我半路世孤孀,临老也还行绝命方。-家冤障,莫不是我前生烧着甚么断头香?(云)夜来则是半夜前后。(唱)听的把犯罪的赦免出牢房,当军的释放还乡党。(云)兀的不是大哥!兀的不是二哥!恰待抱头相哭,(唱)觉来时我心儿里空悒怏。呀,原来梦是我心头想。

(张千拿纸笔上,见正旦科,云)兀的不是那婆子!我那里不寻你到,你欢喜咱。如今拿住那杀人贼了也,来来来,画一个保状,保出你那孩儿来。(正旦做画字科)(李万冲上,去)兀那婆子,你休画字!你画了这个字呵,你那孩儿便是死的人也。张千,你做的好事那!(正旦唱)

【乔牌儿】天那!则他走的来脚步儿忙,说的来语言儿诳。若不是李押狱白破你张千慌,待教俺孩儿将人命偿。

【水仙子】你便瞒过衔冤负屈老婆娘,送了俺孩儿得甚么赏?你全无那于公阴德高门望!(张千云)李万,你做的好勾当也!(正旦唱)呀,也要你儿孙向上长,恨不得飞腾到那审囚的官行。我手脚儿不知高下,身肢儿没处顿放,空教我腹热肠慌。

(张千揪李万云)李万,你……好好好!外郎使我来,赚这婆子画一个字,你走将来,和这婆子说了,不肯画这个字。我和你见外郎去!(李万揪张千云)你要见外郎去,我和你见王脩然大人去来。(同下)(王脩然云)令史,准伏有了么?押过那小厮来者。(张千押杨谢祖上科)(王脩然云)今日务要完了这桩公事。(令史云)张千,好不会干事!眼见那婆子也来了,只这一个字,便这等难画?(正旦慌上,磕令史头科)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慌怎么?(正旦云)你道我慌怎么?(唱)

【沽美酒】做儿的上法场,做娘的痛着忙。抵多少河里孩儿岸上娘?我可是慌也那可是不慌?俺孩儿生共死这时光。

【太平命】则您这公庭上将人问枉,去来波,我与你大人行打一会官防。(正旦拖令史见官跪下叫屈科)(唱)大人呵,你下笔处魂飘魄荡,刀过处雪飞霜降。休道是棍棒拷伤,我这脊梁呀,与不的准伏无冤的招状!

(叫屈科)(王脩然云)怎生冤屈?(正旦云)外郎不曾检尸,又不曾招呼尸亲。(王脩然云)令史,他说你不曾检尸,又不曾招呼尸亲哩。(令史云)小人招呼尸亲,识认的明白了也。(正旦云)你招呼那家尸亲来?(令史云)我招呼那死的爷娘家尸亲,认识的明白了也。(正旦云)他爷娘家是尸亲,俺公婆家不是尸亲?不争俺这孩儿与他偿了命,倘若拿住那杀人贼呵,可着谁偿俺孩儿的命?大人,可与俺这孤儿寡妇做主咱!俺是这乡里的婆子,不会打您这城中的官司。(王脩然云)似这等呵,着老夫怎生下断。(杨兴祖同旦儿上,云)大嫂,你则在衙门首住者,我见大人去。张千,报复去,道有杨兴祖来见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喏,报大人得知,有杨兴祖求见。(王脩然云)是杨兴祖,快着他过来!(张千云)着过去。(杨兴祖做见科,云)大人,杨兴祖回来了也!(王脩然云)兀的不是杨兴祖!得了甚么官那?(杨兴祖云)兴祖赖大人虎威,见了兀里不罕元帅,一战成功,现今升授金牌上千户。(王脩然云)你欢喜么?(杨兴祖云)可知欢喜哩。(王脩然云)厅阶直下一个婆婆儿,你是看咱。(杨兴祖云)兀的不是母亲!(正旦云)兀的不是杨大!儿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王脩然云)杨兴祖,兀那个带枷的人,你再看咱。(杨兴祖云)兀的不是兄弟!(杨谢祖云)哎哟!哥也,苦痛杀我也!(王脩然云)兀那杨兴祖,他是你的仇人哩。(杨兴祖云)大人,这是我的亲兄弟,怎做的仇人?(王脩然云)你当军去,他杀了你媳妇儿春香也。(杨兴祖云)大人可怜见,春香现有哩。(王脩然云)春香在那里?快唤将来!(旦儿做见正旦悲科,云)母亲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正旦云)孩儿也,你在那里来?险些儿不送了杨谢祖的性命。则被你想杀我也!(杨兴祖云)母亲,被一个贼汉赛卢医,将春香拐带去了,你孩儿连那贼汉也拿将来了也。(王脩然云)张千,与我拿过这厮来者!(张千做拿赛卢医上,见跪科,云)大人可怜见。拐了巩推官的梅香,也是我来,强要春香做老婆,也是我来。大人饶便饶,若不饶我,也不消打下死囚牢里去,只到我家箱儿里取一帖药来,煎与我吃。我这两只脚登时就直了也。(王脩然云)一行人听我下断:本处官吏刑名违错,杖一百,永不叙用。赛卢医强夺妻女,市曹中明正典刑。王氏妄告不实,杖断八十。(旦儿云)告大人,母亲年老,春香替杖。(王脩然云)这媳妇直恁般贤孝!姑看春香面,罚铜折赎。有罪的断遣分明,你一家儿听老夫加官赐赏:杨兴祖,为你替弟当军,拿贼救妇,加为帐前指挥使。春香,为你身遭摅掠,不顺他人,可为贤德夫人。杨谢祖,为你奉母之命

,送嫂还家,不幸遭逢人命官司,绝口不发怨言,可称孝子,加为翰林学士。兀那婆婆,为你着亲生子边塞当军,着前家儿在家习儒,甘心受苦,不认人尸。可称贤母,加为义烈大夫人。(正旦等拜谢科)(唱)

【收江南】呀,那知道今日呵也有这风光,则俺一家儿都脱离了地狱到天堂。稳请受五花官诰喜非常。谢你个大恩人在上,兀的不教咱生死也难忘。(王脩然云)只今日就这开封府堂上,窨下酒,卧番羊,做一个人天庆赏的筵席,你道为甚么来?(词云)则为这哥哥替弟当军去,带累的小叔为嫂打官司。若不是王脩然审囚大断案,怎发付救孝子贤母不认尸。

题目送亲嫂小叔枉招罪

正名救孝子贤母不识尸

【越调】小桃红 寄鉴湖诸友

元代: 张可久

阅

寄鉴湖诸友

一城秋雨豆花凉,闲倚平山望。不似年时鉴湖上,锦云香,采莲人语荷花荡。西风雁行,清溪渔唱,吹恨入沧浪。

赠琵琶妓王氏

舞腰回雪脸舒霞,席上人如画。压柳欺梅旧声价,弄琵琶.风流不似明妃嫁。金樽翠斝,玉纤罗帕,同醉凤城花。

忆疏斋学士郊行

飞梅和雪洒林梢,花落春颠倒。驴背敲诗暮寒峭,路迢迢,相逢不满疏翁笑。寒郊瘦岛,尘衣风帽,诗在灞陵桥。

春思

倚阑花影背东风,暗解清宵梦。舞扇歌衫与谁共?恨忡忡,一春愁压眉山重。灯花玉虫,罗屏金凤,残月小帘栊。

鉴湖夜泊

鉴湖一曲水云宽,鸳锦秋成段。醉舞花间影零乱,夜漫漫,小舟只向西林唤。仙山梦短,长天月满,玉女驾青鸾。

离情

几场秋雨老黄花,不管离人怕。一曲哀弦泪双下,放琵琶,挑灯羞看围屏画。声悲玉马,愁新罗帕,恨不到天涯。

山中

一方明月杏花坛,剑气霞光烂。回首蓬莱自长叹,佩秋兰,黄精已够山中饭。劳心又懒,干名不惯,归伴野云闲。

夜宴二首

砑金罗扇当花笺,醉草湘妃怨。曲曲阑干锦屏面,小壶天,花花按舞六幺遍。寒玉响泉,香风深院,明月十三弦。

翩翩白鹭伴诗癯,船系青山暮。一曲瑶筝写幽素,夜何如?飞吟亭上神仙路。琼楼玉宇,白云红树,月冷洞庭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