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人

思妇

唐代: 李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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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人久不至,惟恨锦屏孤。憔悴衣宽日,空房问女巫。

水调词十首

唐代: 陈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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黠虏迢迢未肯和,五陵年少重横戈。
谁家不结空闺恨,玉箸阑干妾最多。
羽管慵调怨别离,西园新月伴愁眉。
容华不分随年去,独有妆楼明镜知。
忆饯良人玉塞行,梨花三见换啼莺。
边场岂得胜闺阁,莫逞雕弓过一生。
惆怅江南早雁飞,年年辛苦寄寒衣。
征人岂不思乡国,只是皇恩未放归。
水阁莲开燕引雏,朝朝攀折望金吾。
闻道碛西春不到,花时还忆故园无。
自从清野戍辽东,舞袖香销罗幌空。
几度长安发梅柳,节旄零落不成功。
长夜孤眠倦锦衾,秦楼霜月苦边心。
征衣一倍装绵厚,犹虑交河雪冻深。
瀚海长征古别离,华山归马是何时。
仍闻万乘尊犹屈,装束千娇嫁郅支。
沙塞依稀落日边,寒宵魂梦怯山川。
离居渐觉笙歌懒,君逐嫖姚已十年。
万里轮台音信稀,传闻移帐护金微。
会须麟阁留踪迹,不斩天骄莫议归。

遥见邻舟主人投一物众姬争之有客请余为咏

南北朝: 刘孝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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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流既浼浼,河鸟复关关。落花浮浦出,飞雉度洲还。

此日倡家女,竞娇桃李颜。良人惜美珥,欲以代芳菅。

新缣疑故素,盛赵蔑衰班。曳绡争掩縠,摇佩奋鸣环。

客心空振荡,乔枝不可攀。

拟青青河边草诗

南北朝: 刘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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凄凄含露台,肃肃迎风馆。思女御棂轩,哀心彻云汉。

端抚悲弦泣,独对明灯叹。良人久徭役,耿介终昏旦。

楚楚秋水歌,依依采菱弹。

三妇艳

南北朝: 萧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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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妇舞轻巾,中妇拂华茵。小妇独无事,红黛润芳津。

良人且高卧,方欲荐梁尘。

赠士孙文始

魏晋: 王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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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降丧乱。

靡国不夷。

我暨我友。

自彼京师。

宗守荡失。

越用遁违。

迁于荆楚。

在漳之湄。

在漳之湄。

亦克晏处。

和通箎埙。

比德车辅。

既度礼义。

卒获笑语。

庶兹永日。

无諐厥绪。

虽曰无諐。

时不我已。

同心离事。

乃有逝止。

横此大江。

淹彼南汜。

我思弗及。

载坐载起。

惟彼南汜。

君子居之。

悠悠我心。

薄言慕之。

人亦有言。

靡日不思。

矧伊嬿婉。

胡不凄而。

晨风夕逝。

托与之期。

瞻仰王室。

慨其永慨。

良人在外。

谁佐天官。

四国方阻。

俾尔归藩。

作式下国。

无曰蛮裔。

不虔汝德。

慎尔所主。

率由嘉则。

龙虽勿用。

志亦靡忒。

悠悠澹澧。

郁彼唐林。

虽则同域。

邈尔迥深。

白驹远志。

古人所箴。

允矣君子。

不遐厥心。

既往既来。

无密尔音。

拟青青河畔草诗

魏晋: 陆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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靡靡江蓠草。熠熠生何侧。

皎皎彼姝女。阿那当轩织。

粲粲妖容姿。灼灼美颜色。

良人游不归。偏栖独支翼。

空房来悲风。中夜起叹息。

杂诗七首 其三

魏晋: 曹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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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北有织妇,绮缟何缤纷。明晨秉机杼,日昃不成文。

太息终长夜,悲啸入青云。妾身守空闺,良人行从军。

自期三年归,今已历九春。飞鸟绕树翔,噭噭鸣索群。

愿为南流景,驰光见我君。

剔银灯

宋代: 关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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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院烟凉雨细。正好恹恹春睡。蓦被金枝,连推绣枕,报道皇都书至。良人得意。集英殿、首攀仙桂。斗帐重襟惊起。斜倚屏山偷喜。宝髻慵梳,香笺折破,果见中、高高名第。秦楼十二。知他向、谁家沉醉。

古意八首 其四

元代: 廖大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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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出照我牖,独闻林鸟鸣。机中织文锦,殷忧竟何成。

持此悦谁目,良人千里征。别离今几日,碧草生閒庭。

何当一来归,泣涕言斯情。

杂剧·包待制智赚灰栏记

元代: 李行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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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
(老旦、卜儿上,云)老身郑州人氏。自身姓刘,嫁得夫主姓张,早年亡逝已过。只生下一儿一女,孩儿唤作张林,也曾教他读书写字;女儿唤作海棠,不要说他姿色尽有,聪明智慧,学得琴棋书画、吹弹歌舞,无不通晓。俺家祖传七辈是科第人家,不幸轮到老身,家业凋零,无人养济。老身出于无奈,只得着女儿卖俏求食。此处有一财主,乃是马员外。他在俺家行走,也好几时了。他有心看上俺女孩儿,常常要娶他做妾,俺女孩儿倒也肯嫁他。只是俺这衣食饭碗如何便割舍得!且待女孩儿到来,慢慢的与他从长计议,有何不可。(冲末扮张林上,云)自家张林的便是。母亲,俺祖父以来,都是科第出身,已经七辈,可着小贱人做这等辱门败户的勾当,教我在人前怎生出入也!(卜儿云)你说这般闲话做甚么?既然怕妹子辱没了你呵,你自寻趁钱来养活老身,可不好那!(正旦扮海棠上,见科,云)哥哥,你要做好男子,你则养活母亲者。(张林云)泼贱人,你做这等事,你不怕人笑,须怕人笑我,我打不得你个泼贱人那!(做打正旦科)(卜儿云)你不要打他,你打我波!(张林云)母亲,不要家烦宅乱,枉惹的人耻笑。我则今日辞了母亲,往汴京寻我舅舅,自做个营运去。常言道\\\\\\\"男儿当自强\\\\\\\",我男子汉七尺长的身子,出门去便饿死了不成?兀那小贱人,我去之后,你好生看觑母亲,若有些好歹,我不道的轻轻饶了你哩!(诗云)匆匆发忿出家门,别寻生理度寒温。男儿有躯长七尺,不信天教一世贫。(下)(正旦云)母亲,似这等唱叫,几时是了?不如将女孩儿嫁与马员外去罢。(卜儿云)儿也说的是。只等马员外来时,我就许下这亲事,则便了也。(副末扮马员外上,云)小生姓马名均卿,祖居郑州人氏,幼习儒业,颇通经史,因家中有几贯资财,人皆以员外呼之。则是我平昔间酷爱风流,耽情花柳。此处有个上厅行首张海棠,与小生作伴年久,两意相投。我要娶她,这不消说了;他也常常许道要嫁我,被他母亲百般板障,只是不肯通口。我想他也无过要多索些财礼意思。闻得海棠近日,与他哥哥张林,唱叫了一场,那张林离了家门,到汴京寻他舅子去了,料得一时间也未必就回。今日恰好是一个吉日良辰,我不免备些财礼求亲去。若是有缘分,得成全这一桩好事,岂不美哉!呀,姐姐正在门首,这也是个彩头。待我见去。(做见正旦、行礼科)(正旦云)员外,你来了也。我再四与母亲说,不如趁我哥哥不在家,许了这门亲事。磨了半截舌头,母亲像有许的意思了。我和你见母亲去。(马员外云)奶奶既有此意,也是我修的缘到了。(做入见科)(卜儿

)员外,我今日为孩儿张林不孝顺,与老身合气,你讨些砂仁来送我,做碗汤吃。(马员外云)奶奶,自家孩儿,有甚么气。我如今特备白金百两,专求令爱的亲事。过门之后,但是你家缺柴少米,都是我来支持,定不教你愁没钱使。今日是人大好日辰,奶奶,你接了财礼,许了这亲事罢。(卜儿云)左右我的女儿在家,也受不得这许多气,便等他嫁了人去,倒也静办。员外,只是你家里有个大浑家哩,我女孩儿过门来,倘或受他欺负,又不如在家的好,也要与员外说个明白。一发讲到了,才好许你这亲事。(马员外云)奶奶放心,莫说我马均卿不是那等人,便是我大浑家,也不是那等人。令爱到家时,与我大浑家只是姐妹称呼,并不分甚大小;若是令爱养得一男半子,我的家缘家计,都是他掌把哩。奶奶,再不要你忧虑别的。(卜儿云)员外,只要说定了,我受了你的财礼,我家女儿,便是你马家媳妇,只今日便过门去。孩儿也,不是我做娘的割舍得你,你可也做人家媳妇去,再不要当行首了也!(正旦云)员外,你那大浑家处,凡百事你须与我做主咱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凭着我皓首苍颜老母亲,待着我尽世今生不嫁人。(云)员外,我可也不爱你别的。(马员外云)姐姐,你爱我些甚的来?(正旦唱)我只爱你性儿软意儿真,我今日寻的个前程定准。(带云)我着那一班姊妹道,张海棠嫁了马员外,可也不枉了。(唱)从此后不教人笑我做辱家门。(同马员外下)

(卜儿云)今日将俺女孩儿,嫁马员外去了也。受着他这一百两财礼,也够老身下半世快活受用哩。如今别无甚事,寻俺旧时姑姊妹们,到茶房中吃茶去来。(下)

第一折

(搽旦上,诗云)我这嘴脸实是欠,人人赞我能娇艳。只用一盆净水洗下来,倒也开的胭脂花粉店。妾身是马员外的大浑家。俺员外娶得一个妇人,叫做甚么张海棠,他跟前添了个小厮儿,长成五岁了也。我瞒着员外,这里有个赵令史,他是风流人物,又生得驴子般一头大行货,我与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。我一心只要所算了我这员外,好与赵令史久远做夫妻。今日员外不在家,我早使人唤他去了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净扮赵令史上,诗云)我做令史只图醉,又要他人老婆睡。毕竟心中爱者谁,则除脸上花花做一对。自家姓赵,在这郑州衙门,做个令史。州里人见我有些才干,送我两个表德:一个叫做赵皮鞋,一个叫做赵哈达。这里有个妇人,他是马均卿员外的大娘子。那一日马员外请我吃酒。偶然看见他大娘子,这嘴脸可可是天生一对,地产一双,都这等花花儿的,甚是有趣,害得我眠里梦里。只是想慕着他。岂知他也看上了我,背后瞒着员外,与我做些不怜俐勾当。今日他使人呼我,不知有甚事?须索去走一遭。来到此间,径自过去。大嫂,你唤我有何计议?(搽旦云)我唤你来,不为别事。想俺两个偷偷摸摸的,到底不是个了期。我一心要合服毒药,谋杀了马员外,俺两个做永远夫妻,可不好么?(赵令史云)你那里是我搭识的表子?只当是我的娘!难道你有此心,我倒没此意?这毒药我已备下多时也!(做取药付搽旦科,云)兀的不是毒药。我交付了与你,我自到衙门中办事去也。(下)(搽旦云)赵令史去了也。我且把这毒药,藏在一处,只等觑个空便,才好下手。呀!我争些儿忘了,今日却是孩儿的生日。教人请员外来,和他到各寺院烧香,佛面上贴金,走一遭去来。(下)(正旦上,云)妾身张海棠。自从嫁了马员外,可是五年光景,俺母亲也亡化了,连哥哥也不知那里,至今没个消耗。我跟前所生孩儿,叫做寿郎。自生下这孩儿来,就在那褥草之上,则在姐姐跟前抬举,如今长成五岁了也。今日是我孩儿的生日,员外和姐姐领着孩儿,到那各寺院烧香,佛面上贴金去了。下次小的每安排下茶饭,等员外姐姐来家食用。张海棠也,自从嫁了员外,好耳根清净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月户云窗,绣帏罗帐。谁承望,我如今弃贱从良,拜辞了这鸣珂巷。

【混江龙】毕罢了浅斟低唱,撇下了数行莺燕占排场。不是我攀高接贵,由他每说短论长。再不去卖笑追欢风月馆,再不去迎新送旧翠红乡。我可也再不怕官司勾唤,再不要门户承当,再不放宾朋出入,再不见邻里推抢,再不愁家私营运,再不管世事商量。每日价喜孜孜一双情意两相投,直睡到暖溶溶三竿日影在纱窗上。伴着个有疼热的夫主,更送着个会板障的亲娘。

(云)怎么这早晚,员外姐姐还不回来?我出门前看波。(张林上,诗云)腹中晓尽世间事,命里不如天下人。我张林自从和妹子唱叫了一场,出门去寻俺舅子,谁想他跟着一个什么经略相公种师道,到延安守去了。一来投不着主儿,二来又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病证,不要说盘缠使尽,连身上的衣服也典卖尽了。走回家来,母亲也亡化了,居房也没了,教我怎么好?闻得妹子嫁了马员外,那员外是好家计,他肯看顾亲眷,要抬举我舅子,有何难处!我如今一径的去投托他,问他借些盘缠使用。可早来到马员外门首了。可可的我妹子正在门前,待我去相见咱。妹子祗揖!(正旦见,云)我道是谁,原来是哥哥。我看你容颜肥胖,倒宜出外。(张林云)妹子,你可早头一句话儿也!(正旦云)哥哥,你敢替母亲做七来?起坟来?还是吊孝来?(张林云)妹子,你不见我吃的,则看我穿的,自家的嘴也养不过,有甚么东西与母亲做七起坟那!(正旦云)哥哥,俺母亲亡化,一应送终的衣衾棺椁之费,那些儿不亏了马员外来!(张林云)妹子,这虽是马员外把我母亲发送,还是多亏了你,我知道了也。(正旦唱)

【油葫芦】自丧了亲爷撇下个娘,偏你敢不姓张,怎教咱辱门败户的妹子去支当!(张林云)妹子,不必敲打我了,我也知道,多多的亏了你也!(正旦唱)到今日你便安排着这句甜话儿来寻访。(张林云)妹子,我今日特来投托,你怎做下这一个冷脸儿那!(正旦唱)也不是俺便做下的这一个冷脸儿难亲傍,想当日你怒烘烘的挺一身,急煎煎的走四方。(张林云)妹子,这旧话也休提了。(正旦唱)我则道你怎生发迹身荣旺,怎还穿着这蓝蓝缕缕的这样旧衣裳?(张林云)妹子,我和你是一父母生的兄妹,你哥哥便有甚的不是,你也将就些儿,不要记怨了。(正旦唱)

【天下乐】哥哥也,你便有甚脸今朝到我行,听说罢这衷也波肠!(张林云)妹子也,我也是出于无奈,特特投奔你来。没奈何,不论多少,赍发些盘缠使用,等我好去。(正旦唱)口声声道是无奈何,哥哥也,你既无钱呵怎生走汴梁?(张林云)妹子,你也不必多说了,你不赍发我,教那个赍发我?(正旦唱)你今日投奔我个小妹子,只要我赍发你个大兄长,(带云)你不道来,(唱)可不道是男儿当自强!(张林云)妹子,你不曾忘了一句儿也。打落的我勾了,你则是赍发我去者。(正旦云)哥哥不知,俺这衣服头面,都是马员外与姐姐的,我怎做的主好与人,除这些有甚的盘缠好赍发的你?哥哥,你则回去了罢,休来这门首也。(做不礼、入门科)(张林云)妹子,你好狠也。你是我同胞亲妹子,我特投奔着你,一文盘缠也不与我,倒花白了我这许多。我如今也不回去,只在这门首等着,待他马员外来,或者有些面情,也不见得。(搽旦上,云)我是马员外的大浑家,领着孩儿烧香,我先回来了。呀!怎么我家解典库门首,立着个教化头?你在此有甚么勾当?(张林云)姐姐休骂,小人是张海棠的哥哥,来寻我妹子的。(搽旦云)原来你是张海棠的哥哥,这等是舅舅了。你可认的我么?(张林云)小人不认的那壁姐姐。(搽旦云)则我便是马员外的大浑家。(张林云)我小人眼拙不认得,大娘子是必休怪。(做揖科)(搽旦云)舅舅,你要寻你妹子怎么?(张林云)说也惶恐。因为贫难,无以度日,要寻我妹子,讨些盘缠使用。(搽旦云)他与你多少?(张林云)他道家私里外,都是大娘子掌把着哩,自做不得主,一些没有。(搽旦云)舅舅不知,自从你妹子到我家来,添了一个孩儿,如今也五岁了,这是你的外甥。现今我家大小家私,都着他掌把,我是没儿子的!(做敲胸科,云)一些也没分了!你是张海棠的哥哥,便是我亲哥哥一般。我如今过去,问他讨些盘缠与你。若有呵,你也休欢喜;若无呵,你也休烦恼,只看你的造化。你且在门首待者。(张林云)小人知道。好一个贤慧的妇人也!(正旦见搽旦科,云)姐姐,你先回来了!劳动着姐姐哩。(搽旦云)海棠,门首立着的是甚么人?(正旦云)是海棠的哥哥。(搽旦云)哦,原来是你的哥哥。他来这里做甚么?(正旦云)他问妹子讨些盘缠使用。(搽旦云)你便与他些不得?(正旦云)我这衣服头面,都是员外和姐姐与我的,教我可甚么与他?(搽旦云)这衣服头面与了你,就是你的了,便与你哥哥也何妨!(正旦云)姐姐,敢不中么。倘员外查起我这衣服头面,教我说甚的那!(搽旦云)员外查时,我替你说,还再做些与你。快解下来

,送与你哥哥去罢。(正旦做解下科,云)既是姐姐许了,我便脱了这衣服,除下这头面,与我哥哥去。(搽旦云)怕我拿了你的?将来,待我送他去。(做取砌末出见科,云)舅舅,则为你这盘缠,连我也替你恼起来。那知道你家妹子,这般个狠人,放着许多衣服头面,一些儿不肯与你,只当剔他身上的肉一般。这几领衣服,几件头面,是我爹娘陪嫁我的,送与舅舅,权做些儿盘缠使用。舅舅,你则休嫌轻道少者。(张林收科,云)多谢大娘子。小人结草衔环,此恩必当重报!(做谢科,搽旦回礼,云)舅舅,员外不在家,不好留的你茶饭,休怪也。(下)(张林云)我则道这衣服头面,是我妹子的,那知是他大娘子的。你是我一父母所生的亲妹子,我讨些盘缠使用,并无一文,倒花白我一场;这大娘子,我与他是各白世人,赍发我衣服头面。我想他家中大妻小妇必有争差,少不得要告状打官司的。我如今将这头面,兑换些银两,买小窝儿,做开封府公人去。妹子,你常拣吉地上行,吉地上坐,休要咱两个轴头儿厮抹着。若告到宫中,撞见我时,我一杖子起你一层皮哩!(下)(搽旦见正旦科,云)海棠,你这衣服头面,与你哥哥去了也。(正旦谢,云)索是生受姐姐来,只怕员外回时,若问起呵,望姐姐与我方便一声。(搽旦云)不妨事,放着我哩。(正旦下)(搽旦云)海棠也,你哥哥将那衣服头面去,怕不欢喜;只是员外问起时,我倒替你愁哩。(马员外引俫儿上,云)我马均卿,自从娶了张海棠,添了这个孩儿,叫做寿郎,可早五岁也。今日是寿郎的生日,到各寺院烧香去。见子孙娘娘庙,有倾颓去处,舍些钱钞,与他修理,因此又耽搁了一会。可早来到门首也。(搽旦同正旦迎科)(正旦云)员外回来了,索是辛苦也。我去取茶来者。(下)(马员外云)大嫂,那海棠的衣服头面,怎生都不见了那?(搽旦云)员外不问,我也不好说。你因为他生了孩儿,十分的宠用着他。谁想他在你背后,养着奸夫,常常做这不伶俐的勾当。今日我和员外烧香去了,他把这衣服头面,都与奸夫拿去,正要另寻甚么衣服头面,胡乱遮掩,被我先回去撞破了。是我不许他再穿衣服,重戴头面,只等员外回来,自家整理。这须不是我妒他,是他自做出来的!(马员外云)原来海棠将衣服头面与奸夫去了。可知道来,他是风尘中人。有这等事,兀的不气杀我也!(做唤正旦打科,云)我打你这不良的贱人。(搽旦撺调科,云)员外打得好,似这等辱门败户的贱人,要他何用?则该打死他罢。(正旦云)我这衣服头面,本不肯与俺哥哥将去,都是他再三撺掇我来,谁想到员外跟前,又说我与了

奸夫,着我有口难分。这都是张海棠自家不是了也。(唱)

【那吒令】我当初自伤,别无甚忖量;别无甚忖量,将他来不防,将他来不防;可送咱这场。俺越打得手脚儿慌,他越逞着言词儿谤,端的个狠毒世上无双。

(马员外气科,云)你是生儿子的,做这等没廉没耻的事,兀的不气杀我也!(搽旦云)员外,你气怎的?只是打杀他便了帐也。(正旦唱)

【鹊踏枝】普天下有的婆娘,谁不待要占些独强?几曾见这狗行狼心,搅肚蛆肠?(带云)你养着奸夫,倒着我有这屈事也。(唱)倒屈陷我腌臜勾当,(带云)也怪不得他赃埋我来。(唱)也只是我不合自小为娼!

(搽旦云)可知道你这贱人,旧性复发,把衣服头面,与了奸夫去,瞒着夫主,做这等勾当哩。(正旦唱)

【寄生草】便是那狠毒的桑新妇,也不似你这个七世的娘,倒说我实心儿主意瞒家长。(搽旦云)谁着你背地里养着奸夫,还强嘴那!(正旦唱)他道我共奸大背地常来往,他道我会支吾对面舌头强。不争将滥名儿揣在我跟前,姐姐也,便是将个屎盆儿套在他头上。

(马员外做不快科,云)则被这小贱人直气杀我也!大嫂,怎生这一会儿,我身子甚是不快?你可煎一碗热汤儿我吃。(搽旦云)这都是海棠这小贱人,气出员外病来。海棠,你快些去,热热的煎碗汤来,与员外吃。(正旦云)理会的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恰才我脊梁上挨了棍棒,又索去厨房中煎碗热汤,一任他男子汉多心硬,大刚来则是俺这婆娘每不气长。(做下、捧汤上科,云)姐姐,兀的不是汤。(搽旦云)拿汤来,我试尝咱。(做尝科,云)还少些盐酱,快去取来。(正旦应,下)(搽旦云)前日这一服毒药,待我取来,倾在这汤儿里。(做倾药科,云)海棠,快来。(正旦上,唱)怎这般忒慌张,连催盐酱?(云)姐姐,兀的不是盐酱。(搽旦做调汤科,云)海棠,你将去。(正旦云)姐姐,你将去波,怕员外见了我越气也。(搽旦云)你不去,员外又道你恼着他哩。(下)(正旦云)理会得。员外,你吃口汤儿波。(员外做接吃科)(正旦唱)则见他闷沉沉等半晌,苦恹恹口内尝。(员外做死科)(正旦惊,云)员外,你放精细者!(唱)为甚的黄甘甘改了面上,白邓邓丢了眼光?

【青哥儿】呀!唬得我胆飞魂丧,不由不两泪千行。眼见的四体难收一命亡,撇下多少房廊,几处田庄,两个婆娘,五岁儿郎。从今后无挨无靠,母子每守孤孀,孩儿也,你将个谁依仗?

(正旦哭,云)姐姐,员外死了也。(搽旦哭上,云)我那员外也,忍下的就撇了我去也!海棠,你这小贱人,适才员外是个好好的人,怎生吃你这一口汤,便会死了?这不是你药死的,是那个弄死的?(正旦云)姐姐,这汤你也尝过来,偏是你不药死,则药死员外?(做哭科,云)天那,兀的不苦痛杀我也!(搽旦云)下次小的每,那里与我高原选地,破木造棺,把员外埋殡了者。(做家僮上、抬员外下科,搽旦云)海棠,你这小贱人,则等送了员外出去,我慢慢的摆布你,看你好在我家里过得那!(正旦哭云)姐姐,员外无了,这家私大小,我都不要,单则容我领了孩儿去罢。(搽旦云)孩儿是那个养的?(正旦云)是我养的。(搽旦云)你养的,怎不自家乳哺了?一向在我身边,煨干避湿,咽苦吐甜,费了多少辛勤,在手掌儿上抬举长大的,你就来认我养的孩儿,这等好容易!你养了奸夫,合毒药谋杀了员外,更待干罢!你要官休,还是要私休?(正旦云)怎生是官休,怎生是私休?(搽旦云)你要私休,将一应家财房廊屋舍带孩儿都与了我,只把这个光身子走出门去;你要官休呵,你药死亲夫,好小的罪名儿!我和你见官去。(正旦云)我原不曾药死亲夫,怕做甚么!情愿和你见官。(搽旦云)明有官防,你不怕告官,我就拿你去。(正旦云)我不怕,告宫去,告官去。(唱)

【赚煞】且休问你真实,休问咱虚谎,现放着剃胎头收生的老娘,则问他谁是亲娘,谁是继养?(搽旦云)我是孩儿的亲亲的亲娘,这孩儿是我的的亲亲的亲儿,是娘的心肝,娘的肚子,娘的脚后跟,那一个不知道的!(正旦唱)怎瞒得过看生见长的街坊。(搽旦云)你合毒药,谋死员外,也是我脏埋你的?(正旦云)这毒药呵,(唱)你平日里预收藏,暗暗的倾下羹汤。(搽旦云)明明是你下这毒药在汤儿里,怎赖得我?怕你不去偿命!(正旦唱)这的是谁药死亲夫呵要将性命偿。你畅好是不良,送的人来冤枉。则普天厂大浑家那里有你这片歹心肠!(下)

(搽旦云)如何?中了俺的计也。眼见得这家私大小带孩儿,都是我的。(做沉吟科,云)嗨,事要三思,免劳后悔。你也合寻思波,这孩儿本等不是我养的,他要问那剃胎头收生的老娘,和那看生见长的一起街坊邻舍做证见。若到官呵,他每不向我,可不干着这一番。我想来,人的黑眼珠子,见这白银子没个不要的,则除预先安顿下他,见人头,与他一个银子,就都向着我了。则是衙门官吏,也要安置停当。怎得赵令史到来,和他商量告状的事,可也好那!(赵令史上,云)才说姓赵,姓赵便到。我赵令史,数日不曾去望马大娘子,心里痒痒的,好生想他,只是丢不下。如今到他门首,他家没主了,怕做甚的?径自入去。(见搽旦科,云)大娘子,只被你想杀我也!(搽旦云)赵令史,你不知道马员外被我药死了也?如今和海棠两个打官司,要争这家缘家计,连这小厮。你可去衙门打点,把官司上下,布置停当,趁你手里完成这桩事。我好和你做长远夫妻也。(赵令史云)这个容易。只是那小厮,原不是你养的,你要他怎的?不如与他去的干净。(搽旦云)你也枉做令史,这样不知事的。我若把这小厮与了海棠。到底马家子孙,要来争这马家的家计,我一分也动他不得了。他无过是指着收生老娘,和街坊邻里做证见,我已都用银子买转了。这衙门以外的事,不要你费心,你只替我打点衙门里头的事便了。(赵令史云)大娘子说的是。这等你早些来告状,我自到衙门打点去也。(下)(搽旦云)赵令史去了。则今日我封锁了房门,结扭了海棠告状去走一遭。(词云)常言道:人无害虎心,虎有伤人意。我说道人见老虎谁敢汤,虎不伤人吃个屁!(下)

第二折

(净扮孤引祗从上,云)小官郑州太守苏顺愤是也。(诗云)虽则居官,律令不晓。但要白银,官事便了。可恶这郑州百姓,欺侮我罢软,与我起个绰号,都叫我做模棱手,因此我这苏模棱的名,传播远近。我想近来官府尽有精明的作威作福,却也坏了多少人家;似我这苏模棱,暗暗的不知保全了无数世人,怎么晓得?今日坐起早衙,左右,与我抬放告牌出去。(祗从云)理会的。(搽旦扯正旦、俫儿上,云)我和你见官去来。冤屈也!(正旦云)你且放手者。(唱)

【商调】【集贤宾】火匝匝把衣服紧攥着,(搽旦云)你药死亲夫,该死罪的,我放了你,倒等你逃走去了?(正旦唱)你道我该死罪怎生逃?(带云)张海棠也,(唱)我则道嫁良人十成九稳,今日个越不见末尾三梢。则我这负屈的有口难言,赤紧的原告人见肚生苗,这一场没揣的罪名除非天地表!(搽旦云)可知道你药死了亲夫,自有个天理神明鉴察。(正旦唱)我将这虚空中神灵来祷告,便做道男儿无显迹,可难道天理不昭昭?

(搽旦云)小贱人,这里是郑州府门首了。你若经官发落,这绷扒吊拷,要桩桩儿挨过,不如认了私休,也还好收拾哩。(正旦云)便打杀我也说不得。我情愿和你见官去。(唱)

【逍遥乐】你道是经官发落,怎的支吾这场棒拷。我则道人命事须要个归着,怎肯把药死亲夫罪屈招,平白地落人圈套!拚守着七贞九烈,怕甚么六问三推,一任地万打千敲。

(搽旦叫,云)冤屈也!(孤云)甚么人在衙门首叫冤屈?左右,与我拿过来。(祗从拿进科,云)当面。(搽旦、正旦、俫儿跪见科)(孤云)那个是原告?(搽旦云)小妇人是原告。(孤云)这等,原告跪在这壁,被告跪在那壁去。(各跪开科)(孤云)唤原告上来,你说你那词因,等我与你做主。(搽旦云)小妇人是马均卿员外的大浑家。(孤做惊起科,云)这等,夫人请起。(祗从云)他是告状的。相公怎么请他起来?(孤云)他说是马员外的大夫人。(祗从云)不是什么员外,俺们这里有几贯钱的人,都称他做员外,无过是个土财主,没品职的。(孤云)这等着他跪了。你说词因上来。(搽旦云)这个叫做张海棠,是员外娶的个不中人。(祗从喝科,云)口退!敢是个中人?(搽旦云)正是个中人,他背地里养着奸夫,同谋设计,合毒药药杀了丈夫,强夺我所生的孩儿,又混赖我家私。告大人,与小妇人做主咱。(孤云)这妇人会说话,想是个久惯打官司的,口里必力不刺说上许多,我一些也不懂的。快去请外郎出来。(祗从云)外郎有请。(赵令史上,云)我赵令史,正在司房里趱造文书,相公呼唤我,必是有告状的,又断不下来,请我去帮他哩。(做见科,云)相公,你整理甚么事不下来?(孤云)令史,有一起告状的在这里。(赵令史云)待我问他。兀那夫人,告甚么?(搽旦云)告张海棠药杀亲夫,强夺我孩儿,混赖我家私。可怜见与我做主咱!(赵令史云)拿过那张海棠来。你怎生药杀亲夫,快快从实招来。若不招呵,左右,与我选下大棍子者。(正旦唱)

【梧叶儿】厅阶下,膝跪着,听贱妾说根苗。(赵令史云)你说,你说。(正旦唱)狼虎般排着祗从,神鬼般设着六曹。(赵令史云)你药杀亲夫,这是十恶大罪哩。(正旦唱)若妾身犯下分毫,相公也,我情愿吃那杀丈夫的绷扒吊拷。

(赵令史云)你当初是甚么人家的女子?怎生嫁与那马员外来?你说与我听波。(正旦唱)

【山坡羊】念妾身求食卖笑,本也是旧家风调。则为俺穷滴滴子母每无依靠,挨今宵,到明朝。谢的个马均卿一见投他好,下钱财将妾身娶做小。他莺燕交,咱成就了。

(赵令史云)原来是个娼妓出身,便也不是个好的了。你既然被马员外娶到家,可曾生得一男半女么?(正旦唱)

【金菊香】我与他生男长女受劬劳。(赵令史云)你家里有甚么人,也还往来么?(正旦唱)俺哥哥因为少吃无穿来投托,曾被我赶离门恰和他两个厮撞着。(赵令史云)是你的哥哥,便和他厮见,也不妨事。(正旦云)俺姐姐道:海棠,既是你哥哥来投奔你时,你便没银子,何不解下这衣服头面,与他做盘缠使用去。(赵令史云)这般说也是他好意。(正旦云)我信了他,将这些衣服头面与哥哥去了。等的员外回来,问道海棠的衣服头面,为何不见,他便道,瞒着员外,都与奸夫了也。(唱)岂知他有两面三刀,向夫主厮搬调。

(搽旦云)哎哟,我是这郑州里第一个贤慧的,倒说我两面三刀,我搬调你甚的来?(赵令史云)这都是小事,我不问你,只问你为何药死了亲夫,强夺他孩儿,混赖他家私,一一的招来。(正旦唱)

【醋葫芦】俺男儿气中子,丕地倒,醒来时俺姐姐自扶着。(带云)他道,海棠,员外要汤吃,你去煎来。(唱)煎的一碗热汤来又道是盐酱少,(带云)他赚的我取盐酱去呵,(唱)谁承望暗倾着毒药。(带云)员外才把这汤吃下不的一两口,就死了也。相公,你试寻思波。(唱)怎便登时间火焚了尸首,葬在荒郊?(赵令史云)这毒药明明是你的了。你怎么又要强夺他孩儿,混赖他家私,有何理说?(正旦云)这孩儿原是我养的。相公,你只唤那收生的刘四婶,剃胎头的张大嫂,并邻里街坊问时,便有分晓。(赵令史云)这个也说的是。左右,快去拘唤那老娘街坊来者。(孤做票臂科)(祗从出,唤云)老娘街坊人等,衙门中唤你哩。(二净扮街坊、二丑扮老娘上,净云)常言道,得人钱财,与人消灾。如今马员外的大娘子,告下来了,唤我们做证见哩。这孩子本不是大娘子养的,我们得过他银子,则说是他养的。你们不要怕打,说的不明白。(净、丑等云)这个知道。(做随祗从入跪科,祗从云)当面。(赵令史云)你是街坊么?这孩儿是谁养的?(二净云)那马员外是个财主,小的每平日也不往来。五年前因他大娘子养了个儿子,小的们街坊邻里,各人三分银子与他贺喜,那员外也请小的每吃满月酒,看见倒生的一个好娃娃。以后每年儿子生日,那员外同着大娘子,领了儿子到各寺院烧香去,这是一城人都看见的,也不只是小的们这几个。(赵令史云)这等明明是他大娘子养的了。(正旦云)相公,这街坊都是他用钱买转了的,听不得他说话。(二净云)我每买不转的,都是倾心吐胆说真实的话,若有半句说谎,你嘴上害碗大的疔疮。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现放着收生的刘四婶,剃胎头的张大嫂,俺孩儿未经满月早问道我十数遭。今日个浪包娄到公庭混赖着您,街坊每常好是不合天道,得这些口含钱直恁般使的坚牢。

(云)相公,则问这两个老娘,他须知道。(赵令史云)兀那老娘,这个孩儿是谁养的?(刘丑云)我老娘收生,一日至少也收七个八个,这等年深岁久的事,那里记得?(赵令史云)这孩儿只得五岁,也不为久远,你只说实是谁养的?(刘丑云)待我想来。那一日产房里,关得黑洞洞的,也不看见人的嘴脸,但是我手里摸去,那产门像是大娘子的。(赵令史云)口退!张老娘你说。(张丑云)这一日他家接我去与小厮剃胎头,是大娘子抱在怀里,则见她白松松两只料袋也似的大奶奶,必定是养儿子的,才有这奶食,岂不是大娘子养的?(正旦云)你两个老娘,怎么都这般向着他也?(唱)

【幺篇】老娘也,那收生时我将你悄促促的唤到卧房,你将我慢腾腾的扶上褥草。老娘也,那剃头时堂前香烛是谁烧?你两个都不为年纪老,怎么的便这般没颠没倒,对官司不分个真假辨个清浊?(赵令史云)何如?两个老娘都说大娘子养的,可不是你强夺他孩儿了?(正旦云)相公,街坊、老娘都是得过他钱买转了的。这孩儿虽则五岁,也省的人事了,你则问我孩儿咱。(搽旦扯俫儿科,云)你说我是亲娘,他是奶子。(俫儿云)这个是我亲娘,你是我奶子。(正旦云)可又来,我的乖乖儿口乐!(唱)

【幺篇】哎,儿也,则你那心儿里自想度,自暗约,见您娘苦恹恹皮肉上挨着荆条。则你那出胞胎便将人事晓,须汜的您娘亲三年乳抱,怎禁这桑新妇当面闹抄抄。

(赵令史云)这孩子的话,也不足信,还以众人为主。只一个孩儿,还要强夺他的,这混赖家私,一发不消说了。你快把药杀亲夫一事招了者。(正旦云)这药杀亲夫,并不干我事。(赵令史云)这顽皮贼骨,不打不招。左右,与我采下去,着实打呀!(祗从做打,正旦发昏科)(搽旦云)打的好,打的好,打杀了可不干我事。(赵令史云)他要诈死。左右,与我采起来。(祗从做采科)(正旦做醒科,云)哎哟,天那!(唱)

【后庭花】我则见飕飕的棍棒拷,烘烘的脊背上着,扑扑的精神乱,悠悠的魂魄消,他们紧攥住我头梢。(祗从云)口退!快招了者,不强似这等受苦!(正旦唱)则听的耳边厢大呼小叫,似这般恶令史肯恕饶,狠公人显燥暴。(赵令史云)你招,那奸夫是谁?(孤云)他又不肯招,待我权认了罢。(正旦唱)被官司强逼着,指奸大要下落。

【双雁儿】我向那鬼门关寻觅到两三遭,您这般顺人情有甚好?则我这浓血临身要还报。有钱的容易了,无钱的怎打煞!

(赵令史云)左右,再与我打着者。(正旦云)我也是好人家儿女,怎么挨得这般打拷,只得屈招了罢。相公,是妾身药杀了丈夫,强夺他孩儿,混赖他家私来。天那!兀的不屈杀我也!(赵令史云)我屈千屈万,才屈的你一个儿哩。既是招了,左右,着那张海棠画了字,上了长枷,点两个解子,十甲送开封府定罪去。(孤云)左右,将那新做的九斤半的大枷与他带。(祗从云)理会的。(做上枷科)(祗从云)犯人上枷。(正旦云)天哪!(唱)

【浪里来煞】则您那官吏每忒狠毒,将我这百姓忒凌虐,葫芦提点纸将我罪名招。我这里哭啼啼告天天又高,几时节盼的个清官来到?(赵令史云)掌嘴。我这衙门问事,真个官清法正,件件依条律的,还有那个清官清如我老爷的?(正旦哭科,唱)则我这泼残生,怎熬出这个死囚牢?(同祗从下)

(赵令史云)这事问成了也。干证人都着宁家去,原告保候,听开封府回文发落。(众叩头,同下)(赵令史云)我问了一日事,肚里饥了,回家吃饭去也。(下)(孤云)这一桩虽则问成了,我想起来,我是官人,倒不由我断,要打要放,都凭赵令史做起,我是个傻厮那!(诗云)今后断事我不嗔,也不管他原告事虚真。笞杖徒流凭你问,只要得的钱财做两分分。(下)

第三折

(丑扮店小二上,诗云)我家卖酒十分快,干净济楚没人赛。茅厕边厢埋酒缸,裤子解来做酉窄袋。咱家是个卖酒的,在这郑州城十里铺上,开着个酒务儿,但是南来北往,经商客旅,都来我这店里吃酒。我今日开开这店门,烧的这镟锅儿里热着,看有甚么人来。(二净扮解子同正旦上)(正旦做跌、起坐科)(董净云)小子是郑州衙门里有名的公人,叫做董超,这个兄弟叫做薛霸,解这妇人张海棠,到开封府定罪去。口退!兀那妇人,你也行动些儿。你看这般大风大雪哩,肚中饥饿了,有甚么盘缠使用,也拿些出来,等我们买碗酒吃,好趱路去。(做打科)(正旦做起科,云)哥哥,你休打我,我是屈受罪的人,死在旦夕,那讨半分盘缠送你?只望可怜见咱。(董净云)兀那妇人,你当初怎生药杀亲夫,混赖他孩儿来?你慢慢的说与我听波。(正旦云)则我这身上罪何日开除?腹中冤向谁诉与?被他人混赖了我孩儿,更陷我毒杀夫主。吃不过吊拷绷扒,撞不着清廉官府。(薛净云)我兄弟两个,曾见你半厘錾口儿?是那个要了你银子,说清廉不清廉?(正旦云)那个是见义当为,肯怜咱这般苦楚?湿浸浸棒疮疼痛,哽噎噎千啼万哭。空荡荡那讨一餐?薄怯怯衣裳蓝缕。沉点点铁锁铜枷,软揣揣婆娘妇女。哎,你个恶狠狠解子怎知?哥哥也,我委实的衔冤负屈。(董净云)便说杀冤屈,须不是我们带累你的,教我怎生可怜你?雪越大了,行动些。(正旦唱)

【黄钟】【醉花阴】头上雪何曾住半霎?摧林木狂风乱刮。我这更耽烦恼受嗟呀,走的来力尽筋乏,又加上些脓撼撼的棒疮发。(薛净云)着我们当这等苦差,还不走哩。(做打科)(正旦唱)怎当这嗔忿忿吖吖,但走的慢行的迟,他可便舍命的打。

(董净云)你当初不招也罢。谁着你招了来?(正旦云)哥哥,不嫌烦絮,听我说咱。(唱)

【喜迁莺】遭这场无情的官法,方信道漫漫黄沙。怎当的他家将咱苦打,逼勒得将招伏文状押。到今日有谁来怜见咱?似这等衔冤负屈,空吃尽吊拷绷扒。

(董净云)兀那妇人,你打挣些,转过这山坡去,我着你坐一会再走。(正旦唱)

【出队子】早来到山坡直下,冻钦钦的难立扎。(做走跌科,唱)脚稍天腾的吃个仰刺叉。(董净喝云)起来。(正旦唱)哎,你个火性紧的哥哥厮觑口叚,须是这光出律的冬凌田地滑。

(薛净云)千人万人走不滑,偏是你走便滑?待我先走,若是不滑呵,我打折你这腿。(做走跌科,云)真个这里有些滑。(张林上,云)自家张林的便是,在这开封府当着个祗候。今有包待制西延边赏军,差着我去迎接回来。好大雪也。天那!也住一住儿波。(正旦做见科,云)这一个走的,好像俺哥哥张林。(唱)

【刮地风】绰见了容颜敢是他,莫不我泪眼昏花?再凝睛仔细观瞻罢,却原来正是无差。我这里挺一挺耸着肩胛,摆一摆摩着腰胯,紧待赶更那堪带锁披枷。(张林做看见科,云)这一个带锁披枷的妇人,是那里解将来的?(正旦叫云)哥哥。(唱)哥哥也,且住咱,将妹子怎生提拔?(叫云)哥哥。(唱)你是个洛伽山观世的活菩萨,这里不显出救人心待怎么?(叫云)哥哥,救你妹子咱。(张林云)你是谁?(正旦云)我是你妹子海棠。(张林做打推科,云)这泼娼根,那一日谢你好赍发我也。(做走科)(正旦做哭赶科,唱)

【四门子】我道他为甚的声声把我娼根骂,似这等无明火难按纳。却原来正是他,见了咱,思量起有前仇恨杀;正是他,见了咱,不邓邓嗔生怒发。(张走,正旦赶上做扯衣服,张林做摔科,正旦叫云)哥哥也!(唱)

【古水仙子】他、他、他,不认咱,我、我、我,舍性命向前赶上他。恰、恰、恰,待扯住他衣服,(董净做扯正旦发科,云)被这妇人定害杀人也。(正旦唱)早、早、早,又被揪撏了头发。(张林云)泼娼根放手。(正旦唱)告、告、告,狠爹爹宁耐唦,来、来、来,听妹子细说根芽。(张林云)你这泼娼根,你早知今日,当初那衣服头面,把些儿与我做盘缠不得?(正旦唱)他、他、他,坑杀人机谋狡猾,你、你、你,是将我这头面金钗插,我、我、我,因此上受波查。

(云)哥哥,你妹子这场天来大祸,都在这衣服头面上起的。你妹子当初不敢便将衣服头面,与你做盘缠使用,也则怕那妇人来。岂知他教我解下来与哥哥将的去,待员外回时,却说我养着奸夫,将衣服头面,都送他去了,气的员外成了病,又将毒药暗地谋死,倒把你妹子拖到官司,问了个药杀亲夫、混赖孩儿的罪名。天那!可怜冤屈杀人也。(张林云)这衣服头面是谁的?(正旦云)是你妹子的。(张林云)是你的?这歹弟子孩儿说道是他爷娘陪嫁的,这等我错怪了你。前面有所酒店,我和你且吃钟酒去来。(同解子到酒店科,云)卖酒的将酒来。(丑扮店保上,云)有、有、有,请里面坐。(张林云)兀那解子,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,叫做张林,这个就是我的亲妹子。我如今也接包待制回去,你一路上与我好生看觑咱。(董净云)哥哥不劳吩咐,只要到府时,早些打发我批回。(张林云)这个容易。妹子,那个妇人,我只道他贤慧,却原来有这般狠毒,你可怎生放得下他!(正旦唱)

【古寨儿令】那婆娘面子花花,你则道所事贤达,搬调的男儿问咱家。他便逞俐齿,弄伶牙,对面说三般话。

【古神仗儿】他道我将男儿药杀,又道我将家私来尽把,又道我要混赖他孩儿,拖我去州衙中告发。也不管难挨难熬,只一味屈敲屈打,活断送在剑头刀下。这的是谁做就死冤家?哎,都是那搅蛆扒。(云)哥哥,你在这里,我要见风去也。(下)(赵令史同搽旦上,云)自家赵令史的便是。如今将张海棠解上开封府去,我想那海棠,又无甚么亲人讨命,不若到路上结果了他,何等干净!因此特特拣两个能事的公人董超、薛霸解去。起身时节,每人与了五两银子,教他不必远去,只在僻静处所,便好下手。怎么不见来回话?事有可疑,只得和大嫂亲自打听一遭去来。(搽旦云)这等雪天,走了这一会,好生寒冷。我们且到酒店中买碗酒吃,暖暖寒再走。(赵令史云)大嫂说的是。(做进店,正旦见科,云)好也。他同奸夫赶到这里,待我对哥哥说来。(唱)

【节节高】这婆娘好生心狠,好生胆大,相赶到这里,要干罢,如何干罢!(云)哥哥,奸夫奸妇都在这店里,咱和你拿他去来。(张林云)兄弟,你撮哺着我,拿那奸夫奸妇去也。(正旦唱)忙出去,休惊散,快捉拿,这的是谁风情谁当罪法。

(张林同正旦出捉科)(二净做摆手,令走科)(正旦扯住搽旦科)(搽旦奔脱,同赵令史走科)(正旦唱)

【挂金索】我这里攥住衣服,则被她撇撒我阶直下,因此上走了婆娘,空做一场话。枉着我哥哥,气力有天来大,只恨那摆手的公人,倒说道放了奸大罢。

(张林云)兀那解子,你这精驴禽兽!你和他一衙门中人,你摆着手教他走了。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,就打你一顿,怕你告了我来?(做打科)(董净云)你是上司弓兵打得我,这妇人恰是我管的囚人,我可打得也。(做打正旦科)(正旦唱)

【尾声】他是奉命官差将我紧监押,不争你途路上两下争差,(张林揪董净发科)(董净揪正旦发科)(正旦唱)把我个病恹恹的罪囚没乱杀。

(酒保拦住科,云)你们还了酒钱去。(薛净云)口走吱,有甚么酒钱还你!(踢倒科,同下)(酒保云)你看我这晦气。今日在店门首等了半日,等得三四个人来买酒吃,不知为何打将起来,把两个好主儿,也打了去,一文钱也不曾卖的。我如今也不开这酒店,另寻个买卖做罢。(诗云)这桩营生不爽快,常常被人欠酒债。我今放倒望竿关上门,不如去吊水鸡也有现钱卖。(下)

第四折

(冲末扮包待制引丑张千、祗候上)(张千喝云)喏!在衙人马平安,抬书案。(包待制诗云)当年亲奉帝王差,手揽金牌势剑来。尽道南衙追命府,不须东岳吓鬼台。老夫姓包名拯,字希文,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。为老夫立心清正,持操坚刚;每皇皇于国家,耻营营于财利;唯与忠孝之人交接,不共谗佞之士往还?谢圣恩可怜,官拜龙图待制天章阁学士,正授南衙开封府府尹之职,敕赐势剑金牌,体察滥官污吏,与百姓伸冤理枉,容老夫先斩后奏。以此权豪势要之家,闻老夫之名,尽皆敛手;凶暴奸邪之辈,见老夫之影,无不寒心。界牌外结绳为栏,屏墙边画地成狱。官僚整肃,戒石上镌\\\\\\\"御制\\\\\\\"一通;人从森严,厅阶下书\\\\\\\"低声\\\\\\\"二字。绿槐阴里,列二十四面鹊尾长枷;慈政堂前,摆数百余根狼牙大棍。(诗云)黄堂尽日无尘到,唯有槐阴侵甬道。外人谁敢擅喧哗,便是乌鹊过时不啅噪。老夫昨日见郑州申文,说一妇人唤做张海棠,因奸药死丈夫,强夺正妻所生之子,混赖家私,此系十恶大罪,决不待时的。我老夫想来,药死丈夫,恶妇人也,常有这事。只是强夺正妻所生之子,是儿子怎么好强夺的?况奸夫又无指实,恐其中或有冤枉。老夫已暗地着人吊取原告,并干证人等到来,以凭复勘。这也是老夫公平的去处。张千,抬听审牌出去,各州县解到人犯,着他以次过来,待老夫定罪咱。(正旦同解子、张林上)(张林云)妹子,你到宫中,少不得问你,只要说的冤枉,这包待制就将前案与你翻了。若说不过时,你可努嘴儿,我帮你说。(正旦云)我这冤枉,今日不诉,更等待何日也!(董净云)待制爷爷开厅久了,须要赶牌解到,快进去。(正旦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则我这腹中冤枉有谁知?刚除的哭啼啼两行情泪。恨当初见不早,到今日悔何迟!他将我后拥前推,何曾道暂歇气。

(张林云)妹子,这是开封府前了,待我先进,你随解子入来。这包待制是一轮明镜,悬在上面,问的事就如亲见一般,你只大着胆自辩去。(正旦云)哥哥,(唱)

【步步娇】你道他是高悬明镜南衙内,拚的个诉根由直把冤情洗。我可也怕甚的?则为带锁披枷有话难支对。万一个达不着大人机,哥哥也,你须是搭救你亲生妹。

(张林做先进科)(正旦同二净跪见科)(董净云)郑州起解女囚一名张海棠解到。(张千云)刑案司吏,与解子批文,打发回去。(包待制云)留下在这里,待审过了,发批回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包待制云)张海棠,你怎么因奸药杀丈夫,强夺正妻所生之子,混赖他家私,你逐一从头诉与老夫听咱。(正旦做努嘴,看张林科)(张林云)妹子,你说么,嗨!他出胞胎可曾见这等官府来?我替你说罢。(跪云)禀爷,这张海棠是个软弱妇人,并不敢药杀丈夫,做这般歹勾当哩。(包待制云)你是我衙门里祗候人,怎么替犯人禀事?好打!(张林起科)(包待制云)兀那妇人,你说那词因来。(正旦再努嘴科)(张林跪云)禀爷,这张海棠并无奸夫,他不曾药杀丈夫,也不曾强夺孩儿,也不曾混赖家私。都是他大浑家养下奸夫赵令史,告宫时又是赵令史掌案,委实是屈打成招的。(包待制云)兀那厮,谁问你来?张千,拿下去,与我打三十者。(张千拿张林打科)(张林叩头,云)这张海堂是小的亲妹子,他从来不曾见大官府,恐怕他惧怯,说不出真情来,小的替他代诉。(包待制云)可知道为兄妹之情,两次三番,在公厅上胡言乱语的;若不是呵,就把铜铡来切了这个驴头。兀那妇人,你只备细的说那实话,老夫与你做主。(正旦云)爷爷呵!(唱)

【乔牌儿】妾身在厅阶下忙跪膝,传台旨问详细。怎当这虎狼般恶狠狠排公吏,爷爷也,你听我一星星说就里。

(包待制云)兀那张海棠,你原是甚么人家的女子,嫁与马均卿为妾来?(正旦唱)

【甜水令】妾身是柳陌花街,送旧迎新,舞姬歌妓。(包待制云)哦,你是个妓女。那马均卿也待的你好么?(正旦唱)与马均卿心厮爱,做夫妻。(包待制云)这张林说是你的哥哥,是么?(张林云)张海棠是小的妹子。(正旦唱)俺哥哥只为一载之前,少吃无穿,向我求觅。(包待制云)这等你可与他些甚的盘缠么?(正旦唱)是、是、是,他将去了我这头面衣袂。(张林叩头,云)小的买窝银子,就是这头面衣服倒换的。(包待制云)难道你丈夫不问你这头面衣服,到那里去了?(正旦云)爷爷,俺员外曾问来,就是这大浑家撺掇我与了哥哥将的去,却又对员外说我背地送了奸夫,教员外怎的不气死也!(唱)

【折桂令】气的个亲男儿唱叫扬疾,(包待制云)既是他气杀丈夫,怎生又告官来?(正旦唱)没揣的告府经官,吃了些六问三推。(包待制云)你夫主死了,那强夺孩儿,又怎么说?(正旦唱)一壁厢夫主身亡,更待教生各札子母分离。(包制待云)这孩儿说是那妇人养的哩。(正旦唱)信着他歹心肠千般妒嫉,(包待制云)那街坊、老娘,都说是他的。(正旦唱)他买下了众街坊,听事儿依随。(包待制云)难道官吏每更不问个虚实?(正旦唱)官吏每再不问一个谁是谁非,谁信谁欺。(包待制云)你既是这等,也不该便招认了。(正旦唱)妾身本不待点纸招承,也则是吃不过这棍棒临逼。

(包待制云)那郑州官吏,可怎生监逼你来?(正旦唱)

【雁儿落】怎当他官不威牙爪威,也不问谁有罪谁无罪。早则是公堂上有对头,更夹着这祗候人无巴壁。

【得胜令】呀!厅阶下一声叫似一声雷,我脊梁上一杖子起一层皮。这壁厢吃打的难挨痛,那壁厢使钱的可也不受亏。打的我昏迷,一下下骨节都敲碎。行杖的心齐,一个个腕头有气力。

(张千禀,云)郑州续解听审人犯,一起解到。(包待制云)着他过来。(搽旦、俫儿,并街坊、老娘入跪科)(张千云)当面,(包待制云)兀那妇人,这孩儿是谁养的?(搽旦云)是小妇人养的。(包待制云)兀那街坊、老娘,这孩儿是谁养的?(众云)委实大娘子养的。(包待制云)此一桩则除是恁般。唤张林上来。(做票臂、张林做出科,下)(包待制云)张千,取石灰来,在阶下画个栏儿。着这孩儿在栏内,着他两个女人,拽这孩儿出灰栏外来。若是他亲养的孩儿,便拽得出来;不是他亲养的孩儿,便拽不出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画灰栏着俫儿站科)(搽旦做拽俫儿出栏科)(正旦拽不出科)(包待制云)可知道不是他所生的孩儿,就拽不出灰栏外来。张千,与我采那张海棠下去,打着者。(张千做打正旦科)(包待制云)着两个妇人,再拽那孩儿者。(搽旦做拽俫儿出科)(正旦拽不出科)(包待制云)兀那妇人,我看你两次三番,不用一些气力拽那孩儿。张千,选大棒子与我打着。(正旦云)望爷爷息雷霆之怒,罢虎狼之威。妾身自嫁马员外,生下这孩儿,十月怀胎,三年乳哺,咽苦吐甜,煨干避湿,不知受了多少辛苦,方才抬举的他五岁。不争为这孩儿,两家硬夺,中间必有损伤。孩儿幼小,倘或扭折他胳膊,爷爷就打死妇人,也不敢用力拽他出这灰栏外来,只望爷爷可怜见咱。(唱)

【挂玉钩】则这个有疼热亲娘怎下得!(带云)爷爷,你试觑波。(唱)孩儿也这臂膊似麻秸细。他是个无情分尧婆管甚的,你可怎生来参不透其中意?他使着侥幸心,咱受着腌臜气。不争俺俩硬相夺,使孩儿损骨伤肌。

(包待制云)律意虽远,人情可推。古人有言:视其所以,观其所由,察其所安,人焉瘦哉!人焉瘦哉!你看这一个灰栏,倒也包藏着十分利害。那妇人本意要图占马均卿的家私,所以要强夺这孩儿,岂知其中真假,早已不辨自明了也。(诗云)本为家私赖子孙,灰栏辨出假和真。外相温柔心毒狠,亲者原来则是亲。我已着张林拘那奸夫去了,怎生这早晚还不到来?(张林拿赵令史上,跪科,云)喏,禀爷,赵令史拿到了也。(包待制云)兀那赵令史,取得这等好公案!你把这因奸药杀马均卿,强夺孩儿,混赖家私,并买嘱街坊老娘,扶同硬证,一桩桩与我从实招来。(赵令史云)哎哟,小的做个典吏,是衙门里人,岂不知法度?都是州官,原叫做苏模棱,他手里问成的。小的无过是大拇指头挠痒,随上随下,取的一纸供状。便有些甚么违错,也不干典吏之事。(包待制云)我不问你供状违错,只要问你那因奸药杀马均卿,可是你来?(赵令史云)难道老爷不看见的,那个妇人满面都是抹粉的,若洗下了这粉,成了甚么嘴脸?丢在路上也没人要,小的怎肯去与他通奸,做这等勾当!(搽旦云)你背后常说我似观音一般,今日却打落的我成不得个人,这样欺心的。(张林云)昨日大雪里,赵令史和大浑家,赶到路上来,与两个解子打话,岂不是奸夫?只审这两个解子,便见分晓。(董净云)早连我两个都攀下来了也。(包待制云)张千,采赵令史下去,选大棒子打着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打赵令史科)(正旦唱)

【庆宣和】你只想马大浑家做永远妻,送的我有去无归。既不唦你两个赶到中途有何意?咱与你对嘴,对嘴。

(赵令史做死科)(包待制云)他敢诈死?张千,采起来,喷些水者。(张千喷水,赵令史醒科)(包待制云)快招上来。(赵令史云)小的与那妇人往来,已非一日,依条例也只问的个和奸,不至死罪。这毒药的事。虽是小的去买的药,实不出小的本意。都是那妇人自把毒药放在汤里,药死了丈夫。这强夺孩儿的事,当初小的就道,别人养的不要他罢。也是那妇人说,夺过孩儿来,好图他家缘家计。小的是个穷吏,没银子使的,买转街坊老娘,也是那妇人来买。嘱解子要路上谋死海棠,也是那妇人来。(搽旦云)呸!你这活教化头,早招了也,教我说个甚的?都是我来,都是我来。除死无大灾,拚的杀了我两个,在黄泉下做永远夫妻,可不好那!(包待制云)一行人听我下断:郑州太守苏顺,刑名违错,革去冠带为民,永不叙用。街坊老娘人等,不合接受买告财物,当厅硬证,各杖八十,流三百里,董超、薛霸,依在官人役,不合有事受财,比常人加一等,杖一百,发远恶地面充军。奸夫奸妇,不合用毒药谋死马均卿,强夺孩儿,混赖家计,拟凌迟,押付市曹,各剐一百二十刀处死。所有家财,都付张海棠执业。孩儿寿郎,携归抚养。张林着与妹同居,免其差役。(词云)只为赵令史卖俏行奸,张海棠负屈衔冤。是老夫灰栏为记,判断出情理昭然。受财人各加流窜,其首恶斩首阶前。赖张林拔刀相助,才得他子母团圆。(正旦同张林叩头科,唱)

【水仙子】街坊也却不道您吐胆倾心说真实,老娘也却不道您久年深记不得,孔目也却不道您官清法正依条例,姐姐也却不道您是第一个贤慧的,今日就开封府审问出因依。这几个流窜在边荒地,这两个受刑在闹市里,爷爷也这灰栏记传扬得四海皆知。

题目张海棠屈下开封府

正名包待制智勘灰栏记

杂剧·包待制陈州粜米

元代: 未知作者

阅

楔子

(冲末扮范学士领祗候上,诗云)博览群书贯九经,凤凰池上显峥嵘。殿前曾献升平策,独占鳌头第一名。老夫姓范名仲淹,字希文。祖贯汾州人氏。自幼习儒,精通经史,一举进士及第。随朝数十载。谢圣恩可怜,官拜户部尚书,加授天章阁大学士之职。今有陈州官员申上文书来,说陈州亢旱三年,六料不收,黎民苦楚,几至相食。是老夫入朝奏过。奉圣人的命,着老夫到中书省召集公卿商议,差两员清廉的官,直至陈州开仓粜米,钦定五两白银一石细米。老夫早间已曾遣人,将众公卿都请过了。令人,你在门外觑者,看有那一位老爷下马,便来报咱知道。(祗候云)理会的。(外扮韩魏公上,云)老夫姓韩名琦,字稚圭,乃相州人也。自嘉祐中,某方二十一岁,举送土及第。当有太史官奏曰\\\\\\\"日下五色云观\\\\\\\"。是以朝廷将老夫重任,官拜平章政事,加封魏国公。今日早朝而回,正在私宅中少坐,有范学土令人来请,不知有甚事。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令人,报复去,道有韩魏公在于门首。(祗候做报科,云)报的相公得知,有韩魏公来了也。(范学士云)道有请。(见科)(范学士云)老丞相请坐。(韩魏公云)学士请老夫来,有何公事?(范学士云)老丞相等众大人来了时,有事商量。令人,门首再觑者。(祗候云)理会的。(外扮吕夷简上,云)老夫姓吕,名夷简。自登甲第以来,累蒙迁用,谢圣恩可怜,官拜中书同平章事之职。今早有范天章学士,令人来请,不知有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令人,报复去,道有吕夷简下马也。(祗候报科,云)报的相公得知,有吕平章来了也。(范学士云)道有请。(见科)(吕夷简云)呀,老丞相先在此了。学士今日请小官来,有何事商议?(范学士云)老丞相请坐,待众大人来全了呵,有事计议。(净扮刘衙内上,诗云)花花太岁为第一,浪子丧门世无对。闻着名儿脑也疼,则我是有权有势刘衙内。小官刘衙内是也。我是那权豪势要之家,累代簪缨之子。打死人不要偿命,如同房檐上揭一个瓦。我正在私宅中闲坐,有范天章学士令人来请,不知有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。说话中间,可早来到也。令人,报复去,说小官来了也。(祗候报科,云)报的相公得知,有刘衙内在于门首。(范学士云)道有请。(见科)(刘衙内云)众老丞相都在此。学士,唤俺众官人每来,有何事商议?(范学士云)衙内请坐,小官请众位大人,别无甚事。今有陈州官员申将文书来,说陈州亢旱不收,黎民苦楚。老夫入朝奏过,奉圣人的命,着差两员清廉的官,直至陈州开仓粜米。钦定五两白银一石细米。老夫请众大人来商议,可着谁人

去陈州为仓官粜米者?(韩直魏公云)学士,此乃国家紧急济民之事,须选那清忠廉干之人,方才去的。(吕夷简云)老丞相道的极是。(范学士云)衙内,你可如何主意?(刘衙内云)众大人在上。据小官举两个最是清忠廉干的人,就是小官家中两个孩儿。一个是女婿杨金吾,一个是小衙内刘得中。着他两个去,并无疏失。大人意下如何?(范学士云)老丞相,衙内保举他两个孩儿,一个是小衙内,一个是女婿杨金吾,到陈州粜米去。老夫不曾见衙内那两个孩儿,就烦你唤将那两个来,老夫试看咱。(刘衙内云)令人,与我唤将两个孩儿来者。(祗候云)理会的。两个舍人安在?(净扮小衙内、丑扮杨金吾上)(小衙内诗云)湛湛青天则俺识,三十六丈零七尺;踏着梯子打一看,原来是块青白石。俺是刘衙内的孩儿,叫做刘得中;这个是我妹夫杨金吾。俺两个全仗俺父亲的虎威,拿粗挟细,揣歪捏怪,帮闲钻懒,放刁撒泼,那一个不知我的名儿!见了人家的好玩器好古董,不论金银宝贝,但是值钱的,我和俺父亲的性儿一般,就白拿白要,白抢白夺。若不与我呵,就踢就打,就撏毛,一交别番倒,剁上几脚。拣着好东西揣着就跑,随他在那衙门内兴词告状。我若怕他,我就是癞虾蟆养的。今有父亲呼唤,不知有甚事?须索走一遭去。(杨金吾云)哥哥,今日父亲呼唤,要着俺两个那里办事去?管请就做下了。可早来到也。令人,报复去,道有我刘大公子同妹夫杨金吾下马也。(祗候报科,云)报的相公得知,有二位舍人来了也。(范学士云)着他过来。(祗候云)着过去。(小衙内同杨金吾做见科,云)父亲唤我二人来有何事?(刘衙内云)您两个来了也,把体面见众大人去咱。(范学士云)衙内,这两个便是你的孩儿?老夫看了这两个模样动静,敢不中去么?(刘衙内云)众大人和学士听我说,难道我的孩儿我不知道。小官保举的这两个孩儿,清忠廉干,可以粜米去的。(韩魏公云)学士,这两个定去不的。(刘衙内云)老丞相,岂不闻\\\\\\\"知子莫若父\\\\\\\",他两个去的。(吕夷简云)此事只凭天章学士主张。(刘衙内云)学士,小官就立下一纸保状,保我这两个孩儿粜米去。若有差迟,连着小官坐罪便了。(范学士云)既然衙内保举,您二人望阙跪者。听圣人的命,因为陈州亢旱不收,黎民苦楚,差您二人去陈州开仓粜米,饮定五两白银一石细米。则要你奉公守法,束杖理民。今日是吉日良辰,便索长行。望阙谢了天恩者。(小衙内同杨金吾做拜科,云)多谢了众位大老爷抬举!我这一去冰清玉洁,干事回还,管着你们喝采也。(做出门科)(刘衙内背云)孩儿也,您近前来。论咱

的官位可也勾了,止有家财略略少些。如今你两个到陈州去,因公干私,将那学士定下的官价,五两白银一石细米,私下改做十两银子一石,米里面再插上些泥土糠秕,则还他个数儿罢。斗是八升的斗,秤是加三的秤,随他有甚么议论到学士根前,现放着我哩。你两个放心的去。(小衙内云)父亲,我两个知道,你何须说,我还比你乖哩。则一件,假似那陈州百姓每不伏我呵,我可怎么整治他?(刘衙内云)孩儿,你也说的是,我再和学士说去。(做见学士科,云)学士,则一件两个孩儿陈州粜米去。那里百姓刁顽,假若不伏我这两个孩儿,却怎生整治他?(范学士云)衙内,投至你说时,老夫先在圣人根前奏过了也。若陈州百姓刁顽呵,有敕赐紫金锤,打死勿论。令人快捧过来。衙内,兀的便是紫金锤,你将去交付那个孩儿,着他小心在意者。(小衙内云)则今日领着大人的言语,便往陈州开仓,走一遭去来。(诗云)议定五两粜一石,改做十两落他些,父亲保举无差谬,则我两人原是恶赃皮。(同杨金吾下)(刘衙内云)学士,两个孩儿去了也。(范学士云)刘衙内,你两个孩儿去了也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只为那连岁灾荒料不收,致使的一郡苍生强半流,因此上粜米去陈州。你将着孩儿保奏,不知他可也分得帝王忧?

(云)令人,将马来,老夫回圣人的话去也。(同刘下)(韩魏公云)老丞相,看这两个到的陈州,那里是济民,必然害民去也。异日若本州具奏将来。老夫另有个主意。(吕夷简云)全仗老丞相为国救民。(韩魏公云)范学士已入朝回圣人的话去了,咱和你且归私宅中去来。(诗云)赈济饥荒事不轻,须凭廉干救苍生。(吕夷简诗云)他时若有风闻入,我和你一一还当奏圣明。(同下)

第一折

(小衙内同杨金吾引左右捧紫金锤上,诗云)我做衙内真个俏,不依公道则爱钞,有朝事发丢下头,拼着帖个大膏药。小官刘衙内的孩儿小衙内,同着这妹夫杨金吾两个,来到这陈州开仓粜米。父亲的言语,着俺二人粜米,本是五两银子一石,改做十两银子一石;斗里插上泥土糠秕,则还他个数儿;斗是八升小斗,秤是加三大秤。如若百姓们不服,可也不怕,放着有那钦赐的紫金锤哩。左右,与我唤将斗子来者。(左右云)本处斗子安在?(二丑斗子上,诗云)我做斗子十多罗,觅些仓米养老婆,也非成担偷将去,只在斛里打鸡窝,俺两个是本处仓里的斗子。上司见我们本分老实,一颗米也不爱,所以积年只用俺两个。如今新除将两个仓官来。说道十分利害,不知叫我们做甚么?须索见他走一遭去。(做见科,云)相公,唤小人有何事?(小衙内云)你是斗子,我分付你:现有钦定价,是十两银子一石米,这个数内我们再克落一毫不得的;只除非把那斗秤私下换过了,斗是八升的小斗,秤是加三的大秤。我若得多的,你也得少的,我和你四六家分。(大斗子云)理会的。正是这等,大人也总成俺两个斗子,图一个小富贵。如今开了这仓,看有甚么人来。(杂扮籴米百姓三人同上,云)我每是这陈州的百姓,因为我这里亢旱了三年,六料不收,俺这百姓每好生的艰难。幸的天恩,特地差两员官来这里开仓卖米。听的上司说道,钦定米价是五两白银粜一石细米,如今又改做了十两一石,米里又插上泥土糠秕;出的是八升的小斗,入的又是加三的大秤。我们明知这个买卖难和他做,只是除了仓米又没处籴米,教我们怎生饿得过!没奈何,只得各家凑了些银子,且买些米去救命。可早来到了也。(大斗子云)你是那里的百姓?(百姓云)我每是这陈州百姓,特来买米的。(小衙内云)你两个仔细看银子,别样假的也还好看,单要防那\\\\\\\"四堵墙\\\\\\\",休要着他哄了。(二斗子云)兀那百姓,你凑了多少银子来籴米?(百姓云)我众人则凑得二十两银子。(大斗子云)拿来上天平弹着。少少少,你这银子则十四两。(百姓云)我这银子还重着五钱哩。(小衙内云)这百姓每刁泼,拿那金锤来打他娘。(百姓云)老爷不要打,我每再添上些便了。(大斗子云)你趁早儿添上,我要和官四六家分哩。(百姓做添银科,云)又添上这六两。(二斗子云)这也还少些儿,将就他罢。(小衙内云)既然银子足了,打与他米去。(二斗子云)一斛,两斛,三斛,四斛。(小衙内云)休要量满了,把斛放趄着,打些鸡窝儿与他。(大斗子云)小人知道,手里赶着哩。(百姓云)这米则有一石六斗,内中又有泥土糠

皮,舂将来则勾一石多米。罢罢罢,也是俺这百姓的命该受这般磨灭。正是医的眼前疮,剜却心头肉。(同下)(正末扮张忄敝古同孩儿小忄敝古上,诗云)穷民百补破衣裳,污吏春衫拂地长;稼穑不知谁坏却,可教风雨损农桑。老汉陈州人氏,姓张,人见我性儿不好,都唤我做张忄敝古。我有个孩儿张仁。为因这陈州缺少米粮,近日差的两个仓官来。传闻钦定的价是五两白银一石细米,着账济俺一郡百姓;如今两八仓官改做十两银子一石细米,又使八升小斗,加三大秤。庄院里攒零合整,收拾的这几两银子籴米,走一遭去来。(小忄敝古云)父亲,则一件,你平日间是个性儿古忄敝的人,倘若到的那买米处,你休言语则便了也。(正末云)这是朝廷救民的德意,他假公济私,我怎肯和他干罢了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则这官吏知情,外合里应,将穷民并。点纸连名,我可便直告到中书省。(小忄敝古云)父亲,咱遇着这等官府也说些甚么!(正末唱)

【混江龙】做的个上梁不正,只待要损人利己惹人憎。他若是将叫刁蹬,休道我不敢掀腾。柔软莫过溪涧水,到了不平地上也高声。他也故违了皇宣命,都是些吃仓廒的鼠耗,咂脓血的苍蝇。

(云)可早来到也。(做见斗子科)(大斗子云)兀那老子,你来籴米,将银子来我秤。(正末做递银子科,云)兀的不是银子。(大斗子做秤银子科,云)兀那老的,你这银子则八两。(正末云)十二两银子,则秤的八两,怎么少偌多?(小忄敝古云)哥,我这银子是十二两来,怎么则秤八两?你也放些心平着。(二斗子云)这厮放屁!秤上现秤八两,我吃了你一块儿那?(正末云)嗨,本是十二两银子,怎么秤做八两?(唱)

【油葫芦】则这攒典哥哥休强挺,你可敢教我亲自秤?(大斗子云)这老的好无分晓,你的银子本少,我怎好多秤了你的?只头上有天哩。(正末唱)今世人那个不聪明,我这里转一转,如上思乡岭;我这里步一步,似入琉璃井。(大斗子云)则这般秤,八两也还低哩。(正末唱)秤银子秤得高,(做量米科)(二斗子云)我量与你米,打个鸡窝,再?了些。(小忄敝古云)父亲,他那边又?了些米去了。(正末唱)哎!量米又量的不平。元来是八升口叚小斗儿加三秤。只俺这银子短二两,怎不和他争?

(大斗子云)我这两个开仓的官,清耿耿不受民财,干剥剥则要生钞,与民做主哩。(正末云)你这官人是甚么官人?(二斗子云)你不认的,那两个便是仓官。(正末唱)

【天下乐】你比那开封府包龙图少四星。(大斗子云)兀那老子休要胡说,他两个是权豪势要的人,休要惹他。(正末唱)卖弄你那官清法正行,多要些也不到的担罪名。(二斗子云)这米还尖,再抓了些者。(小忄敝古云)父亲,他又□了些去了。(正末唱)这壁厢去了半斗,那壁厢□了几升,做的一个轻人来还自轻。(二斗子云)你挣着口袋,我量与你么。(正末云)你怎么量米哩?俺不是私自来籴米的。(大斗子云)你不是私自来籴米,我也是奉官差,不是私自来粜米的。(正末唱)

【金盏儿】你道你奉官行,我道你奉私行。俺看承的一合米关着八九个人的命,又不比山麋野鹿众人争。你正是饿狼口里夺脆骨,乞儿碗底觅残羹。我能可折升不折斗,你怎也图利不图名?

(大斗子云)这老子也无分晓,你怎么骂仓官?我告诉他去来。(大斗子做禀科)(小衙内云)你两个斗子,有甚么话说?(大斗子云)告的相公得知,一个老子来籴米,他的银子又少,他倒骂相公哩。(小衙内云)拿过那老子来。(正末做见科)(小衙内云)你这个虎刺孩作死也!你的银子又少,怎敢骂我?(正末云)你这两个害民的贼,于民有损,为国无益。(大斗子云)相公,你看小人不说谎,他是骂你来么?(小衙内云)这老匹夫无礼,将紫金锤来打那老匹夫。(做打正末科)(小忄敝古做拴头科,云)父亲精细者!我说甚么来?我着你休言语,你吃了这一金锤。父亲,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!(杨金吾云)打的还轻,依着我性,则一下打出脑浆来,且着他包不成网儿。(正末做渐醒科)(唱)

【村里迓鼓】只见他金锤落处,恰便似轰雷着顶,打的来满身血迸,教我呵怎生扎挣。也不知打着的是脊梁,是脑袋,是肩井;但觉的刺牙般酸,剜心般痛,剔骨般疼。哎哟,天那!兀的不送了我也这条老命!

(云)我来买米,如何打我,(小衙内云)把你那性命则当根草,打甚么不紧!是我打你来,随你那里告我去。(小忄敝古云)父亲也,似此怎了?(正末唱)

【元和令】则俺个籴米的有甚罪名?和你这粜米的也不干净。(小衙内云)是我打你来,没事没事,由你在那里告我。(正末唱)现放着徒流笞杖,做不严刑。却不道家家门外千丈坑,则他这得填平处且填平,你可也被人推更不轻。

(杨金吾云)俺两个清似水,白如面,在朝文武,谁不称赞我的。(正末唱)

【上马娇】哎,你个萝卜精,头上青(小衙内云)看起来我是野菜,你怎么骂我做萝卜精?(正末唱)坐着个爱钞的寿官厅,面糊盆里专磨镜。(杨金吾云)俺两个至一清廉有名的。(正末唱)哎,还道你清。清赛玉壶冰。

(小衙内云)怕不是皆因我二人至清,满朝中臣宰举保将我来的。(正末唱)

【胜葫芦】都只待遥指空中雁做羹,那个肯为朝廷。(杨金吾云)你那老匹夫,把朝廷来压我哩。我不怕,我不怕。(正末唱)有一日受法餐刀正典刑,恁时节,钱财使罄。人亡家家破,方悔道不廉能。(小衙内云)我见了那穷汉似眼中疔,肉中刺,我要害他,只当捏烂柿一般,值个甚的。(正末云)噤声!(唱)

【后庭花】你道穷民是眼内疔,佳人是颏下瘿。(带云)难道你家没王法的?(唱)便容你酒肉摊场吃,谁许你金银上秤秤?(云)孩儿,你也与我告去。(小忄敝古云)父亲。你看他这般权势,只怕告他不得么。(正末唱)儿也你快去告,不须惊。(小忄敝古云)父亲要告他,指谁做证见?(正末唱)只指着紫金锤专为照证。(小忄敝古云)父亲,证见便有了,却往那里告他去?(正末唱)投词院直至省,将冤屈叫几声,诉出咱这实情,怕没有公与卿,必然的要准行。(小忄敝古云)若是不准,再往那里告他?(正末唱)任从他贼丑生,百般家着智能。遍衙门告不成。也还要上登闻将怨鼓鸣。

【青哥儿】虽然是输赢输赢无定,也须知报应报应分明。难道紫金锤就好活打杀人性命?我便死在幽冥,决不忘情,待告神灵,拿到阶庭,取下诏承,偿俺残生,苦恨才平。若不沙则我这双儿鹘鸰也似眼中睛,应不瞑。

(云)孩儿,眼见得我死了也,你与我告去。(小忄敝古云)您孩儿知道。(正末云)这两个害民的贼,请了官家大俸大禄,不曾与天子分忧,倒来苦害俺这里百姓。天那!(唱)

【赚煞尾】做官的要了钱便糊突,不要钱方清正。多似你这贪污的,枉把皇家禄清。(带云)你这害民的贼,也想一想差你开仓粜米,是为着何来?(唱)兀的赈济饥荒你也该自省,怎倒将我一锤儿打坏天灵?(小忄敝古云)父亲,我几时告去?(正末唱)则今日便登程,直到王京,常言道\\\\\\\"厮杀无如父子兵\\\\\\\"。拣一个清耿耿明朗朗官人每告整,和那害民的贼徒折证。(小忄敝古云)父亲。可是那一位大衙门告他去?(正末叹云)若要与我陈州百姓除了这害呵。(唱)则除是包龙图那个铁面没人情。(下)

(小忄敝古哭科,云)父亲亡逝已过,更待干罢。我料着陈州近不的他,我如今直至京师,拣那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。(诗云)尽说开仓为救荒,反教老父一身亡。此生不是空桑出。不报冤仇不姓张。(下)(小衙内云)斗子,那老子要告俺去。我算着就告到京师,放着我老子在哩。况那范学士是我老子的好朋友,休说打死一个,就打死十个,也则当五双。俺两个别无甚事,都去狗腿湾王粉头家里喝酒去来。一了说,仓廒府库,抹着便富,王粉头家。不误主顾。(下)

第二折

(范学士领祗侯上,云)老夫范仲淹。自从刘衙内保举他两个孩儿去陈州开仓粜米,谁想那两个到的陈州,贪赃坏法,饮酒非为。奉圣人的命,着老夫再差一员正直的去陈州,结断此一桩公事,就敕赐势剑金牌,先斩后闻。今日在此议事堂中,与众公卿聚议,怎么这早晚还不见来。令人,门首觑着,若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祗侯云)理会的。(韩魏公上,云)老夫韩魏公,今有范天章学士在于议事堂,令人来请。不知有甚事?须索去走一遭。可早来到这门首也。(祗侯报云)韩魏公到。(范学士云)道有请。(韩魏公做见科)(范学士云)老丞相来了也,请坐。(吕夷简上,云)老夫吕夷简。正在私宅闲坐,有范学士在于议事堂,令人来请,须索去走一遭。不觉早来到了也。(祗侯报云)吕平章到。(范学士云)道有请。(吕夷简见科,云)老丞相在此。学士,今日请老夫果有何事?(范学士云)二位老丞相,则因为前者陈州粜米一事,刘衙内举保他那两个孩儿做仓官去,如今在那里贪赃坏法,饮酒非为。奉圣人的命,教老夫在此聚会众多臣宰,举一个正直的官员前去陈州,结断此事。只等众大人来全了时,同举一位咱。(韩魏公云)想学士必已得人,某等便当举荐。(小忄敝古上,云)自家小忄敝古。俺和父亲同去籴米,不想被两个仓官将俺父亲打死了。俺父亲临死之时,着我告包待制去。见说是个白髭须的老儿。我来到这大街上等着,看有甚么人来。(刘衙内上,云)小官刘衙内。自从两小孩儿去陈州粜米,至今音信皆无。早间有范学士着人来请我,不知又是甚么事?须索走一遭去者(小忄敝古云)这个白髭须的老儿,敢是包待制?我试迎着告咱。(做跪科)(刘衙内云)兀那小的,你有甚么冤枉的事?我与你做主。(小忄敝古云)我是陈州人氏,俺爷儿两个将着十二两银子籴米去,被那仓官将俺父亲则一金锤打死了。那里无人敢近他,爷爷敢是包待制么?与小的每做主咱。(刘衙内云)兀那小的,则我便是包待制。你休去别处告,我与你做主。你且一壁有者。(小忄敝古起科,云)理会的。(刘衙内背云)嗨,我那两个小丑生,敢做下来也!令人,报复去,道有刘衙内在于门首。(祗侯云)刘衙内到。(刘衙内做见科)(范学士云)衙内,你保举的两个好清官也!(刘衙内云)学士,我那两个孩儿果然是好清官,实不敢欺。(范学士云)衙内,老夫打听的,你两个孩儿到的陈州,则是饮酒非为,不理正事。贪赃坏法,苦害百姓。你知么?(衙内云)老丞相休听人的言语,我保举的人,并无这等勾当。(范学士云)二位老丞相,他还不信哩。(小忄敝古问祗侯云)哥哥,恰才那进去的,敢是

包待制爷爷么?(祗侯云)则他是刘衙内,你要问包待制还不曾来哩。(小忄敝古云)天那!我要告这刘衙内,谁想正投在老虎口里,可不我死也!(正末扮包待制领张千上,云)老夫姓包名拯,字希文。本贯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。官拜龙图阁待制,正授南衙开封府尹之职。奉圣人的命,上五南采访已回。须索到议事堂中,见众公卿,走一遭去来。(张千云)想老相公为官,多早晚升厅?多早晚退衙?老相公试说一遍,与您孩儿听咱。(正末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自从那云滚滚卯时初,直至日淹淹的申牌后,刚则是无倒断簿,领埋头。更被那紫襕袍拘束的我难抬手。我把那为官事都参透。

【滚绣球】待不要钱呵,怕违了众情;待等要钱呵,又不是咱本谋。只这月俸钱做咱每人情不彀。(张千云)老相公平日是个不避权豪势要之人也。(正末唱)我和那权豪每结下些山海也似冤仇:曾把个鲁斋郎斩市曹,曾把个葛监军下狱囚,剩吃了些众人每毒咒。(张千云)老相公,如今虽然年老,志气还在哩。(正末唱)到今日一笔都勾。从今后不干己事休开口,我则索会尽人间只点头,倒大来优游。

(云)可早来到议事堂门首也。张千,接下马者。(小忄敝古云)我问人来说,这个便是包待制。(做跪叫科,云)冤屈也!爷爷与孩儿每做主咱。(正末云)兀那小的,你那里人氏?有甚么冤枉事?你实说来,老夫与你做主。(小忄敝古云)孩儿每陈州人氏,嫡亲的父子二人。父亲是张忄敝古。今有两个官人,在陈州开仓粜米,钦定五两银子一石,他改做十两一石。俺一家儿苦凑得十二两银子买米,他则秤的八两。俺父亲向前分辨去,他着那紫金锤一锤打死。孩儿要去声冤告状,尽道他是权豪势要之家,人都近不的他。俺父亲临死之时,曾说道:\\\\\\\"孩儿,等我命终,你直至京师寻着包待制爷爷那里告去。\\\\\\\"我投至的见了爷爷,就是拨云见日,昏镜重磨,须与孩儿每做主咱。(诗云)本待将衷情细数,奈哽咽吞声莫吐;紫金锤打死亲爷,委实是含冤受苦。(正末云)你且一壁有者。(小忄敝古扯正末科,云)爷爷不与孩儿做主,谁做主咱?(正末云)我知道了也。(三科了)(正末云)令人,报复去,道有包待制在于门首。(祗侯报云)有包待制来了也(范学士云)好好,包龙图来了,快有请。(正末做见科)(韩魏公云)待制五南采访初回,鞍马上劳神也。(正末云)二位老丞相和学士治事不易。(刘衙内云)老府尹远路风尘。(正末云)衙内恕罪。(衙内背云)这老子怎么瞅我那一眼,敢是见那个告状的人来?我则做不知道。(正末云)老夫上五南采访回来,昨日见了圣人,今日特特的拜见二位老丞相和学士来。(范学士云)不知待制多大年纪为官?如今可多大年纪?请慢慢的说一遍,某等敬听。(正末云)学士问老夫多大年纪为官,如今有多大年纪。学士不嫌絮烦,听老夫慢慢的说来。(唱)

【倘秀才】我从那及第时三十五六,我如今做官到七十也那八九。岂不闻\\\\\\\"人到中年万事休\\\\\\\"。我也曾观唐汉,看春秋,都是俺为官的上手。(范学士云)待制做许多年官也,历事多矣。(吕夷简云)待制为官,尽忠报国,激浊杨清。如今朝里朝外权豪势要之家,闻待制大名,谁不惊惧。诚哉,所谓古之直臣也。(正末云)量老夫何足挂齿,想前朝有几个贤臣,都皆屈死,似老夫这等粗直,终非保身之道。(范学士云)请待制试说一遍咱。(正末唱)

【滚绣球】有一个楚屈原在江上死,有一个关龙逢刀下休,有一个纣比干曾将心剖,有一个未央宫屈斩了韩侯。(吕夷简云)待制,我想张良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,辅佐高祖,定了天下。见韩信遭诛,彭越被醢,遂辞去侯爵愿从赤松子游,真有先见之明也。(正末唱)那张良呵若不是疾归去,(韩魏公云)那越国范蠡,扁舟五湖,却也不弱。(正末唱)那范蠡呵若不是暗奔走,这两个都落不的完全尸首。我是个漏网鱼,怎再敢吞钩?不如及早归山去,我则怕为官不到头,枉了也干求。

(云)二位老丞相和学士,老夫年迈,不能为官。到来日见了圣人。就告致仕闲居也。(范学士云)待制,你差了也。如今朝中似待制这等清正的,能有几人?况年纪尚未衰迈,正好为官,因何便告致仕那?(正末云)学士,老夫自有说的事。(刘衙内云)老府尹说的是年纪老了,如今弃了官告致仕闲居,倒快活也。(范学士云)老相公有甚么事要说老夫听咱?(正末唱)

【呆骨朵】老人有件事向君王陈奏,只说那权豪每是俺敌头。(范学士云)那权豪的,老相公待要怎么?(正末唱)他便似打家的强贼。俺便似看家的恶狗。他待要些钱和物,怎当的这狗儿紧追逐。只愿俺今日死,明日亡,惯的他千自在,百自由。

(范学上云)待制,你且回私宅中去者。老夫在此,别有商议。(正末做辞科,云)二位老丞相和学士恕罪,老夫告回也。(做出门科)(小忄敝古在门首跪叫科,云)爷爷与孩儿做主咱!(正末云)我险些儿忘了这一件事。兀那小的,你先回去,我随后便来也。(小忄敝古谢科,云)既然今日见了包待制,必然与我做主。他教我先回去,则今日不敢久停久住,便索先上陈州等他去来。(诗云)我今日得见龙图,告父亲屈死无辜,转陈州等他来到,也把紫金锤打那囚徒。(下)(正末做回身再入科)(范学士云)待制去了,为何又回来也?(正末云)老夫欲要回去,听的陈州一郡滥官污吏,甚是害民,不知老相公曾差甚么能事官员陈州去也不曾?(韩魏公云)学士先曾委了两员官去了。(正末云)可是那两员官去来?(范学士云)待制不知,自你上五南采访去了。朝中一时乏人,差着刘衙内的儿子刘得中,女婿杨金吾,到陈州粜米去,好久不见来回话哩。(正末云)见说陈州一郡官吏贪污,黎民顽鲁,须再差一员去陈州考察官吏,安抚黎民,可不好也。(韩魏公云)待制不知,今日聚集俺多官,正为此事。(范学士云)奉圣人的命,着老夫再差一员清正的官去陈州,一来粜米,二来就勘断这桩事。老夫想别人去,可也干不的事,就烦待制一行,意下如何?(正末云)老夫去不的。(吕夷简云)待制去不的,可着谁去?(范学士云)待制坚意不肯去,刘衙内,你让待制这一遭。他若不去,你便去。(衙内云)小官理会的。老府尹到陈州走一遭去,打甚么不紧?(正末云)既然衙内着老夫去。我看衙内的面皮。张千,准备马,便往陈州走一遭去来。(刘衙内做惊科,背云)哎哟!若是这老子去呵,那两个小的怎了也!(正末唱)

【脱布衫】我从来不劣方头,恰便似火上浇油,我偏和那打势力的官人每卯酉,谢大人向朝中保奏。(刘衙内云)我并不曾保奏你哩。(正末唱)

【小梁州】我一点心怀社稷愁,(云)张千,将马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正末唱)则今日便上陈州,既然心去意难留。他每都穿连透,我则怕关节儿枉生受。

(云)二位老丞相和学士听者:老夫去则去,倘有权豪势要之徒,难以处治,着老夫怎处?(范学士云)待制再也不必过虑,圣人的命,敕赐与你势剑金牌,先斩后闻。请待制受了势剑金牌,便往陈州去。(正末唱)

【幺篇】谢圣人肯把黎民救,这剑也,到陈州怎肯干休,敢着你吃一会家生人肉。哎!看那个无知禽兽,我只待先斩了逆臣头。

(刘衙内云)老府尹若到陈州,那两个仓官,可是我家里小的,看我分上看觑咱。(正末做看剑,云)我知道,我这上头看觑他。(做三科)(衙内云)老府尹好没面情,我两次三番与你陪话,你看着这势剑,说这上头看觑他。你敢杀了我两个小的?论官职我也不怕你,论家财我也受用似你。(正末云)我老夫怎比得你来。(唱)

【耍孩儿】你积趱的金银过北斗,你指望待天长地久。看你那于家为国下场头,出言语不识娘羞。我须是笔尖上挣□来的千钟禄,你可甚剑锋头博换来的万户侯。(衙内云)老府尹。我也不怕你。(正末唱)你那里休夸口,你虽是一人为害,我与那陈州百姓每分忧。

(刘衙内云)老府尹,你不知这仓官也不好做。(正末云)仓官的弊病,老夫尽知。(衙内云)你知道时,你说仓官的弊病咱。(正末呵)

【煞尾】河涯边趱运下些粮,仓廒中囤塌下些筹,只要肥了你私囊,也不管民间瘦。(带云)我如今到那里呵。(唱)敢着他收了蒲蓝罢了斗。(同张千下)(刘衙内云)列位老相公,这桩事不好了。这老子到那里时,将俺这两个小的肯干罢了也。(韩魏公云)衙内,不妨事,你只与学士计较,老夫和吕丞相先回去也。(诗云)衙内心中莫要慌,天章学士慢商量;(吕夷简诗云)凤凰飞上梧桐树,自有傍人道短长。(同下)(范学士云)刘衙内,你放心。老夫就到圣人根前说过,着你亲身为使命告一纸文书,则赦活的不赦死的。包你没事便了。(衙内云)既如此,多谢了学士。(范学士云)你跟着老夫见圣人走一遭去来。(诗云)莫愁包待制,先请赦书来;(刘衙内诗云)全凭半张纸,救我一家灾。(同下)

第三折

(小衙内同杨金吾上)(小衙内诗云)日间不做亏心事,半夜敲门不吃惊。自家刘衙内孩儿。俺二人自从到陈州开仓粜米,依着父亲改了价钱,插上糠土,克落了许多钱钞,到家怎用得了。这几日只是吃酒耍子。听知圣人差包待制来了。兄弟,这老儿不好惹,动不动先斩后闻。这一来,则怕我们露出马脚来了。我们如今去十里长亭,接老包走一遭去。(诗云)老包姓儿亻少,荡他活的少;若是不容咱,我每则一跑。(同下)(张千背剑上)(正末骑马做听科)(张千云)自家张千的便是。我跟着这包待制大人,上五南路采访回来,如今又与了势剑金牌,往陈州粜米去。他在这后面,我可在前面,离的较远。你不知这位大人清廉正直,不爱民财,虽然钱物不要,你可吃些东西也好。他但是到的府州县道,下马升厅,那官人里老安排的东西,他看也不看。一日三顿,则吃那落解粥。你便老了吃不得,我是个后生家。我两只脚伴着四个马蹄子走,马走五十里,我也跟着走五十里,马走一百里,我也走一百里。我这一顿落解粥,走不到五里地面,早肚里饥了。我如今先在前面,到的那人家里,我则说,\\\\\\\"我是跟包待制大人的,如今往陈州粜米去,我背着的是势剑金牌,先斩后闻,你快些安排下马饭我吃。\\\\\\\"肥草鸡儿,茶浑酒儿,我吃了那酒,吃了那肉,饱饱儿的了。休说五十里,我咬着牙直走二百里,则有多哩。嗨!我也是个傻弟子孩儿!又不曾吃个,怎么两片口里劈溜扑刺的,猛可里包待制大人后面听见,可怎了也!(正末云)张千,你说甚么哩?(张千做怕科,云)孩儿每不曾说甚么。(正末云)是甚么\\\\\\\"肥草鸡儿\\\\\\\"?(张千云)爷,孩儿每不曾说甚么\\\\\\\"肥草鸡儿\\\\\\\"。我才则走哩,遇着个人,我问他\\\\\\\"陈州有多少路?\\\\\\\"他说道\\\\\\\"还早哩\\\\\\\"。几曾说甚么\\\\\\\"肥草鸡儿\\\\\\\"?(正末云)是甚么茶浑酒儿?(张千云)爷,孩儿每不曾说甚么茶浑酒儿\\\\\\\"。我走着哩,见一个人,问他\\\\\\\"陈州那里去\\\\\\\"?他说道线也似一条直路,你则故走。孩儿每不曾说甚么\\\\\\\"茶浑酒儿\\\\\\\"。(正末云)张千,是我老了,都差听了也。我老人家也吃不的茶饭,则吃些稀粥汤儿。如今在前头有的尽你吃,尽你用,我与你那一件厌饫的东西。(张千云)爷,可是甚么厌饫的东西?(正末云)你试猜咱。(张千云)爷说道\\\\\\\"前头有的尽你吃,尽你用\\\\\\\",又与我一件儿厌饫的东西。敢是苦茶儿?(正末云)不是。(张千云)萝卜简子儿?(正末云)不是。(张千云)哦,敢是落解粥儿?(正末云)也不是。(张千云)爷,都不是,可是甚么?(正末云)你脊梁上背着的是甚么?(张千云)背着的是剑。(正末云)我着你吃那一口剑。(张?

驴疲?爷,孩儿则吃些落解粥儿倒好。(正末云)张千,如今那普天下有司官吏,军民百姓,听的老夫私行,也有那欢喜的,也有那烦恼的。(张千云)爷不问,孩儿也不敢说。如今百姓每听的包待制大人到陈州粜米去,那个不顶礼。都说\\\\\\\"俺有做主的来了!这般欢喜,可是为何?(正末云)张千也,你那里知道,听我说与你咱。(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如今那个差的民户喜,也有那干请俸的官人每怨。急切里称不了包某的心,百般的纳不下帝王宣,我如今暮景衰年,鞍马上实劳倦。如今那普天下人尽言道:\\\\\\\"一个包龙图暗暗的私行,唬得些官吏每兢兢打战。\\\\\\\"

【梁州第七】请俸禄五六的这万贯,杀人到三二十年,随京随府随州县。自从俺仁君治世,老汉当权,经了这几番刷卷,备细的究出根原。都只是庄农每争竞桑田,弟兄每分另家缘。俺俺俺,宋朝中大小官员;他他他,剩与你财主每追徵了些利钱;您您您,怎知道穷百姓苦恹恹叫屈声冤,如今的离陈州不远,便有人将咱相凌贱,你也则诈眼儿不看见;骑着马,揣着牌,自向前,休得要摆袖揎拳。

(云)张千,离陈州近也,你转着马?揣着牌,先进城去,不要作践人家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爷,我骑着马去也。(正末云)张千,你转来,我再分付你:我在后面,如有人欺负我,打我,你也不要来劝,紧记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张千做去科)(正末云)张千,你转来。(张千云)爷,有的说就马上说了罢。(正末云)我分付的紧记者。(张千云)爷,我先进城去也。(下)

(搽旦王粉莲赶驴上,云)自家王粉莲的便是。在这南关里狗腿湾儿住。不会别的营生买卖,全凭着卖笑求食。俺这此处有上司差两个开仓粜米官人来,一个是杨金吾,一个是刘小衙内。他两个在俺家里使钱,我要一奉十,好生撒馒。他是权豪势要,一应闲杂人等,再也不敢上门来。俺家尽意的奉承他,他的金银钱钞可也都使尽俺家里。数日前将一个紫金锤当在俺家,若是他没钱取赎,等我打些钗儿戒指儿,可不受用。恰才几个姊妹请我吃了几杯酒,他两个差人牵着个驴子来取我。三不知我骑上那驴子,忽然的叫了一声,丢了个撅子,把我直跌下来,伤了我这杨柳细,好不疼哩。又没个人扶我,自家挣得起来,驴子又走了,我赶不上,怎么得人来替我拿一拿住也好那!(正末云)这个妇人,不像个良人家的妇女。我如今且替他笼住那头口儿,问他个详细,看是怎么。(旦儿做见正末科,云)兀那个老儿,你与我拿住那驴儿者。(正末做拿住驴子科)(旦儿做谢科,云)多生受你老人家也。(正末云)姐姐,你是那里人家?(旦儿云)正是这个庄家老儿,他还不认的我哩。我在狗腿湾儿里住。(正末云)你家里做甚么买卖?(旦儿云)老儿你试猜咱。(正末云)我是猜咱。(旦儿云)你猜。(正末云)莫不是油磨房?(旦儿云)不是。(正末云)解典库?(旦儿云)不是。(正末云)卖布绢段匹?(旦儿云)也不是。(正末云)都不是,可是甚么买卖?(旦儿云)俺家里卖皮鹌鹑儿。老儿,你在那里住?(正末云)姐姐,老汉止有一个婆婆,早已亡过,孩儿又没,随处讨些饭儿吃。(旦儿云)老儿,你跟我去,我也用的你着。你只在我家里有的好酒好肉,尽你吃哩。(正末云)好波,好波,我跟将姐姐去,那里使唤老汉?(旦儿云)好老儿,你跟我家去,我打扮你起来,与你做一领硬挣挣的上盖,再与你做一顶新帽儿,一条茶褐绦儿,一对干净凉皮靴儿,一张凳儿。你坐着在门首,与我家照管门户,好不自在哩。(正末云)姐姐,如今你根前可有甚么人走动?姐姐,你是说与老汉听咱。(旦儿云)老儿,别的郎君子弟,经商客旅,都不打紧。我有两个人,都是仓官,又有权势,又有钱钞,他老子在京师现做着大大的官。他在这里粜米,是十两一石的好价钱,斗又是八升的小斗,秤是加三大秤。尽有东西,我并不曾要他的。(正末云)姐姐不曾要他钱,也曾要他些东西么?(旦儿云)老儿,他不曾与我甚么钱,他则与了我个紫金锤,你若见了,就唬杀你。(正末云)老汉活偌大年纪,几曾看见甚么紫金锤?姐姐若与我见一见儿消灾灭罪,可也好么?(旦儿云)老儿,你若见了好消灾灭罪。你跟我家

去来,我与你看。(正末云)我跟姐姐去。(旦儿云)老儿,你吃饭也不曾?(正末云)我不曾吃饭哩(旦儿云)老儿,你跟将我去来,只在那前面,他两个安排酒席等我哩。到的那里,酒肉尽你吃。扶我上驴儿去。(正末做扶旦儿上驴子科)(正末背云)普天下谁不知个包待制,正授南衙开封府尹之职,今日到这陈州,倒与这妇人笼驴也,可笑哩。(唱)

【牧羊关】当日离豹尾班多时分,今日在狗腿湾行近远,避甚的马后驴前。我则怕按察司迎着,御史台撞见。本是个显要龙图职,怎伴着烟月鬼狐缠。可不先犯了个风流罪,落的价葫芦提罢俸钱。(旦儿云)老儿,你跟将我去来,我把紫金锤与你看者。(正末云)好,好,我跟将姐姐去,则与老汉紫金锤看一看,消灾灭罪咱。(唱)

【隔尾】听说罢气的我心头颤,好着我半晌家气堵住口内言。直将那仓库里皇粮痛作践。他便也不怜,我须为百姓每可怜,似肥汉相博,我着他只落的一声儿喘,(同旦儿下)

(小衙内、杨金吾领斗子上)(小衙内诗云)两眼梭梭跳,必定悔气到。若有清官来,一准屋梁吊。俺两个在此接待老包,不知怎么,则是眼跳。才则喝了几碗投脑酒,压一压胆,慢慢的等他。(正末同旦儿上,正末云)姐姐,兀的不是接官厅?我这里等着姐姐。(旦儿云)来到这接官厅,老儿,你扶下我这驴儿来。你则在这里等着我,我如今到了里面,我将些酒肉来与你吃。你则与我带着这驴儿者。(做见小衙内、杨金吾科)(小衙内笑科,云)姐姐,你来了也。(杨金吾云)我的乖,你偌远的到这里来。(旦儿云)该杀的短命,你怎么不来接我?一路上把我掉下驴来,险不跌杀了我。那驴子又走了,早是撞见个老儿,与我笼着驴子。嗨!我争些儿可忘了。那老儿他还不曾吃饭,先与他些酒肉吃咱。(杨金吾云)兀那斗子,与我拿些酒肉与那牵驴的老儿吃。(大斗子做拿酒肉与正末科,云)兀那牵驴的老儿,你来,与你些酒肉吃。(正末云)说与你那仓官去,这酒肉我不吃,都与这驴子吃了。(大斗子做怒科,云)口退!这个村老子好无礼。(做见小衙内科,云)官人,恰才拿将酒肉赏那牵驴的老儿,那老儿一些不吃,都请了这驴儿也。(小衙内云)斗子,你与我将那老儿吊在那槐树上,等我接了老包,慢慢地打他。(大斗子云)理会的。(做吊起正末科)(正末唱)

【哭皇天】那刘衙内把孩儿荐,范学士怎也就将敕命宣?只今个贼仓官享富贵,全不管穷百姓受熬煎,一刬的在青楼缠恋。那厮每不依钦定,私自加添,盗粜了仓米,干没了官钱,都送与泼烟花、泼烟花王粉莲。早被俺亲身儿撞见,可便肯将他来轻轻的放免。

【乌夜啼】为头儿先吃俺开荒剑,则他那性命不在皇天。刘衙内也。可怎生着我行方便?这公事体察完全,不是流传。那怕你天章学士有夤缘,就待乞天恩走上金銮殿,只我个包龙图元铁面,但少不得着您名登紫禁,身丧黄泉。

(张千云)受人之托,必当终人之事。大人的分付,着我先进城去,寻那杨金吾、刘衙内。直到仓里寻他,寻不着一个。如今大人也不知在那里,我且到这接官厅试看咱。(做看见小衙内、杨金吾科,云)我正要寻他两个,原来都在这里吃酒。我过去唬他一唬,吃他几钟酒,讨些草鞋钱儿(见科,云)好也!你还在这里吃酒哩!如今包待制爷要来拿你两个,有的话都在我肚里。(小衙内云)哥,你怎生方便,救我一救,我打酒请你。(张千云)你两个真傻厮,岂不晓得求灶头不如求灶尾?(小衙内云)哥说的是。(张千云)你家的事,我满耳朵儿都打听着。你则放心,我与你周旋便了。包待制是些的包待制,我是立的包待制,都在我身上。(正走云)你好个立的包待制张千也!(唱)

【牧羊关】这厮马头前无多说,今日在驿亭中夸大言,信人生不可无权。哎!则你个祗侯王乔诈仙也那得仙。(张千奠酒科,云)我若不救你两个呵,这酒就是我的命。(做见正末怕科,云)兀的不唬杀我也!(正末云唱)唬的来面色如金纸,手脚似风颠。老鼠终无胆,猕猴怎坐禅?

(张千云)您两个傻厮,到陈州来粜米,本是钦定的五两官价,怎么改做十两?那张忄敝古道了几句,怎么就将他打死了?又要买酒请张千吃,又擅吊了牵驴子的老儿。如今包待制私行,从东门进城也,你还不去迎接哩。(小衙内云)怎了?怎了?既是包待制进了城,咱两个便迎接去来。(同杨金吾、斗子下)(张千做解正末科)(旦儿云)他两个都走了也,我也家去。兀那老儿,你将我那驴儿来。(张千骂旦儿科,云)贼弟子,你死也,还要老爷替你牵驴儿哩。(正末云)口退!休言语。姐姐,我扶上你驴儿去。(正末做扶旦儿上驴科)(旦儿云)老儿,生受你。你若忙便罢,你若得那闲时,到我家来看紫金锤咱。(下)(正末云)这害民贼好大胆也呵。(唱)

【黄钟煞尾】不忧君怨和民怨,只爱花钱共酒钱。今日个家破人亡立时见,我将你这害民的贼鹰鹯。一个个拿到前,势剑上性命捐。莫怪咱个矜怜,你只问王家的那泼贱,也不该着我笼驴儿步行了偌地远。(同张千下)

第四折

(净扮州官同外郎上)(州官诗云)我做个州官不歹,断事处摇摇摆摆。只好吃两件东西,酒煮的团鱼螃蟹。小官姓寥名花,叨任陈州知州之职。今日包待制大人升厅坐衙,外郎,你与我将各项文卷打点停当,等佥押者。(外郎云)你与我这文卷,教我打点停当,我又不识字,我那里晓的!(州官云)好打这厮,你不识字,可怎么做外郎那?(外郎云)你不知道,我是雇将来的,顶缸外郎。(州官云)唗!快把公案打扫的干净,大人敢待来也。(张千排衙上,云)喏!在衙人马平安。(正末上,云)老夫包拯。因为陈州一郡滥官污吏,损害黎民。奉圣人的命,着老夫考察官吏,安抚黎民,非轻易也呵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叩金銮亲奉帝王差,到陈州与民除害。威名连地震,杀气和霜来。手执升势剑令牌,哎!你个刘衙内且休怪。

(云)张千,将那刘得中一行人都与我拿将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拿刘衙内、杨金吾并二斗子跪见科,云)当面。(正末云)您知罪么?(小衙内云)俺不知罪。(正末云)兀那厮,钦定的米价是多少银子粜一石来?(小衙内云)父亲说道钦定的价是十两一石。(正末云)钦定的价元是五两一石,你私自改做十两,又使八升小斗,加三大秤,你怎做的不知罪那?(唱)

【驻马听】你只要钱财,全不顾百姓每贫穷,一味的刻。今遭杻械,也是你五行福谢做了半生灾。只见他向前呵,如上吓魂台,往后呵,似入东洋海。投至的分尸在市街,我着你一灵儿先飞在青霄外。(云)张千,南关去拿将那王粉莲,就连着紫金锤一齐解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拿王粉莲跪科,云)王粉莲当面。(正末云)兀那王粉莲,你认的我么?(王粉莲云)我不认的你。(正末唱)

【雁儿落】难道你王粉头直恁呆,偏不知包待制多谋策。你道是接仓官有大钱,怎么的见府尹无娇态?

(云)兀那王粉莲,这金锤是谁与你来?(王粉莲云)是杨金吾与我来。(正末云)张千,选大棒子将王粉莲去裩,决打三十者。(打科)(正末云)打了抢出去。(抢出科)(王粉莲下)(正末云)张千,将杨金吾采上前来。(做采杨全吾上科)(正末云)这金锤上有御书图号,你怎生与了王粉莲?(杨金吾云)大人可怜见,我不曾与他,我则当的几个烧饼儿吃哩。(正末云)张千,先拿出杨金吾去在市曹中枭首报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正末唱)

【得胜令】呀,你只待钱眼水狠差排,今日个刀口上送尸骸。你犯了萧何律,难宽纵;便自有蒯通谋,怎救解。你死也休捱,则俺那势剑如风快;你死也应该,谁着你金锤当酒来。

(张千拿杨金吾杀科)(正末云)张千,拿过那小忄敝古来。(张千云)小忄敝古当面。(做拿小忄敝古跪科)(正末云)兀那厮,你父亲被那个打死了?(小忄敝古云)是这小衙内把紫金锤打死我父亲来。(正末云)张千,拿过刘得中来,就着小忄敝古也将那金锤将这厮打死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正末唱)

【沽美酒】小衙内做事歹,小忄敝古且宁奈,也是他自结下冤仇怎得开。非咱忒煞,须偿还你这亲爷债。

【太平令】从来个人命事关连天大,怎容他杀生灵似虎如豺。紫金锤依然还在,也将来敲他脑袋。登时间肉拆血洒,受这般罪责,呀,才平定陈州一带。(小忄敝古做打衙内科)(正末云)张千,打死了么?(张千云)打死了也。(正末云)张千,与我拿下小忄敝古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张千做拿小忄敝古科)(外扮刘衙内赍赦书慌上,诗云)心忙来路远,事急出家门。小官刘衙内是也。我圣人根前说过,告了一纸赦书,则赦活的不赦死的,星夜到陈州救我两个孩儿。左右,留人者,有赦书在此,则赦活的,不赦死的。(正末云)张千,死了的是谁?(张千云)死了的是杨金吾、小衙内。(正末云)活的是谁?(张千云)是小忄敝古。(刘衙内云)呸!恰好赦别人也。(正末云)张千,放了小忄敝古者。(唱)

【殿前欢】猛听的叫赦书来,不由我不临风回首笑咍咍。想他父子每倚势挟权大,到今日也运蹇时衰。他指望着赦来时有处裁,怎知道赦未来,先杀坏,这一番颠倒把别人贷。也非是他人谋不善,总见的个天理明白。

(云)张千,将刘衙内拿下者,听老夫下断。(词云)为陈州亢旱不收,穷百姓四散飘流。刘衙内原非令器,杨金吾更是油头。奉敕旨陈州粜米,改官价擅自征收。紫金锤屈打良善,声冤处地惨天愁。范学士岂容奸蠹,奏君王不赦亡囚。今日个从公勘问,遣小忄敝手报亲仇。方才见无私王法,留传与万古千秋。

题目范天章政府差官

正名包待制陈州粜米

【中吕】粉蝶儿 思情雾鬓云

元代: 张鸣善

阅

思情

雾鬓云鬟,楚宫腰素妆打扮,恰便似玉天仙谪降人间。殢人娇,良人种,误遭一难。虽然与风月同班,比其自然中看。

【醉春风】他若是愁锁翠春山,笑时花近眼。玉娉婷慵整倦妆奁,常好是懒,懒,翡翠裙低,凤凰钗重,麝兰香散。

【迎仙客】相逢到数载余,别离了两三番,则俺那美人儿恰才人这筵席间。美酒泛金波,闲歌随象板。投至的欢意阑珊,那其间彼行皆分散。

【普天乐】分散再相逢,再相逢空长叹。人有愿天心必应,天心应人愿何难?纤腰如杨柳枝,粉脸似桃花瓣。桃柳争妍花开绽,见年年桃柳开残。人生百年,正心思忖,有限朱颜。

【十二月】苏小卿风尘意懒,双通叔名利相干。虽不学双生是对手,也合与苏氏同班。虽葬在黄丘上滩,名播在天上人间。

【尧民歌】呀!自古来知音相会果应难,争奈这少年心终岁受孤单。休将这凤凰栖老碧梧寒,投至的雁鸣莺呖杏花残。愁烦,琵琶手倦弹.这埚儿休扭做浔阳岸。

【啄木儿煞】花钿额上贴,赤绳足下拴。少年心终久相轻慢,坚心无惮,准备并洞房花烛报平安。

【仙吕】点疑绛唇

元代: 未知作者

阅

问柳寻芳,惜花怜月,心狂荡。名姓高扬,处处人瞻仰。

  【混江龙】樽前席上,偶然相遇俏萧娘。闲通局肆,善晓宫商。樊素口偏宜

歌《白雪》,小蛮腰遍称舞《霓裳》。妖娆相。花无宿艳,玉无温香。

  【醉中天】行院都皆赏,女伴每尽伏降。宝髻钗攒金凤凰,万种风流相。一

见了教人断肠,可憎模样,宜梳宜画宜妆。

  【金盏儿】性温良,貌非常。晓诗书通合刺知棋象,兰心蕙性世无双。蛾眉

频扫黛,宫额淡涂黄。半弯罗袜窄,十指玉纤长。

  【后庭花煞】有精神有伎俩,诸余里忒四行。出格心肠俏,过人手段强。细

思量,风流模样,少个的亲心爱画眉郎。 赠妓

  淡扫蛾眉,粉容香腻,娇无力。绿鬓云垂,旖旎腰肢细。

  【混江龙】性资聪慧,对着这风花雪月有新题。金篦击节,翠袖擎杯。妙舞

几番银烛暗,清歌一曲彩云低。朝朝宴乐,夜夜佳期。偎红倚翠,绣幌罗帏。生

在这锦营花阵繁华地,逞风流在销金帐里,叙幽情在燕子楼西。

  【油葫芦】则这送旧迎新有尽期,少年时能有几?我则怕镜中白发老来催,

有一日花残色改容颜退,到头来怎是你终身计?床头又囊箧乏,门前又鞍马稀。

趁青春若得个良人配,怎做得张郎妇李郎妻?

  【天下乐】引的些俊俏郎君着意迷,使了虚脾;小儿识,陷人坑尽深难见底。

惹得人父母嫌,搬得人妻子离,便趱得钱财多有甚奇。

  【那吒令】盈斟着酒杯,则不如桑麻纺织;轻罗细丝,则不如荆钗布衣;珍

馐美味,则不如家常饭食。免得弃旧人迎新婿,到大来无是无非。

  【鹊踏枝】昨日个叙别离,今日个待相识。眼面前秋月春花,头直上兔走乌

飞。叹光阴白驹过隙,我则怕下场头乐极生悲。

  【寄生草】早寻个归秋日,急回头也是迟,谁待要陪狂伴醉筵间立,谁待要

迎妍卖俏门前倚,谁待要打牙讪口闲淘气。少不得花浓酒酽有时休,那其间东君

不管人憔悴。

  【金盏儿】费追陪,笑相随,东家会了西家会,每日家逢场作戏强支持。擎

杯淹翠袖,翻酒污罗衣。抵多少惜花春起早,爱月夜眠迟。

  【后庭花】唤官身无了期,做排场抵暮归。则待学不下堂糟糠妇,怎做得出

墙花临路岐?使了些巧心机,那里有真情实意。迷魂汤滋味美,纸汤瓶热火煨。

初相逢一面儿喜,才别离便泪垂。

  【青歌儿】趱下些家缘家计,做不着盘缠盘费。不问生熟办酒食,他便要弄

盏传杯。说是谈非,斜眼相窥,口角涎垂。吃得来东倒西歪醉淋漓,受不得腌

替气。

  【尾声】跳不出引魂灵的绮罗丛,迷子弟莺花队,费精神花朝月夕。醉舞狂

歌供宴集,樽席上做小伏低,敛愁眉强整容仪。你便是法酒肥羊不甚美,子不如

绩麻拈絮,随缘活计,那其间方是得便宜。

杂剧·十探子大闹延安府

元代: 未知作者

阅

第一折

(冲末孛老儿、卜儿、旦儿同上)(孛老儿云)段段田苗接远村,太公庄上戏儿孙。虽然只得锄刨力,答贺天公雨露恩。老汉延安府人氏,姓刘,双名荣祖。嫡亲的四口儿家属:婆婆王氏,这个是老汉的儿媳妇儿,我有一个孩,唤做刘彦芳,在京师做着个把笔司吏。时遇着清明一百五,家家上坟祭祖,拜扫坟茔。婆婆,俺准备些肥草鸡儿、黄米酒儿,俺去那祖坟里,烧一陌纸去。若要富,敬上祖。婆婆,你和媳妇儿先去,我封锁了门户便来也。(卜儿云)老的也,你去前后执料的停当者,我与媳妇儿先去,你随后便来也。(同旦儿下)(孛老儿云)婆婆和媳妇儿先去了也,我收拾了酒食,封锁了门户,上坟走一遭去。(下)(卜儿同旦儿上)(卜儿云)老身是刘荣祖的那浑家。今日清明寒食一百五,家家户户上坟祭祖,烧钱烈纸。媳妇儿,俺先行,你公公随后便来也。咱慢慢的行。(净扮葛彪领张千上)(葛彪云)朝为田舍郎,暮登张子房。出的齐化门,便是獐鹿房。小官姓葛,名彪,字蜊酱,我是蛤蜊酱的便是。父亲是葛监军。我是权豪势要之家,累代簪缨之子。我打死人不偿命,常川则是坐牢。时遇春间天道,万花绽锦,柳绿如烟。我去踏青赏玩,我多领些伴当,但是人家好女孩儿,我拖着便走。我出的这城来。(卜儿、旦儿行走科)(葛彪云)下次小的每,你见么,你看那柳阴直下,一个年老的婆婆,领着一个年纪小的大姐。你去说一声,借他那大姐,与俺那壁官人递三杯酒,缀三根带儿,叫我三声义男儿,我就上马去也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张千做见卜儿科,云)支揖妈妈。(卜儿云)哥哥万福!有甚么话说?(张千云)那壁官人的言语:借你那年纪小的大姐,与俺官人递三杯酒,叫三声义男儿,俺官人上马便去也。(卜儿怒科,云)这厮好无礼也!他人妻,良人妇,怎生替你把盏?他的娘肯替我男儿把盏么?(张千云)不干小人事,是俺官人说来。我回话去便了也。(张千见净科)(葛彪云)他来也不来?(张千云)他不肯来。他说道:你的娘肯替他男儿把盏么?(葛彪云)他说甚么?(张千云)他那妈妈子说道:着你的娘,肯替他老公递三杯酒,叫三声义男儿,他才着他媳妇儿来哩。(葛彪云)谁这般道?(张千云)是那壁老妈子说来。(葛彪云)打这弟子孩儿!我有娘呵,要他替我把盏?你过来,我自己问他去。妈妈下拜哩。(卜儿云)官人,你骑着马哩。有甚么话说?(葛彪云)我恰才着伴当来说。借那壁姐姐,替我把一杯酒儿,叫我三声义男儿,我便去也。(卜儿云)甚么言语!你的娘肯与俺男儿把盏么?(葛彪云)这婆子无礼也!你怎么敢骂我?你不认的我,我是葛监军

的舍人,是葛蜊酱。下次小的每,众人打他娘。(卜儿同旦儿做倒科)(张千云)衙内,打杀他两个了也。(葛彪云)休说打死两个,打死二十个,值甚么?打死也马咬马踢马躧,你不拣那里告去,说是葛蜊酱打死了你也。咱家去来。(同张千下)(孛老儿上,云)老汉收拾了家中,封锁了门户,来到这郊野外。兀的不是我家婆婆和媳妇儿,爹爹,可是怎么来!(做哭科)(街坊亡,上)兀那老的,你不知道,您这娘儿两个,是葛监军的孩儿着你那大姐替他把盏,叫他三声义男儿,为他不肯,将他娘儿两个都打死了来。(孛老儿云)哥哥,你不说呵,我怎么知道。他是权豪势要之家的人,这里无人近的他。我且将他娘儿两个的尸首浅土儿培埋着,我直到京师,有我的孩儿刘彦芳见在衙门中办事哩。我到的京师,寻见孩儿,和他商量了,去那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。婆婆,则被你痛杀我也!欲赏三春景,翻做满怀愁。寻我孩儿去,必定报冤仇。(同街坊下)(净庞衙内领张千上,云)花花太岁为第一,浪子丧门世无对。阶下小民闻吾怕,势力并行庞衙内。小官姓庞名绩,官拜衙内之职。我是那权豪势要之家,累代簪缨之子。我嫌官小不做,马瘦不骑。我打死人又不偿命,如同那房檐上揭一块瓦相似。我的岳父是葛监军,见在西延边镇守,小舅子是葛彪。我郎舅两个,倚仗着我岳父的势力,谁人敢近的?我小官见在开封府执掌事务。前日有我小舅子暗暗的寄一封书来与我,着我拆开看,谁想俺小舅子打死两个人的命,那苦主要行词告状。有人说道,他是葛监军的孩儿,无人近的他,则怕他来我这开封府里告状来。我自有个主意。张千,你衙门首看着,不问大小事务来告,你不要拦当他。张千,喝撺箱放告。(孛老儿上,云)老汉到这京师,寻找孩儿刘彦芳,与他说知呵,那其间下状告他,也未是迟哩,我来到这衙门首。怎生得一个人来,打听我孩儿信息,可是好也!(刘彦芳上,云)人道公门不可入,我道公门好修行。若将曲直无颠倒,脚踏莲花步步生。小生姓刘,双名彦芳,本贯是延安府人氏,嫡亲的四口儿家属。见今一双父母,并小生的浑家,在于延安府居住。小生在此开封府,做着个把笔司吏,跟随这庞衙内大人办事。今日相公升堂,坐起早衙。小生有几桩文卷,未曾销缴,去往大人跟前佥押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这衙门首也。(做见孛老儿科,云)兀的不是我父亲!父亲,你为甚么来到这里来?(孛老儿哭科,云)孩儿,你不知道。当朝一日,是清明一百五,上坟烧纸,你母亲和你媳妇儿先行,我在家执料,封锁了门户。不想你母亲行至半路,撞见一个葛彪。

他调戏你媳妇儿,因不从,就打死你媳妇儿,马踏杀你母亲。本待那里告状来,那里人说,他是权豪势要之家,这里也无人近的他,你去京师大衙门里告他去。我一径的寻你来商量了呵,去大衙门里告他去来。(刘彦芳做哭科,云)母亲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父亲,你但放心。这个葛彪,是葛监军的孩儿,我如今在这开封府,跟着这庞衙内大人跟前办事哩。大人好生可怜见。我将这一桩事,苦苦的大人跟前哀告,必然与我做主。父亲,你则去那里告去。来到这衙门首。父亲,你且在这里,我先过去大人跟前告去。(做见衙内科)(庞衙内云)刘彦芳,你来有何事干?敢有人欺负你?你说。这个小的,是我手下一个典吏,刀笔上十分通晓,他便是刘彦芳。你有甚么事务来禀?我与你做主。(刘彦芳跪科)(庞衙内云)孩儿也,谁人敢欺负你?你是我手下的个人,欺负你,便是欺负我一般哩。张千,你便与我拿去。(刘彦芳跪科,云)大人可怜见,与你孩儿每做主者。小生延安府人氏,嫡亲的四口儿家属。小生在衙门中,跟随着大人办事,家中见有一双父母,并小生的浑家,见在延安府居住。时遇清明节令,父母与小生的浑家,同上坟去,行至郊外,撞见一个倚势挟权的葛彪,马踏死小生的母,又打死我的浑家。孩儿每待告天,天又高,待告地,地又厚。大人可怜见,与孩儿做主者。(庞衙内云)这厮可无礼也!你放心,我与你做主。别人也近不的他。(背云)这桩事正是我那小舅子的勾当。则除是这等。刘彦芳,你的事我替你整理,我的事你替我办。你且与我攒造文书去。(刘彦芳云)大人,不知有多少文书?(庞衙内云)也无多,则有三牛车文书。(刘彦芳云)与小人几日假限?(庞衙内云)与你三日假限,我便要完。(刘彦芳云)与小生多少典吏攒造?(庞衙内云)你则独自一个写。(刘彦芳云)大人可怜见,三牛车的文书,与小人三日假限便要完,便有那七手八脚,也攒造不来。(庞衙内云)刘彦芳,你骂谁哩?我姓宠,你说道七手八脚,你比并我是螃蟹?张千,拿枷来上了枷,将这厮下在死囚牢里去。(刘彦芳云)小人是原告。(庞衙内云)我则枷的是原告,(刘彦芳云)兀的不冤屈杀我也!(孛老儿见刘彦芳云)孩儿,你为甚么来?(刘彦芳云)父亲也,这事不中也。(孛老儿云)孩儿,你怎么来?(刘彦芳云)你不知道,他为头里听的您孩儿说了,便要与我做主。后来着我攒迄这三牛车文书,我便说着多少人攒造,他便道则你独自一个;我便道与我几日假限,他便道与你三日假限;我便道我有七手八脚也写不出来。世道我骂他是螃蟹,要将您孩儿下在死囚牢里去。我恰

才问人来,他是葛彪的姐夫。父亲也,你不问那里,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。父亲,你救我者,天那!可着谁人与我做主也!(下)(孛老儿云)天那,谁想庞衙内是葛彪的姐夫,俺造了关门状也。我婆婆和媳女儿,都无了也,孩儿又下在牢中,要我这性命做甚么?不拣那里,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。好冤屈也,着谁人与我做主也?(下)(庞衙内云)张千,将那厮下在牢中去了也。早是告着我,告着别人,可怎了也?一壁写书,着我岳父得知。这事不中。到来日我去相府中,禀过此一件事,我慢慢的掠笞这厮。左右将马来,我回私宅中去也。定计巧安排,死人则情埋。有人来缠我,一顿大劈柴。(下)(宇老儿上,云)老汉刘荣祖是也。天那,谁想俺家遭着这场横事。老汉偌大年纪,可那里每告去。来到这大街上,我好冤屈也,着谁人与我做主者?(做哭科)(正末领张千上,云)小官姓李名圭,字均玉,本贯河南府人氏。幼年颇勤于学,自中甲第以来,累蒙迁用,官拜廉使之职。今奉圣人的命,为因西延等处,多有官浊吏弊,民间好生冤枉,下情不能上达。上命点差小官,私行体察。我如今更换了衣服,领着张千,长街市上,私行走一遭去。想俺这为官的,都只要奉公守法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见如今四海无虞,八方黎庶,皆丰富。乐业安居,普天下都托赖着当今福。

【混江龙】为官的食君之禄,则要尽忠守节侍銮舆,投至的封妻荫子,使婢驱奴。若个是雪案萤窗将黄卷读,怎能勾乌靴象简紫朝服,我则待要守清廉播一个万古留名誉。咱人要一生谄佞,枉负了七尺身躯。(孛老儿云)冤屈也!可谁人与我作主也?(正末云)有那等为官为吏的,陷害良民。小官职居清廉,理当正直除奸革弊也呵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则为那吏弊官浊民受苦,差小官亲体伏。有-等权豪势要狠无徒。他则待要倚强凌弱胡为做,全不怕一朝人怨天公怒。若有那衔冤的来告诉,小官可也无面目。施行那徒流笞杖我可便依著条律,不恁的何以得民服。

【天下乐】方信道秉正公直是大丈夫。我可便犹也波豫,自应付。我则待赤心报国将社稷扶,我则待要将良善举,我则待把奸恶除,我一心儿敢与民做主。

(孛老儿云)天那!谁人与我做主?我寻一个死罢!(正末云)兀那里一簇人闹,我试看者。一个老人家,你这般寻死觅活的,有甚么冤屈的事,你和我说者。(孛老儿云)你这厮,是那里来的庄家后生?兀的不屈杀我也。你纳你那税粮丝绢去,你管我怎的也?(正末云)你有甚么冤枉的事?你与我说者。(孛老儿云)我便和你说,你也管不的。(正末云)我虽是管不的你,我试猜者。(唱)

【寄生草】莫不是打官司人连累?莫不是告田宅争地土?莫不是争差斗殴人欺负?则管里捶胸跌脚狠忧虑,则见他寻死觅活因何故?(孛老儿做抢白正末科,云)不干你事,你休管我。(正未唱)哎,你个无运智的光子忒村沙,打甚么个明白冤枉咱行诉。(孛老儿云)冤屈也。(正末唱)

【六幺序】他不住高声叫,则见他仰面哭,他连声儿短叹长吁。这老子有甚冤屈,大叫高呼,他扑簌簌泪点如珠。(孛老儿做骂正末科,云)不晓事的精驴禽兽畜生,管你的勾当去,误了你纳税粮,你管我做甚么?天那,屈杀我也?(正末唱)他指鼻凹骂到有三十句,骂的我羞答答倒褪身躯。(做叫科!云)张千,(唱)你悄声儿引到无人处,我可便抬了笠子,脱了衣服。(做脱衣服科)(孛老儿云)爷爷我死也,老汉不认的。大人可怜见。(正末唱)我见他慌悚,踌躇,左右支吾。紧慢相逐。跪在街衢,哀告宾伏。则见他一来一往将咱来便当住,(做冷笑科,云)你恰才不道来。(唱)误了我纳税去。(云)兀那老子,你说你那词因。(孛老儿云)老汉不认的,大人可怜见。老汉是这延安府人氏,姓刘,双名荣祖,嫡亲的四口儿家属。当朝一日,清明节令,因上坟来到荒郊野地,撞见一个倚势挟权的官人,唤做葛彪,他走马躧死我的婆婆,又打死了我的媳妇儿。老汉来到京师告他,有庞衙内倒把我的孩儿刘彦芳下在牢里了。今日得见大人,便似拔云见日,昏镜重磨。柔软莫过溪涧水,不平地上也高声。怀揣万古轩辕镜,照察衔冤负屈人。(正末云)这厮好无礼也呵!(唱)这厮每恶党凶徒。败坏风俗,将好人家恶紫夺朱。他那爷不良儿又跋扈,则向那小民行挟细拿粗。我放敌头委的和他做,岂不闻人心似铁,官法则炉。

(孛老儿云)大人可怜见,与俺这百姓每做主者。(正末云)兀那老子,我是按察司廉使。那葛彪是权豪势要的人,别处也近不的他,你跟我丞相府里告去来。(孛老儿云)大人可怜见,与老汉做主者。(正末云)你放心也。(唱)

【尾声】不索你痛嚎咷,准备着伸冤去,则除是宰相府与你个贫民做主。你那人命官司事不虚,便差人提取无徒。我若是责了招状,敢着他目下身殂,我教他赴法云阳上木驴。(孛老儿云)大人说的话有准么?(正末唱)你休猜做谬语,我敢和他实做,(云)小官既为廉使,岂避权豪,则是与民除害也。(唱)将我这正直的名姓播皇都。(同孛老儿下)

第二折

(范仲淹领张千上,云)博览群书贯九经,凤凰池上敢峥嵘。殿前曾献升平策,独占鳌头第一名。小官姓范名仲淹,字希文。生而寒门,长居白屋,曾于僧舍讲书,受清贫苦进学业,一举进士及第,除翰林秘书教授。因母丧去官,复起之后,迁吏部员外郎,权知开封府事。小官轻财好士,养其四方游士。治义田千亩于吴中,疏远宗族,皆有赡给。每临政事,决断不滞,明其黜陡。如有班部监司,不才官吏,一笔勾消,永不叙用。圣人知小官访察精审,举荐无差。官拜天章阁待制之职。今有延安府等处官吏酷虐,枉屈良民。奉圣人的命,差监察廉使李圭,驰驿为巡按决狱。此人廉洁清干,则今日便着李圭,直至延安府等处,清理文卷,走一遭去。则为他志节坚刚守四方,廉能公正作贤良。滥官污吏除民害,决断分明献表章,(下)(经历领张千上,云)博览诗书立业成,名标金榜受皇恩。为官正直于家国,永保皇图享太平。小官乃府经历是也,幼习儒业,颐看诗书,虽然未到三公位,也是皇家忠孝臣。小官在此相府,为其首领,府衙宰相,每朝差委,岂敢差错半毫分。当今圣主,皇恩宽厚,雨露增加,为因八府宰相,办事辛勤,赐御酒百瓶,汤羊十只,犒劳八府宰相,遣小官安排筵宴。张千,与我唤个厨子来,打料帐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这里有个厨子,最干净伶俐。我试叫他者。(做叫科,云)厨子在家么?(净厨子上,云)我做厨子实是标,偏能蒸作快烹炰。诸般品物全不爱,只在人家偷胡椒。自家厨子的便是。那个叫我哩,我去看者。(做出门科,云)阿哥唤我做甚么?(张千云)经历大人唤你做些儿生活哩。(厨子云)小人便去。可早来到衙门首也。(张千云)你则在这里,我报复去。(见科云)相公,厨子来了也。(经历云)着他过来。(张千云)厨子,着你过去。(厨子做见科,云)相公,唤小人有甚么生活做?(经历云)兀那厨子,今有八府宰相,在省堂筵宴,唤你来打个料帐。八府大人的分饭烧割汤品添换不许少了。你怎生摆布,你说,我试听。先买一只好羊者。(厨子云)相公,如今好肥羊得买。(张千云)怎生得买?(厨子云)七个沙板钱买一只。重一百二十斤,大尾子绵羊至贱。(经历云)张千,就与他七文钱,则问他要一百二十斤的大尾子绵羊。(厨子云)相公,这两日羊贵了。(张千呈答科,云)得也么!(厨子云)一应汤水,都是我管。各要古怪,爽口钻腮。(经历云)安排了筵席也。张千门首觑者,大人每下马时,报复我知道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吕夷简、净回回官人、汉儿官人、女直官人、达达官人,众官同上)(吕夷简云)幼习诗书道业隆,吾家三

辈正儒风。调和鼎鼐名臣子,累代官居八府中。小官姓吕,名夷简,字坦夫,祖乃龟祥,父乃蒙亨,叔乃蒙正。小官幼承父祖遣训,颇习经典,朝廷任用贤良,官拜中书平章领省之职。小官屡进贤才,任用者乃范仲淹、文彦博、曾公亮、司马光、富弼、陈尧佐等,皆小官所荐也。今蒙圣人可怜,见小官擢用良才,铨衡人物,褒贬必当,激浊扬清,御书“方正忠良“四字,敕赐“怀忠“之碑。方今礼乐兴行,肃靖海内。托赖圣人洪福,小官等早朝己退,赐御酒十瓶,就于相府,会众官员饮宴。可早来到也。经历安在?(经历见科,云)大人,小官久侯多时也。(吕夷简云)准备的筵会如何?(经历云)大人,筵宴都安排完备了也。令人抬上果桌来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,(吕夷简云)众官人每敢待来也。(净庞衙内上,云)小官衙内庞绩是也。今有刘彦芳的这一桩事未完,我正要禀知大人去,说在丞相府里饮酒,不免的走一遭去。说话中间,可早来到门首也。张千报复去,道有庞衙内在于门首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报科,云)报的大人得知,有庞衙内在于门首。(吕夷简云)着他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过去。(庞衙内做见科,云)大人,庞绩有禀复的事。(吕夷简云)衙内有甚么禀复的事?(庞衙内云)大人,小官无事,可也不来。我手下有一个典吏刘彦芳,我为公事,教他攒造文书,他毁骂我。他说七手八脚,我也写不的。他明知我姓庞,是庞衙内,他把我比并做螃蟹,当做品食之类,把我煮在锅里通红了,或是酱烹,或是做鲊,我不害疼?他毁骂大官,小官特来禀知。(吕夷简云)庞绩,这个是你衙门里小的每,打甚么不紧,你那里自发落去罢。(庞衙内云)谢了大人,小官回去也。(吕夷简云)庞绩,俺八府宰相,今日次宴,你就在此饮几杯酒回去。(庞衙内云)小官知道。(回回官人云)安排酒来,众宰相饮几杯者。(众做饮酒科)(庞衙内施礼科,云)大人恕罪。(回回官人云)与他酒吃者。(庞衙内做饮酒科)(回回官人云)经历。拿那土木八来。(经历云)有。令人拿过那厨子来。(厨子跪科)(回回官人云)兀那厨子,圣人言语,着俺这,八府宰相在此饮酒,你安排的茶饭都不好吃。霍食买在必牙,有甚么好吃的?郭食木儿哈呬鸡,郭食呵厮哈呬马,郭苏盘曷厮哈呬羊,郭食羊哈呬牛,郭食曷厮哈呬鹅,哈哩凹甜食下,都是三菩萨。济哩必牙,吐吐麻食,偌安桌食所儿叭,霍食买在必牙。烧羊里无卤汁,软羊里少杏泥,圆米饭不中吃,安排的茶饭无滋味。经历,与我拿出去的打四十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打厨子科,云)一十、二十、三十、四十,出去。厨?

幼龀雒趴疲?辛苦了一日,倒打了我一顿,这苦告诉谁的是?(正末领孛老儿上)(正末云)小官李廉使,领着刘荣祖,宰相府里投文去来。兀那老的,你跟着我去宰相府里告状去,我与你申诉情由,大人每好歹与你做主也。我若不领你去,着谁人领你去也呵?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我若是顺人心,便是我亏天理,似这等衔冤负屈谁知?有这等凶徒恶党可便凭权势,他可便往往的把良民累。

(云)兀那老的。(唱)

【滚绣球】到官中他共你,别辩个是与非,岂不闻人性命关天关地,堪恨那个公平奸佞的庞绩。将他个媳妇儿一命亏,马踏翻他年老的妻,又将他个原告人亲儿枷起,好将那杀人贼六问三推。可不道明明的王法可便休轻犯,更和那湛湛青天不可欺,莫得耽迟。

(云)来到这相府门首也。(做见厨子科,云)兀那厮。你为甚么事,这等烦恼?(厨子跪科,云)大人可怜见,小人是个厨子,昨日相府里经历在大人。唤小人做了一日一夜,眼也不曾合,今日倒说小人烧羊里无卤法,软羊里无杏泥,圆米饭不中吃,烧鹅烧鸡说不肥,临了将我打了四十。似这等苦,那里告去?(做哭科)(正末云)这的打甚么不紧。(唱)

【呆骨朵】则为他制造的汤水无滋味,你可甚调羹处燮理盐梅。怎能够做茶饭五味俱全,则您那和鼎鼐四时皆失。您治民无决断,他可也怎见这庖官罪!(回回官人云)俺几曾吃一口加味汤。(正末唱)他道是他几曾吃一口加味汤,我道来您,可便都不是宰相职。

(云)兀那厨子,一壁有者,我替你大人跟前说去。(厨子云)理会的。(正末云)兀那老的,你则在这里有者,我过去见大人去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廉使李圭在于门首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报科,云)报的大人得知,有李廉使在于门首。(吕夷简云)着他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过去。(正末做见科)(吕夷简云)李圭,你那里来?(正末云)大人,小官有禀复的事。(庞衙内背云)这桩事不知他知也不知?(正末云)可怎生有庞衙内在此?(庞衙内云)廉使恕罪也。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你见了这李廉使都眉南面北,多管是那相公每饥嗔的这饱喜,则为我无过犯难投宰相机。您肺腹,我须知,都则为饮食。

(庞衙内云)大人,庞绩这一会儿身上不好。肚里疼。(吕夷简云)李圭,你有甚事?(正未云)小官正来衙门中,见一个老的声冤叫屈,小官就领他来见大人来。(吕夷简云)在那里?(正末云)见在衙门首。(吕夷简云)拿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拿孛老儿见科)(吕夷简云,兀那老的,你那里人氏?姓甚名谁?有甚么衔冤负屈的事?你说,我与你做主。(孛老儿云)告大人停嗔息怒,老汉细说缘故。西延边是我祖家,延安府是我住处。时遇着清明节令,家家去上坟祭祖。来到那荒郊野地,撞见一个倚势的官人,说葛彪便是他名目。马躧死老汉的婆婆,又打杀俺一个年纪小的媳妇。待告来无处告,待分诉那里分诉?我一径的来到京师,去那大衙门里声冤负屈。我向那宠衙内跟前告他,好也啰,谁想他是葛彪的姐夫。便着俺孩儿攒造文书,三牛车载的无数。他道与你三日假限,第四日便要完备。俺孩儿道,则我独自一人,便是那七手八脚,整治不出。他道我做螃蟹,不由分说,将孩儿下在牢狱。眼前面放着个鳏寡孤独,送的我一家儿灭门绝户。庞衙内葛衙内倚势挟权,庞衙内葛衙内强要人家宝贝珍珠,庞衙内葛衙内强夺人家名人书画,庞衙内葛衙内强夺人家妇女,庞衙内葛衙内有失人伦礼数,庞衙内葛衙内败坏风俗。今日老汉见你个清耿耿忒正直无私曲宰相官人,与俺这离着乡、背着井、忍着寒、受着冷、苦恹恹、穷滴滴、无挨倚的百姓做主。(庞衙内云)廉使,圣人的命,教众位大人在此饮酒,你领将人来告状,你好多揽事也。正末唱)

【滚绣球】非干咱揽是非,听小官说就里,岂知道你倚权豪杀人的详细,你也索问原告人案验虚实,你不将王法依,平将百姓欺,早难道寸心不昧,(庞衙内云)李廉使,你无个面皮,好歹也看俺一殿之臣。你也忒多揽事。(正末唱)哎,你个庞衙内可是那秉正忠直!(庞衙内云)投到我来,大人每都知道了也。(正末唱)则你那衙门关节可便灵如卦,岂不问路上行人口胜碑,天网恢恢。

(吕夷简云)这桩事都是庞绩的勾当,你倒在这相府中巧言令色说过,瞒过这官府,你是何道理也?(庞衙内云)李廉使,我和你往日无冤。近日无仇,你怎生领将人来告状,你大古来是卑垒卵谏忠臣苟息也?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我虽个是垒卵谏忠臣荀息,你叫怎么问牛喘爱民的丙吉?少罪波刘文静、魏贤臣、徐世绩。俺须是我,见官里,我和你奏知。

(吕夷简云)这桩事都是庞绩,故令妻舅打死平人,向亲族返枷原告。你的罪非轻,本待拿下你来,不曾得大人的言语,你且一壁有者。李圭,你领将这老子去,你就问这桩事。我奏知圣人,自有个主意也。(正末云)谢了大人。(唱)

【一煞】你是个昧血心欺良善图荣贵,岂不闻阴发迟阳显疾,作事欺公逃不离?陷害了他人,强奸民娇妇,胡推打收监,仗岳父门楣。犯不道愆缧,受戚畹行凶吃禄,更无那为国于家,倚权衡越理徇私。衠一片奸雄巧智,依法律尽凌迟!

【尾声】我便死呵,做一个坚刚节操忠直鬼,不似那坏法欺公谄佞贼,失了人伦,差了道理。倚仗着为官更有权势,常把良民又去欺,马踏死他亲娘强要他妻,倒把平人下在牢内。若到朝中说就里,那其间赴法遭刑待怨谁?偿人命的官司,须要你当罪。(云)便好道杀人的偿命。(唱)你看我纳下头皮去来,我和那厮做到底。(下)

(吕夷简云)李圭去了也。此人有如此廉能公正,不避权豪,如此辈人鲜矣。庞绩,你知罪么?你妻弟打死平人,你又将原告下在牢中,敢不中么!常言道:画地为牢,誓不可入。狱中苦楚,与死为邻。你须是掌刑法的人,岂不知道断狱不公,听讼不审,淹禁囚系,惨酷用刑,此者乃国之典宪,不获已而用之!尔等倚强凌弱,背公向私,你可甚以礼义而教亲,则民不怨矣!孔子曰:“举直错诸枉,则民服;举枉错诸直,则民不服。“《书》曰:“钦哉,惟刑之恤哉。“圣人以仁政宽恤为本,可不体乎!庞绩你听者:不以王条理庶民,平将人命顺私情?欺公坏法奸猾吏,怎做朝中社稷臣?(下)(汉儿官人云)呸!庞绩,你妻舅打死平人,你又反囚了他原告,这个是你做的勾当,是何理也?圣人说:“举直错诸枉,则民服;举枉错诸直,则民不服,““三人行必有我师焉,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“圣人云:“君子行德以全其名。“你这等小人,行贪以忘其身。常言道:营于利者多患,轻于诺者寡信。茂木丰草,有时而落,物有盛衰,安宜自若?庞绩,你所为非理,所行不公。你这等人,和你说出甚么来?则道俺宫人不知道,你听者:庞衙内做事忒歹,欺瞒俺八府臣宰。公厅上则你横行,教人将你怎生遮盖。(下)(女直官人云)庞绩,你知罪么?你妻舅打死平人,又反囚他原告,敢不可么!你须是掌法的人也,为臣者要廉能功干,竭力尽忠,于民有益,于国有功。一无邪僻之心,常存文行忠信。你全不肯秉正直坚心报国,专则待倚权豪仗势欺人。这等人我和你说出甚么来?庞绩奸狡昧神祗,所事瞒人分外为。妻舅倚势伤人命,倒将原告下风雷。偏心便要平人死,湛湛青天不可欺。良民陷害遭囚困,坏法欺公陋面贼。全无报国忠君意,不把王条秉正直。枯腹岂知经史意,愚人倚仗势家威。两眼望钱贪利赂,一心则待吃堂食。扭曲做直胡弄事,恋酒迷花乔所为。反囚原告非其罪,屈勘平人法度违。逆天行事的无徒子,怎与皇家作柱石。(下)(达达官人云)庞衙内也,结斯陀罗昆,你恰走将来,把俺筵席都搅了。你的妻舅马踏死平人,又打杀他媳妇儿,你又来这里告他,你好生无礼。我是个达达人,不省的你这中原的勾当。我虽是个达达人,落在中原地面,我坐着国家琴堂,请着俸禄,一应的文案,我敢差了些儿么?你休说我是个达达人,我也曾读汉儿文书,你可甚详明吏理,可许从政?你妻弟行凶,顺私亲反囚原告,仗势用刑。岂不闻囹圄之苦,度日如岁?无罪之人,死于非命,咎将谁归?不思刑者国家之典,所以代天纠罪,岂为官吏

逞忿行私者乎?庞绩,你听者:守职居官民父母,徇私用法坏王条。无知猾吏伤人命,你罪犯弥天不可饶。(下)(回回官人云)呸!兀那庞绩,你恰才说道他骂你,可原来你舅子马踏杀他婆婆儿,夺了他媳妇儿,又将他孩儿下在牢里。这的是你的是他的是?你休说我是个回回人,不晓的这汉儿的道理。俺为官的,则要调和鼎鼐,燮理阴阳。我和你说甚么来?投至俺得坐都堂,皆因是苦尽甘来。俺为官的,则要报国安民,谁教你害百姓苦要钱财?你教他攒造三牛车的文书,他说道七手八脚写不出来,你姓庞本是庞绩,你道他骂你。你听者:庞绩做事忒歹,欺瞒俺八府臣宰。那的是你燮理阴阳,甚的是调和鼎鼐?他则道了七手八脚,你说他骂你做螃蟹。是有那螃蟹么?你见人家好玩呵便要胡钳,他若不与你呵,你可着你那祗从人团脐将上来。你见人家好妇人,便吐涎吐沫,恨不的睁着眼手脚忙抬。讼厅上则你横行,犯下来怎生遮盖?我还有几句儿比并,说与你记在心怀:我恰才待要煮着你来,你又硬头硬脑。俺八府宰相正饮酒哩,不知你从那里扒扠将来。我如今就拿你去着酒戗着,众大人蘸姜醋吃一顿拼醢。你明白犯了事,着人把你钳住,直等的去了头,剥了腿,揪了脐,揭了盖,才显出你那黄来。你这庞绩做事模糊,断事全不如杜甫。说言语必丢仆答,呸!你那口恰似我的屁股。(下)(经历云)呸!庞衙内,你羞么?你妻舅打死平人,你倒反囚了他的原告。你听者:俺但凡为官者,请皇家俸禄,坐国家琴堂,与民雪冤辩枉,行政从公,囹圄无久系之囚,黎庶有歌谣之诵。你全无那玄龄、如晦之忠心,腹怀着林甫、俊臣之奸佞。你觑军民如草芥,视百姓如蓬蒿。你这等人,乃沐猴衣冠之辈,马牛襟裾之材。你听者:不将仁政化居民,倚强凌弱害平人。反囚原告居缧绁,权豪势要顺私情。为官的常思治国平天下,每怀忠孝报朝廷。奸贪狡幸庞衙内,呸,万代流传做骂名。(下)(庞衙内云)呸!吃了这场没滋味。左右将马来,我去酒铺里,喝几瓯凉酒去来。本是一衙内,只要把人昧。人命不为轻,且去吃一醉。(下)(众做打呸科)(厨子云)今朝造化低,四十打了皮。喝上三瓶酒,睡到日头西。(下)

第三折

(范仲淹领张千上,云)仁政安天下,忠诚立大邦。老夫天章阁待制范牛淹是也。今为镇守西延边监军葛怀愍之子,乃是葛彪,往往欺压良民,将平人打死,州县官员,不敢拿问,皆因此人倚仗权势。今有廉使李圭,奉命去延安府等处巡按。今奉圣人的命,赐与势剑金牌,将此一桩事,着他就决断明白,先斩后奏。今着老夫赍与他势剑金牌,着李圭直至延安府,勘问此一桩公事去。若勘问成了,即便申文书老夫知会。敕赐金牌势剑行,王条专斩不平人。李圭巡按亲勘问,决定无徒正典刑。(净葛彪领张千上,云)好要好耍,房上跑马。吊将下来,跌了左胯。小官葛彪是也。这两日有些眼跳,为此一桩人命事,我寄书与我姐夫去了,不见回信。今日无甚事,私宅中闲坐,看有甚么人来。(张千、李万上,张千云)自家张千的便是,这一个是李万。奉着李廉使大人的言语,着我两个请葛彪大人去。可早来到门首也。祗候人报复去,道有李廉使大人差张千、李万来请大人。(祗候云)理会的。报的大人得知,有李廉使大人的伴当来请大人说话。(葛彪云)必定是我姐夫庞衙内回信来了。着他过来。(张千、李万做见科)(葛彪云)你那里来的祗候人?(张千云)小人是延安府来的祗候人。李廉使大人的言语,道有书呈在那里,着小人每来请大人,亲自到延安府李大人家取书呈去。(葛彪云)也说的是。左右将马来,我亲自到延安府取书呈去也。目下便登程,二人随后跟。同去取书信,便得见缘因。(同下)(葛监军领卒子上,云)三尺龙泉万卷书,皇天生我意何如。山东宰相山西将,彼丈夫兮我丈夫。某乃葛怀愍是也。某文通三略,武谙六韬,望尘知敌数。对垒识兵机,赏罚严明,攻战必胜,多得守边之策,每回临阵,无不干功,圣人可怜,加某为监军都统节制天下兵马元帅征西大将军之职。某今升帐,威势偏别锦衣绣士。摆白虎得胜于辕门,列黄幡豹尾于帐下。锦衣壮士,肩担着赤须旌幢;清秀儿郎,手持着吴钩越戟。阵前列五运转光旗,帐下搠顺天八卦盖。五运转光旗者,有虎牙旗、日月旗、龙凤旗、得胜旗、转光旗;八卦盖者,是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军不斩不齐,将不严不整。令字旗催报先锋,帅字旗为军中眼目。宝纛旗开,犯令者不论亲疏;得胜旗摇,收军罢尽望封官赐赏。俺这里军随印转行直正,罪若当刑先言定。在朝休误天子宣,莫违掩这阃外将军令。某镇守西延边上。某有一子,乃是葛彪,因踏青在城外走马,误伤人命,被巡按廉访使李圭,将我孩儿捉获到官,殴打问理。颇奈此人无礼。量你是个芥子大小官职,到的那里?某只

今便差十个能行快走的探子,直至延安府,勾将李圭来。传令亲将军士差,能行探子践尘埃。若见李圭休纵放,不分星夜紧勾来。(下)(正末领张千排衙上)(正末云)小官监察巡按李廉使是也。因延安府官浊吏弊,酷虐害良民,令基圣人的命,敕赐势剑金牌,教小官便宜行事,先斩后闻。兀那大小官员,六房吏典,我非是私来也呵。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我可便奉敕承宣,理刑名勘理文卷,察清浊黜陟官员。有那害良民,违公道,我着他身加刑宪。但有那负屈伸冤,诉情由我行分辩。

【醉春风】阶直下威凛凛列公人,书案边忄刍忄敝忄敝排着吏典。我则待去奸邪立一统正直碑,把名姓来显,显!为政于民,为臣报国,岂辞劳倦。(云)我差人拿那葛彪去了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葛彪领张千、李万上)(葛彪云)某乃葛彪是也。可早来到这门首也。张千。你先报复去,说道某来了也。(张千报科,云)报的大人得知,拿将葛彪来了也。(正末云)拿将过来。(张千云)拿过去。(葛彪云)他不出来接我,我自过去。李廉使,我来了,有甚么书呈,将来我看者。(正未云)兀那厮,你怎生打死平人,因何不跪着?(葛彪做不跪科)这个廉使,我做甚么打死人来?我不跪。并然不干我事。(正末云)你不招,更待干罢。张千,拿下去打着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打科)(葛彪云)哎约,哎约!李廉使,你不要歪缠,我不曾惹下事。打山屁来了。(正末唱)

【迎仙客】我观了他目下情,审了他口中言,这官司你可也怎的免?使不着你倚豪强,更那堪仗势权。又不比攀指干连,你与我便从实说把招伏串。(葛彪云)我可做甚么打死人来?不干我事。(正末云)张千,将那厮且拿在一壁有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净袜子两个上,云)自家是个军,身上穿着青。白日里铺里睡,到晚偷人家葱。我两个是西延边上能行快走的两个探子,一个是李得中,一个是胡乱歇。俺两人奉着元帅的言语,有延安府廉使李圭,着俺两个星夜拿将他来。来到这衙门首。你这里有李圭么?大人的言语,着俺来拿他。张千报复去。也不必吃酒饭,不必要盘缠,快跟将我去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报科,云)大人,有两个小军来勾大人来。(正末云)着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。(做见私)(正末云)你是甚么人?(探子云)俺两个是西延边上葛元帅差来,你跟着我走,走、走!(正末云)这厮好无理也!你男子打死平人,怎敢到来勾我?拿下这厮去跪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正末唱)

【白鹤子】我亲蒙着圣主差,你为元帅镇延边。你孩儿为人命犯了王条。我可便依国法非私怨。(云)拿下去,打四十,抢出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二十、三十、四十。出去。(探子哭科,云)我则道有吃的有钱钞?倒吃了一顿打,气出我个四句来了:我今做事没来由,因为勾人惹场愁,把我拖翻则管打。张千是小狗骨头。(下)

(探子两个上,云)奉令莫消停,星火疾便行,擒拿李廉使,来见葛监军,俺两个一个是饭当灾,一个是世个饱。奉着兀帅的将令,着俺去延安府拿李圭去。来到这衙门首也。李圭快出来,元帅有勾。(张千报云)大人,又有两个小军来勾大人来。(正末云)拿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你过去。(做见科)(正末云)你是甚么人?(探子云)元帅着俺勾你来。(正末云)拿下去跪者。他镇边庭,我办公事,他怎敢勾我来。(唱)

【白鹤子】他气呸呸恶势煞,雄赳赳扣厅前。一个个猛虎也似走将来,我直拷的他羊儿般善。(云)拿下去,打四十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三十、四十、出去。(探子云)气出我个四句来了:大人做事忒乔,拿住我则管便敲。俺两个自家暖痛,头烧酒呷上几瓢。(下)

(探子两个上,云)亲奉元戎将令差,擒拿廉使到厅阶。若还捉住不轻放,管取同他一路来。俺是元帅府里勾军的,我是佯不睬,他是不知道。俺奉着元帅将令,着俺拿李圭去。来到这衙门首也。李圭快出来。元帅有勾。(张千云)大人,又有两个人来勾也。(正末云)拿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过去。(做见科)(正末云)拿下去跪者。(张千拿跪科,云)跪者。(正未唱)

【白鹤子】你两三番勾唤咱,将言语口中传。粗棍子拷你皮肤,我便是打你那监军面。

(云)拿下去,打四十,抢出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三十、四十。出去!(探子云)打杀我也。你不去,倒打我。气出我个四句来了也:则为违条犯法,着我来一径勾拿。他扣厅打我一顿,想起来都是傻瓜。(下)(探子两个上,云)身轻能过岭,脚疾走如风。俺两个是元帅府里勾军的,一个是乔捣碓,一个是任傻瓜。奉着元帅的将令,着俺拿李圭去,来到这衙门首也。李圭快出来,元帅勾你哩。(张千报科,云)大人,又有两个人勾未了。(正末云)拿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着过去。(正末云)拿下去跪者。(做跪科)(正末唱)

【白鹤子】见威风雄赳赳,一个扌果袖并揎拳。俺这里不弱似吓魂台。便压着阎王殿。

(云)拿翻,打四十,抢出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二十、三十、四十。出去。(探子哭云)打杀我也。你不肯去,倒打我。我到元帅府里,慢慢的和你说话。李圭做事忒不中,差我的他是葛监军。一些钱钞不曾有,一顿打的我羊儿风。(下)

(探子两个上,云)两腿疾如箭,一心急似风。俺两个是葛监军的小军儿,一个是疙疸头,一个是壁虱脸。俺奉元帅的将令,着俺勾李庚使去。可早来到这衙门首也。李圭快出来,元帅有勾。(张千报科,云)大人,又有两个人来了也。(正末云)拿过来,那里跪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过去跪者。(做拿跪科)(正末唱)

【白鹤子】他父为官如泰山,儿犯法罪弥天。我若是避权豪顺人情,枉耽着个为风宪。

(云)打四十。抢出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二十、三十、四十。出去。(探子云)打杀我也。我儿也。你由他。你由他。廉使不识要,不肯遵王法。勾也勾不去,倒吃了他一顿打。(下)(正末云)张千。与我拿过葛彪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正末云)葛彪,你招了者。(葛彪云)并不干我事。你又不敢打我。(正末云)拿下去,打着者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打科)(葛彪云)老儿,你不要惹事。你打了我,看你怎么见我父亲哩。哎哟。打杀我也。(正末唱)

【快活三】这偿人命是你的罪愆,倒将咱死熬煎。不招呵一命丧黄泉,(葛彪云)大人,看俺父亲的面皮,我送对烧鹅儿你吃。饶了我罢。(正末唱)我可便管县么那监军的面?

(葛彪云)你好没脸,打杀我也。(正末唱)

【朝天子】也是你那命蹇,你休想我便可怜。笃速速打考的身躯颤。打的他皮开肉绽跪在阶前,将你那造恶的形骸变。则你那犯法违条,死而无怨,怎禁你那老无知忒自专。勘问的这事完,我可回那帝辇,(云)做儿的打死平人,做爷的擅勾台省官员。(唱)俺两个便亲自到金銮殿。

(云)这厮不招,打着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打科)(葛彪云)罢、罢、罢,是我打死他媳妇,马踏杀他婆婆来。我都招了也。(正末云)招状是实,画了字,将长枷来枷了,下在死囚牢中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拿葛彪下)(正末云)小官亲造文书,回大人的话去也。(唱)

【啄木儿尾声】教百姓每晓谕的知,将杀人贼斩布市廛,举宜错诸枉民无怨。虽不是包龙图的机变,将我这秉忠百名姓入凌烟。(下)

第四折

(范钟淹领张千上,云)老夫范仲淹是也。有监察廉使李圭,在西延边申将文书来,说葛彪打死人命一事,勘问已成了也。老夫今奉圣人的命,着老夫疾驰驿马,亲往延安府,结证此事,就升赏争圭。不敢久停久住,延安府结证,走一遭去。友命承差不暂停,紧驰驿马出神京。官封能干加三品。罪断权豪按五刑。(下)(葛监军领本子上,云)某乃葛监军是也。颇奈李圭无礼,将勾去的人都打了,更待干罢!某统领三军,直至延安府,拿住李圭,报了冤仇,方称我平生愿足。统领雄兵聚战鞍,匣中轻掣剑光寒。李圭纵有论天表,不报冤仇誓不还。(下)(正未领张千上,云)小官李圭是也。今泰圣人的命,勘问葛彪打死平人事,招伏已完了。听知的早晚有天使至此也。今日升厅,聚大小官员、六房典吏,接应天使去也呵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为臣尽节整纲常,报君恩敬于事上。汉廷汲黯忠,唐室魏徵良。见如今千载名扬,万古流芳,史记谈扬,一个个凌烟阁画图像。(云)左右衙门首觑者,看有甚么人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葛监军上,云)某乃葛怀愍是也。统领三军,到于延安府。不放三军,寸箭不许带进城去,三军都在城外扎营,我亲自见李圭去来。可早到门首也。张千报复去,道有葛监军在于门首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喏!报的大人得知,有葛监军来了也。(正末云)他不自过来,着我接待他去?(张千云)俺大人说来,你不自过去,待教俺大人接待你?(葛监军云)此人这等权重,我试看者。原来有势剑金牌在此。葛怀愍也,你可不来么!我自过去有说话。好难请唤也,李圭!(正末云)好无礼也,葛怀愍!(葛监军云)你怎敢屈勘平人?(正末云)你怎敢擅离汛地?(葛监军跪科)(正末云)我身居台省,执掌提刑;你不遵号令,私离边庭。我问你波。(唱)

【沉醉东风】则你那七禁令何当是你掌?(云)我问你来了呵。(唱)则你那三军印寄付与谁行?少罪波逃军营的姜太公,离寨栅的诸葛亮,辱没杀晋尹铎保障金汤。你为儿子行凶做爹的撇了战场,(云)为将者一轻、二慢、三盗、四欺、五背、六乱、七误。(唱)请你个行号令的监军自想。

(葛监军云)这事不中了也。廉使,咱是一殿之臣,看我和你旧时颜面,我一时不是了。怎生饶过俺父子之罪也!(正末云)兀那葛怀愍,你的儿子打死平人,你又擅离汛地,平欺俺台省官员,更待干罢!(唱)

【沽美酒】我可也敢和你做一场,休想我便肯轻放。倚着你父子每权豪势力强,你怎敢擅离了边庭地方,忒欺公忒无状。

【太平令】也不索用长问短状,直和你见銮舆打一会官房。(范仲淹冲上,云)老夫范仲淹是也。可早来到延安府也。(张千云)范学士大人下马也,(范仲淹云)甚么人大惊小怪的?(正末唱)正遇着天臣宰相,使不着你狂言抵当。他可便倚仗势强,将人命事不偿,(云)做儿的打死平人,做爷的擅离汛地。(唱)大人也,他罪难容徒流笞杖。

(范仲淹云)张千,将一行人律上厅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张千拿刘彦芳、孛老、庞衙内同上)(跪科)(范仲淹云)一行人听老夫下断:李圭你行公正辅助朝廷,有决断不惧权臣,升你为尚书之职,理文卷抚恤安民。刘彦芳无辜囚禁,为人命被害伤亲,无点李吏役考满,祥符县主簿安身。刘荣祖本乡养老,赏赐与十两白银。葛怀愍擅离汛地,弃牌印私度关津,纵容子致伤人命,削兵权免死充军。庞衙内扭直为曲,罢官职贬为庶人。正犯人行凶葛彪,欺百姓败坏人伦,市曹中当刑处斩,依律条晓谕分明。有罪的分明决断,受赏的望金銮拜谢皇恩。

题目八府相聚集枢密院

正名十探子大闹延安府

杂剧·包待制智赚生金阁

元代: 武汉臣

阅

楔子

(冲末扮孛老同卡儿、旦儿、正末郭成上)(孛老诗云)急急光阴似水流,等闲白了少年头。月过十五光明少,人到中年万事休。老汉是郭二,蒲州河中府人氏。嫡亲的四口儿家属。婆婆王氏,孩儿郭成,媳妇儿李幼奴。我孩儿幼习经史,学成满腹文章。我可为甚么不着他应举去?只因我家祖代不曾做官,恐没的这福分,不如只守着农庄世业,倒也无荣无辱。不意孩儿偶然得了一个恶梦,去寻那卖卦先生,叫做\\\\\\\"开口灵\\\\\\\",整整要一分一卦。他道:\\\\\\\"此卦有一百日血光之灾,只除千里之外,可以躲避\\\\\\\"。因此连日面带忧容,怎生是好?(卜儿云)孩儿,常言道:\\\\\\\"阴阳不可信,信了一肚闷。\\\\\\\"你信他做甚么?(正末云)父亲、母亲,他叫做\\\\\\\"开口灵\\\\\\\",占的无有不验,无有不准。您孩儿想来,要带了媳妇,同到京城去。一来进取功名,二来躲灾避难。只望父亲容许。(孛老云)孩儿,既然你要去,我与你一件宝物。若是得了官便罢,若不得官呵,有我这祖传三辈留下的一个生金阁儿,你将的去,则凭着这生金阁上,也博换得一官半职回来也。(正末云)父亲,与您孩儿试看咱。(孛老云)婆婆将来。(卜儿拿砌末科,云)老的,兀的不是?(孛老做接科,云)孩儿,这个便是生金阁儿。(正末云)父亲,这生金阁儿,有甚么好处?(孛老云)孩儿,你不知道,把这生金阁儿,放在那有风处,仙音嘹亮。若无风呵,将扇子扇动他,也一般的声响,岂不是件宝贝?(正末云)父亲,您孩儿不信,须做与孩儿看咱。(孛老云)孩儿,你既不信,我把扇子扇动你听。(做扇动响科)(正末云)是好宝物也。大嫂收了者,则今日好日辰,辞别了父亲、母亲,便索长行也(做拜辞科)(卜儿云)孩儿,一路上小心在意者。(正末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一来我应举京师赴选场,二来我为远去他乡躲祸殃,(卜儿云)孩儿也,俺子母每今日别去,不知何日相见?到得京师,你则着志者。(正末唱)就拜辞了老爹娘。非是您孩儿自夸得这自奖,我若是不富贵,可兀的不还乡。

(正末同旦下)(孛老云)孩儿去了也,俺老两口儿无甚事,只是关着门过日子便了。(诗云)离别苦难禁,平安望寄音。虽无千丈线,万里系人心。(同下)

第一折

(净扮庞衙内领随从上,诗云)花花太岁为第一,浪子丧门世无对。闻着名儿脑也疼,只我有权有势庞衙内。小官姓庞名绩,官封衙内之职。我是权豪势要之家,累代簪缨之子。我嫌官小不做,马瘦不骑,打死人不偿命。若打死一个人,如同捏杀个苍绳相似。平生一世,我两个眼里,再见不得这穷秀才。我若是在那街市上摆着头踏,倘有秀才冲着我的马头,一顿就打死了。若到人家里?见了那好古玩好器皿,琴棋书画,他家里倒有,我家里倒无,教那伴当每借将来,我则看三日,第四日便还他,我也不坏了他的。但若是他同僚官的好马,他倒有,我倒无,着那伴当借将来,则骑三日,第四日便还他,我也不坏了他的。人家有好宅舍,我见了他家里倒有,我家里倒无,搬进去则住三日,第四日就搬了,我也不曾坏了他的。便好道未见其人,先观使数。我这两个小的,是我心腹人,一个叫做张龙,一个叫做赵虎。我心间的事,不曾说出来,他先知道了。这两个小的,好生的聪明。只是我做着衙内,偏生一世里,不曾得个十分满意的好夫人。今日纷纷扬扬,下着这一天瑞雪。坐在家里吃酒,可也闷倦,直至郊野外,一来打猎,二来就赏雪。下次小的每,安排些红干腊肉,春盛担子,鸟戎儿小鹞,粘竿弹弓,花腿闲汉,多革皮几匹从马,郊外打猎走一遭去。(下)(丑扮店小二上,诗云)曲律竿头悬草稕,绿杨影里拨琵琶。高阳公子休空过,不比寻常卖酒家。自家是个卖酒的。今日风又大雪又紧,少不的也有要买酒荡寒的。我开开这酒铺,烧的这镟锅儿热,看有甚么人来?(正末同旦儿上)(正末云)小生姓郭名成。自离了父母,与浑家进取功名,来到这半途中,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病证,方才较可。天那,怎又纷纷扬扬,下着这大雪。那里是国家祥瑞?偏生是我上路的对头,大嫂,你且打起精神行动些。(旦儿云)好大雪也。(正末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则我这口内嗟吁,腹中忧虑。离家去,可又早一月多余,则我这白发添无数。(旦云儿)秀才,想古来也有未遇的人,这般受苦么?(正末唱)

【混江龙】想前贤不遇,我便似阮嗣宗恸哭在穷途。早知道这般的担惊受恐,我可也图甚么衣紫拖朱?每日慵将书去习,逐朝常把药的那来扶。我这刚移足趾,强整身躯,滑七擦争些跌倒,战笃速恁艰虞。天也,我如今整三十,可着我半路里学那步?(旦云儿)秀才,你挣坐些着。(正末唱)但只见黑漫漫同云黯淡,白茫茫瑞雪模糊。

(旦儿云)秀才,似这般大雪,我和你寻个村房道店,买些酒食荡寒也好那。(正末云)大嫂说的是。只此处没有村店,且到前途去再看来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乱纷纷扯絮撏绵空内排,疏剌剌风乱鼓,寒凛凛望长天一色粉妆铺。远迢迢遇不着个穷亲故,急煎煎觅不见个荒村务。我身上衣又单,腹中食又无,可甚么\\\\\\\"书中自有千钟粟\\\\\\\"?(旦儿云)秀才,似这般身上单寒,肚中饥馁,如之奈何?(正末唱)没来由下这死工夫。

(旦儿云)秀才,你到的帝都阙下。博得一官半职,改换家门,也不枉了受这场苦楚。(正末唱)

【天下乐】想刺股悬头去读书,则我这当也波初,自窨付,怕不的满胸中藏他万卷余。又不曾上春官显姓名,又不曾向皇家请俸禄,哎,也干着了忍三冬受尽苦。

(旦儿云)秀才,遇着这等风雪。那里避一避咱?(正末云)大嫂。咱到这里人生面不熟,投奔谁的是?远远望见一个酒务儿,且到那里避一避风雪?慢慢的入城去来。(做问科,云)小二哥,有酒么?(店小二云)官人,请里面坐,有酒。(正末同旦儿入店科)(正末云)打二百长钱酒来。(店小二云)理会的。官人,酒在此。(正末云)大嫂,俺慢慢的饮一杯酒。(旦儿云)道一会儿风雪较小了些儿也。(正末饮酒科,云)大嫂,这一会才觉的有些儿暖和哩。(旦儿云)秀才,我和你离了家乡,在这里吃酒,不知父母家中,怎生想念我和你也?(衙内领随从上,云)小官庞衙内,来到这郊野外。是好眼界也呵。这雪越下的大了,远远的那雪影儿里,一个小酒店儿,就避一避雪。小的,唤那卖酒的来。(随从云)卖酒的,衙内唤你哩。(店小二云)有、有、有。(见科云)孩儿是卖酒的。(衙内云)兀那厮,你认的我么?(店小二云)孩儿每不认的。(衙内云)则我便是权豪势要的庞衙内。(店小二云)孩儿每知道了。(随从云)你这厮,不早来迎接,讨打吃。(衙内云)小的每休打,着他收拾下于净阁子儿,等我喝几杯酒去。(店小二云)理会的。(店小二向正末科,云)秀才,你且躲在一壁,这个爷不比别的,他是个衙内,打死人不偿命。我打扫的这所在,干干净净了。(见科,云)爷,打扫的阁子干净了也。(衙内云)我儿,你也有福。我一脚蓦过你家来,你家里九祖都生天哩。我不吃你那酒。小的每,酾我的酒来与他吃。(随从云)有酒。(店小二吃酒科)(衙内云)我这酒比你的酒如何?(店小二做嘴脸科,云)这酒比我家的越酸了。(随从云)咄!(衙内云)你酾那酒来我吃。(店小二云)理会的。酒到。(做饮酒科)(正末云)大嫂,你看这人是好受用也呵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我则见他人马闹喧呼,这人物不寻俗。一群价飞鹰走犬相随逐,都是些貂裘暖帽锦衣服。虽不见门排十二戟,户列入椒图,你觑那金牌上悬铜虎,玉带上挂银鱼。

(云)大嫂,我想那壁是个大人的动静。我将这宝物献与他咱,愁甚么不得官做?(旦儿云)秀才,他不知是甚么人,则怕不中么。(正末云)不妨事,我问那小二哥咱。小二哥,那壁是个甚么人?(店小二云)你这个秀才,低说些。你还不知道哩,他是权豪势要的庞衙内,打死人不偿命。你问他怎的?(正末云)则他是庞衙内,我央及你咱。(店小二云)你有甚么话说?(正末云)你说去,这里一个秀才,有件稀奇宝贝,献与大人。(店小二云)则怕不中么?(正末云)不妨事。(店小二见衙内跪科,云)爷,那壁有个秀才,要将着件宝贝来献与爷。(衙内云)这厮敢不是我这里人么?他不知道我的性儿?躲也躲不迭哩。他要来见我,着他过来。(店小二向正末云)秀才,爷着你过去哩。(正末做见科)(衙内云)兀那秀才,你那里人氏?姓甚名谁?(正末云)小生姓郭名成。(衙内云)你可家住在那里?(正末唱)

【醉扶归】小生呵,家住在河中府。(衙内云)曾学甚么武艺来?(正末唱)幼年间读几行圣贤书。(衙内云)这等,你可怎么不做官?(正末唱)则为我运拙时乖天不与,(衙内云)可知则是一个穷秀才。(正末唱)甘分守穷活路。(衙内云)你家里有甚么人?(正末唱)拜辞了年高的父母,(衙内云)你如今往那里去?(正末云)我一径的取应往梁园去。

(衙内云)这厮要应举去的。你要来见我,有甚么勾当?(正末云)大人,小生有一件宝贝,献与大人。(衙内云)你有甚稀奇宝物?(正末云)是个生金阁儿。(衙内云)哦,则是个生金阁儿。兀那秀才,你不知道我那库里的好玩器,有妆花八宝瓶,赤色珊瑚树,东海虾须帘,荆山无瑕玉,瞻天照星斗,没价夜明珠,光灿灿玻璃盏,明丢丢水晶盘,那一件宝物是无有的?休说你这生金阁儿,便是纯金盖一间大房子也有哩。你那件儿有甚么奇异处,叫做宝贝?(正末云)大人,这生金阁儿不打紧,若放在有风处吹动,仙音嘹亮;若在无风处,将扇子扇动,也一般的声响。岂不是个宝贝?(衙内云)我不信,你将的来,我试看咱。(正末云)大嫂,将那生金阁儿来。(旦儿云)秀才,则怕不中么?(正末云)不妨事。(旦儿云)这等,你将的去。(正末献砌末科,云)大人,则这个便是生金阁儿。(衙内云)拿一把扇子来扇动者。(正末做扇,细乐响科)(衙内云)是好一件宝贝也。(正末云)大人,小生岂敢说谎?(唱)

【金盏儿】听小生说从初,(衙内云)可也端的少有。(正末唱)这宝贝世间无,(衙内云)你可那里得来?(正末唱)俺家里祖传三辈牢收取。(衙内云)你可要多少钱钞?(正末唱)我也不求厚赂,但遂意,便沽诸。(衙内云)我与你些绫罗段匹换的么?(正末唱)也不要绫罗段匹,(衙内云)与你些宝贝金珠可好?(正末唱)也不要宝贝共金珠。(衙内云)你都不要,可要些甚么?(正末唱)小生只博个小前程来帝里,便也好将名分入乡闾。

(衙内云)料着这厮的文章,也不济事,则凭着那件宝贝,要做个官。兀那秀才,你则要做官,这个也不打紧。我与今场贡主说了,大大的与你个官做。小的每,便写个帖儿,寄与今场贡主去。说是我说来,就捎一个官儿与他做。(正末云)多谢了大人。小生有一个丑浑家,着他拜谢大人。(衙内云)你的浑家,要来见我,敢不中么?既是这等,看你的面皮,着他过来。(正末做向旦儿科,云)大嫂,我将那宝贝献了,大人许我一个官也。你过去,把体面拜谢大人者。(旦儿云)既然这等,我和你谢去来。(相见科)大人,受取妾身几拜咱。(做拜科)(衙内云)免礼、免礼。这浑家十分标致,便好道:巧妻常伴拙夫眠。兀那秀才,你有下处么?(正末云)小生无下处。则才到的这酒务儿里避雪哩。(衙内云)小的每,将两匹马来,与他骑着,跟着我私宅里去来。(正末云)既然衙内带挈,俺一同去来。(同下)(店小二云)整整打搅了我一日,酒也卖不的,你看我这等造化?(诗云)今日买卖十分苦,可可撞见大官府。一个钱儿赚不的,不如关门学擂鼓。(下)

(衙内同随从再上,云)小的每,打扫前后厅堂,把那名人书画,挂将起来,摆上那玩好器皿,着金壶里酾着热酒,铺开那锦裀绣褥,将好台盏来,请过那秀才来者。(小厮云)理会的。(做唤科,云)秀才,爷请。(正末同旦儿上。云)大嫂,衙内有请,俺同过去见大人来。(做见科)(衙内云)兀那秀才,我是个小人家儿,你休笑话。(正末云)量小生有何德能,着衙内如此般张筵管待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我则见锦裀在床上铺。(衙内云)小的每放下那毡帘来。(正末唱)兀那毡帘向门外簌。(衙内云)炭火上烧着羊肉者。(正末唱)我见他兽炭上烧羊肉。(衙内云)把酒酾热者。(正末唱)金杯中泛醁醑。(衙内云)我见你是个读书的人,因此上敬你。(正末唱)小生则是一寒儒。(衙内云)我和你做小亲属。(正末唱)怎敢与衙内认为亲属?量小生有甚福,感衙内相盼顾。(衙内云)我说的话,你可依的我么?(正末唱)但道的都应付,(衙内云)你可不要推阻。(正末唱)并不敢推共阻。(衙内云)你的浑家,与我做个夫人,我替你另娶一个,你意下如何?(正末唱)他、他、他,从头儿说事故,就、就、就,唬的我麻又酥,道、道、道,别求个女艳姝,待、待、待,打换我这丑媳妇,我、我、我,这面不搽头不梳,那、那、那,有甚的中意处?

(衙内云)好共歹,我务要换了你的。(正末唱)

【青哥儿】哎,你怎生的乔为乔为胡做?可不道败坏风俗?(衙内云)我要你浑家与我做个夫人,打甚么不紧?这等推三阻四的。(正末唱)你原来好模样倒有这般心歹处,便待要拆散妻夫,凤只鸾孤。(衙内扯正末科,云)你这厮不肯,我更待于罢那?(正末唱)他将我这衣领揪捽,(衙内云)你若不与我,我着你目下就死。(正末唱)就着我目下身殂,我则索祷告天平,可怜我无辜,放声啼哭。(衙内云)好歹将这媳妇与我做个夫人罢。(正末唱)哎,不争将并头莲碜可可的带根除,着谁人养活俺那生身父!

(衙内云)这厮好生无礼。小的每,拿大铁锁锁在马房里。扶着他那浑家后堂中去。(随从做拿科,云)理会的。郭成,你休言语,枉送了你性命。(正末哭科)(唱)

【赚煞】罢、罢、罢,怎干休,难分诉,世做的冯河暴虎,赤紧的先要了我这希奇无价物,又生出百计亏图。哎,你个泼无徒,胆大心粗。俺夫妻每负屈衔冤谁做主?你强夺了花枝媳妇,又将咱性命屠毒,(带云)哎,早知今日,我不带的浑家出来也罢。(唱)方知道\\\\\\\"美女累其夫\\\\\\\"。(下)

(随从云)爷,那郭成拿的去,锁在后槽亭柱上哩。(衙内云)我那里框郭成的浑家?这等生的风流,长的可喜,正好与我做个夫人。他来的路儿,可也远了,多把些肥皂与他洗了脸,再搽些胭粉,换些锦绣衣服,在后堂中安排酒肴,庆贺新得的夫人。天阿,也是我一点好心,与我这条儿糖吃。(诗云)此生无分得娇容,一床锦被半条空。今朝夺取良人妇,后堂庆喜吃三钟。(随从云)还要分付后槽,将这厮收的好者,不要等他溜了。(同下)

第二折

(衙内领随从上,云)某庞衙内。欢欢喜喜,拾得一个郭成的浑家,待要做了夫人,谁想他不着趣,百般的不肯。就我看,我这嘴脸,尽也看的过。你道我脸上搽粉,你又不搽粉那?我家中有个嬷嬷,是我父亲手里的人,他可也看生见长我的。如今着他去劝化,不怕不听。小的每,与我唤将嬷嬷来者。(随从做唤科,云)嬷嬷,爷唤哩。(正旦扮嬷嬷同俫儿上,云)老身是庞衙内家的嬷嬷。衙内呼唤,须索走一遭去。这个是老身的孩儿。唤做福童,他父亲不幸早年亡过。福童,你要学里去,我与你这把钥匙。你若寻我时,到花园里来寻我便是。(俫儿云)我孩儿,你道将着这把钥匙,揣在袖儿里,要寻你时,只在后花园里。如今我学里去也。(下)(正旦云)老身自幼在庞府,看生见长这个衙内,非是一日也呵。(唱)。
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则他这兔走乌飞,寒来暑往,春日花开,可又早秋天月朗,断送了光阴,消磨了世况。我如今年纪老,髩发苍,我做不的重难的生活,只管几件轻省的勾当。

【紫花儿序】早辰间放开仓库,晌午里绰扫了花园,末傍晚我又索执料厨房。小丫鬟忙来呼唤,道衙内共我商量。岂敢行唐?大走向庭前去问当。(正旦做见衙内科)(唱)哥哥,你有何明降?对老身至尾从头,说短论长。

(云)哥哥呼唤老身来,有何事干?(衙内云)嬷嬷,唤你来别无甚事。我大茶小礼,三媒六证,亲自娶了个夫人,他百般的不肯随顺我。你劝他一劝。劝的他回心转意,我自有重重的赏你。(正旦云)哥哥你放心者,老身到那里,不消三言两句,管教他随顺哥哥便了。(衙内云)我这夫人。有些忄敞拗。嬷嬷,你须放出那蒯通般舌来才好。(正旦唱)

【小桃红】老身非敢自夸强,我不比那蒯通无名望。(衙内云)我礼拜磕头,央及你波。(衙内做拜科)(正旦唱)呀、呀、呀,何须的礼拜磕头把咱央?(衙内云)好奶奶,没奈何,好生劝他一劝。(正旦唱)直恁般痛着忙,就待要安排共宿芙容帐。凭着我甜话儿厮搪,更将些美情儿相向。哥哥也,你稳情取金殿锁鸳鸯。(同下)

(旦儿上,诗云)天下人烦恼,尽在我心头。浑如秋夜雨,一点一声愁。妾身是郭成的浑家李幼奴。有庞衙内强要了我生金阁儿,又逼我为妻,将俺男儿郭成,锁在马房里。天那,好烦恼杀我也。(正旦上,云)此间是他卧房门首。(做入见旦儿科,云)姐姐,万福。(旦儿云)嬷嬷万福。(正旦云)姐姐,我问你咱:俺衙内,大财大礼,娶将你来,指望百年偕老。你只是不肯随顺,可是为何?(旦儿云)嬷嬷,你那里知道我心中的冤枉也?(正旦云)姐姐,你差了也。(唱)

【凭栏人】则这女聘男婚礼正当。你两下和谐可着人赞扬,哎,你个女艳妆,你心中可怎不思想?(旦儿云)嬷嬷,你怎知道?我那里是大财大礼娶的?我本是郭成的浑家,有庞衙内强要了我生金阁儿,又逼我为妻,将俺丈夫锁在马房里。嬷嬷?你可知道我这等冤枉也!(正旦云)你若不说,我怎生得知?难道有这等事?(唱)

【鬼三台】听的他言分朗,唬的我魂飘荡。姐姐也,你怎生则撞入天罗地网?俺那厮驴狗儿一片家狠心肠,有谁人好来阻当?(旦儿云)嬷嬷,我今日不曾看见丈夫,多敢杀坏了。兀的不痛杀我也。(正旦唱)你道他昨来个那埚儿里杀坏了范杞梁,今日个这埚儿里没乱杀你女孟姜。(旦儿云)嬷嬷,我待要寻一个大大的衙门,告他去哩!(正旦唱)你侍要叫屈声冤,姐姐也,谁敢便收词接状?

(衙内同随从打听科)(旦儿做哭科,云)哎哟,天也。(正旦唱)

【寨儿令】我见他痛感伤,泪汪汪,(旦儿云)当初只为我生的风流,长的可喜,将我男儿陷害了性命,挝了我这面皮罢。(正旦云)哎哟,可惜了也。(唱)水晶般指甲儿挝破面上。(衙内同随从做听科)(正旦唱)俺那厮少不的落马身足庄。不久沦亡,他可便遭贼盗值重丧。

【幺篇】多不到半月时光。餐刀刃亲赴云阳,高杆首吊脊梁,木驴上碎分张,浑身的害么娘碗大血疔疮。

(衙内做咳嗽科)(正旦唱)

【金蕉叶】是谁人村声泼嗓?他壁听在门儿外厢。(旦儿做惊科,云)嬷嬷,窗儿外有人咳嗽。(正旦唱)姐姐也,你且休慌心劳意攘,我可便自把那言词说上。

(衙内做见正旦科,云)口走!我养着你个家生狗,倒向着里吠。直被你骂的我好也。(正旦唱)

【调笑令】息怒波宰相,听老身说行藏。(衙内云)你还说甚的?可敢再骂我么?(正旦云)哥哥,我不曾说甚来?(唱)我道是楚襄王寄语巫山窈窕娘,也不须遮遮掩掩妆模样,早共晚准备下雨席云床。(衙内云)你道不骂我,恰才我都听的了也。(正旦唱)我道您哥哥也,在城中第一家财帛广,还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地池塘。

(衙内云)小的每,这老贱才骂了我许多,还待赖哩。拿绳子来捆了,丢在八角琉璃井里去。(随从云)理会的。(随从做腰里取绳子捆科,云)嬷嬷,你也不要怨我,自家讨死吃。(旦儿云)嬷嬷,兀的不痛杀我也,(正旦云)姐姐,等我那孩儿来时,着他与我报仇。天也,谁来搭救我咱?(唱)

【收尾】罢、罢、罢,我倒做了耕牛为主遭鞭杖,哑妇倾杯反受殃,有一日包待制到朝堂,哥哥也,我则怕泄漏了天机白破你那慌。(同旦儿下)(随从做丢科,云)扑冬,丢下去了,再搬下井栏石往下压着,省的那尸首浮起来。嬷嬷,你倒好了,也落的一个水葬哩。(做回话科,云)爷,小的每把嬷嬷着绳子捆了,丢在八角琉璃井里死了也。(衙内云)这嬷嬷便死了,还有郭成哩,一发拿来,就在他浑家根前,着铜铡切了头者。(随从云)理会的,郭成,你的浑家送了我衙内便罢了,你百忙里不肯,如今着我来铡了你头哩。赵虎,你揪着头发,我提起这铜铡来。磕叉,(做跌倒科,云)哎哟。唬杀我也。(郭成做倒地复起来跑下)(随从做惊科,见衙内云)爷,怪事!怪事!只见日月交食,不曾见辘轴退皮。爷着小厮每把郭成拿在那马房里,对着他浑家面前,他便按着头,我便提起铜铡来,可叉一下,刀过头落,那郭成提着墙,跳过头去了。(衙内云)揝!怎么提着墙,倒跳过头去了?(小厮云)呸!是提着头,跳过墙去了。(衙内云)强魂、强魂,休要大惊小怪的。不妨事,明日是正月十五日,赏元宵,多着些伴当每,拿着些棍棒。跟着我赏元宵去采。(同下)

第三折

(社火、鼓乐摆开科)(外扮老人里正同上,云)老汉王老人,这个是刘老人。时遇元宵节令,预赏丰年,城里城外,不论官家民户,都要点放花灯,与民同乐。老的,咱每做火儿看灯,走一遭去来。(做看灯科)(衙内领随从上,云)今日是元宵节令,小的每随俺看灯耍子去。(魂子提头冲上,打科)(衙内做慌,云)那里这个鬼魂打将来?好怕人也。走!走!走!(下)(魂子追赶,老人、里正、社火、鼓乐同众慌下)(衙内再上,云)小的每,这鬼魂好狠哩。我们这等跑。他倒越追上来。走!走!走!(魂子再上赶科)(衙内云)这鬼魂又赶将来了。唬杀我也,小的每,扶着我回去罢,这灯也看不成了。(下)(店小二上,诗云)买卖归来汗未消,上床犹自想来朝。为甚当家头先白?晓夜思量计万条。自家是个卖酒的,在此处开着个酒店,但是那南来北往,做买做卖,推车打担,都来我这店里买酒吃。今日早把这镟锅儿烧的热些,等那买酒的人来,好荡与他吃。(老人、里正谎上,云)走、走、走,如今那没头鬼不来了。老的,我们有了这些年纪,眼里并不曾见这怪异,险些儿被他吓死。我们且到这酒店里吃几杯酒,定一定胆。店小二,我们要买酒吃的,打二百长钱酒来。(店小二云)有、有、有,新筝的美酒。老的,请里面坐。(老人云)恰才渐渐喘息定了,慢慢的吃几杯儿。(正末扮包拯便衣领张千上,云)老夫姓包名拯,字希仁,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,官封龙图阁待制,正授南衙开封府尹之职。奉圣人的命,着老夫西延边赏军回来。时遇上元节令,纷纷扬扬,下着国家祥瑞。张千,分付头踏,远远的在前面自去,等我在后慢慢行者。(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我可便上西延离汴京,押衣袄临京兆。我也不辞年纪老,岂惮路途遥?想着宰相官僚,请受了这千钟禄难虚耗,怎不的秉忠心佐圣朝。今日在鹓鹭仙班,到后来图写上麒麟画阁。

【梁州第七】我也则为那万般愁常萦心上,两条恨不去眉梢,急回身又遇着新春到。我只见寒梅晚谢,冻雪初消。傍几家儿村鸡哑哑,隔半程儿野犬口牢口牢。妆点来则恁的景物萧条,可不道有丹青也便巧笔难描。我、我、我,看了些青渗渗峻岭层峦,是、是、是,行了些黄穰穰沙堤得这古道,呀、呀、呀,兀良,早过了些碧澄澄野水横桥。归来路杳,袅丝鞭羡杀投林鸟。薄暮也,在荒郊,怎当这疲马西风雪正飘,说不尽寂寥。

(张千云)相公,风又大,雪又紧,远远的有个酒务儿,略避一避风雪,就买些酒吃,可不好也?(正末云)张千,你说的是,兀的不是个酒务儿(唱)

【牧羊关】草刷儿向墙头挑,醉八仙壁上描;盖造的潇洒清标,写着道:\\\\\\\"酒胜西湖,店欺着东阁。\\\\\\\"(带云)看你这村野去处,有甚么整齐的?(唱)止不过瓦钵内斟村酿,那里有金盏内泛羊羔。你待写着大样儿甜人醉,我道不饮呵,可便从他来酒价高。(云)张千,接了马者。(张千云)牢坠镫。(正末见店小二)(张千做打小二科,云)卖酒的,快打扫干净阁子儿,酾热酒来,把马牵到后头,与我细切草烂煮料,把马喂着,不要塌了膘。你若着人偷了鞍子,剪了马尾去,我儿也,你眼睫毛我都扫掉了你的。(店小二云)你看这厮,他也是个驴前马后的人,怎么不由分说,便将我飞举走踢只是打?我且忍着,教他着我的道儿。(张千云)店小二,将酒来,我与相公递一杯酒。(做跪送科,云)相公,一路上风寒,孩儿每孝顺的心,请满饮一杯。(正末云)孩儿也,大风大雪,你两只脚伴着我这四只马蹄子走,你先吃这钟儿酒者。(张千云)相公不吃,与孩儿每吃,孩儿就吃。(做接科)(正末云)孩儿也,你吃下这钟酒去,可如何?(张千云)您孩儿吃下这钟酒去,便是旋添绵。(正末云)怎么是旋添绵?(张千云)孩儿吃下这杯酒去,添了件绵团袄一般。(吃科)(做打店小二科,云)我打你这个弟子孩儿。你见我打了你几下,拿这么冰也似的冷酒与我吃,把我牙都冰了,吃下去,肚里就似割得疼的。你还立着哩,快酾热酒来。(店小二云)我知道。(做背科,云)我如今可酾滚热的酒与他吃,我荡这弟子孩儿。(张于云)快降热酒来。(店小二云)酒热,酒热。(张千云)相公,天道寒冷,热热的酒儿,请满饮一杯。(正末云)孩儿也,你一路上还辛苦似我,这钟酒也是你吃。(张千云)这钟酒又着孩儿每吃,谢了相公。(做叩头吃酒科,云)哎哟,好热酒,荡了喉也。(正末云)孩儿吃下这杯酒去,又与你添了一件绵搭衤蒦么。(做打店小二科,云)我打你个促掐的弟子孩儿!酾这么滚汤般热酒来荡我,把我的嘴唇都荡起料浆泡来。我儿也,你讨分晓,我筋都打断了你的。再酾酒来。(店小二做背科,云)这才出了我的气。我如今可酾些不冷不热,兀兀秃秃的酒与他吃。(张千云)将酒来。相公,孩儿每酒勾了,相公请饮一杯儿。(正末云)张千,可不道:\\\\\\\"三杯和万事,一醉解千愁。\\\\\\\"孩儿,我且不吃,一发等你吃了这钟,凑个三杯,可不好那?(张千云)相公又不吃,又与孩儿每吃。孩儿只得吃了,凑个三杯。(做战科)(正末云)孩儿也,你吃了这几钟酒,怎么打起战来?(张千云)您孩儿多衣多寒。(正末云)孩儿,你连吃这几钟,身上可温和了?老夫一路鞍马劳倦,我有些腿疼,过来与

我捶一捶背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捶背科)(店小二云)你个弟子孩儿,吃了两钟酒,佯风诈冒,手之舞之的打我。你敢再来打我么?(张千云)我儿也,你还强觜哩。你休往城里来,我若前街上撞见你,一无话说。我若后巷里撞见你。一只手揪住衣领,举起我这五指阔无缝的拳头,则一拳(做打正末科)(正末云)张千,怎的?(张千慌科,云)恰才相公赏了孩儿每几钟酒,店小二这厮无理,他则道我醉了,他欺负我。他见我与相公捶背,他看着我揎拳捋袖,舒着拳头要打我。我说你要打我,可是我没有手的?我也少不的还你一拳。不想失错了,可可打了相公背上。(正末云)假似你手里拿着把刀子,可怎了(张千云)您孩儿须认的爹哩。(正夫云)张千,看马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店小二云)我着这弟子孩儿打杀我也。我且后面执料去咱。(下)(正末云)隔壁阁子里有人吃酒。我是听咱。(老人云)老的,今日是上元节令,家家玩赏。好便好,则多了这没头鬼。老的,你满饮一杯。(里正云)老的先请。(老人云)也罢,我先饮。嗨,老弟子孩儿,可忘了浇奠。(做浇奠科,云)头一钟酒,愿天下太平,第二钟酒,愿黎民乐业,做官的皆如卓鲁,令史每尽压萧曹,轻徭薄联,免受涂炭者。(正末云)你听那厮,倒也说的好。(唱)

【贺新郎】他那里擎杯举酒对天浇,现如今五谷丰登,万民安乐,卖弄池田蚕十倍收成了。说不尽庄家,庄家这好,还待要薄税轻徭。他道官长每如卓鲁,令史每压萧曹,高眠莫被闲愁搅。似这等人心无压足厌则怕天也填不的许多凹。

(正末做扳老人科,云)唱喏。(老人慌科,云)哎哟,没头鬼又来了。(做见正末科,云)呸!我道是没尖鬼,原来是这个老弟子孩儿!则被你唬杀我也。(张千云)呸!休胡说,是包、包、包,(正末云)包甚幺?(张千云)众老儿,我要买一包丝绵,可有么?(正末云)张千靠后。(老人云)兀那老子,你要替我唱喏,你也叫一声:\\\\\\\"老人家,我唱喏哩\\\\\\\"。我们便知道了。可怎么不做声不做气,猛可里从背后扳将我过来,唱上个喏。且是你这脸生的俊,把我们吓这一跳。我把你个无分晓的老无知!(张千云)口退!是龙、龙、龙,(正末云)甚么龙?(张千云)我说你那两个敢有些耳聋?(正未云)这厮靠后。(老人云)我把你个老不死的老贼!(张千云)口退!是图、图、图,(正末云)甚么图?(云)我问你,老人家,你却才说有甚么没头鬼?(老人云)你不知,听我说与你。俺每都是在城的老人、里正。今日是上元节令,俺往城里看灯去来,撞见个没头鬼,手里提着头,赶着众人打。俺们害慌,权躲在这酒务儿里吃杯酒。你恰才不做声不做气,扳将我过来,唱上个喏,我则道没头鬼又夹了。故此说着这没头鬼。(正末云)老夫不知,休怪,休怪。(老人云)你去,你去,不怪你。我们也不吃酒了,各回家去也,(同里正下)(正末云)自从我离朝,谁想有这等跷蹊事也?(唱)

【牧羊关】他那里才言罢,唬的我魂暗消。离城中则半载其高,可怎么白日神嚎,到黄昏鬼闹。我半生多正直,怎见这蹊跷?只今的离村疃犹然早,(云)张千,将马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正末唱)我和你到皇都赴晚朝。

(行科)(魂子上做转科)(正末云)呸!好大风也。别人不见,老夫便见。我马头前这个鬼魂,想就是老人们所说没头的鬼了。兀那鬼魂,你有甚么负屈衔冤的事?你且回城隍庙中去,到晚间我与你做主。速退!(魂子踅下)(正末云)张千,休回私宅,跟的我径往开封府里去来。(行科)(张千云)喏!在衙人马平安。抬书案。(正末云)张千孩儿,与你十日假限,到我私宅中,取的铺盖来,就问谁该当直?(张干云)今日谁该当直?(娄青上,云)小人娄青便是。哥,你回来了也,改日与你洗尘。恕罪、恕罪。(张千云)兄弟,我如今下班去也。(下)(娄青做见正末科,云)喏,该是孩儿每娄青当直。(正末云)娄青,该你当直,你敢勾人去么?(娄青做笑科,云)爷不问,您孩儿也不敢说。您孩儿怎么不敢勾人?有个混名儿,唤做\\\\\\\"催动坑\\\\\\\"哩。(正末云)怎生唤做\\\\\\\"催动坑\\\\\\\"?(娄青云)当初一日,爷着您孩儿勾人去,听的说您孩儿到,都逃窜的一个也没了。我回头一看,则有一个土坑。我将那勾头文书,放在那土坑上,喝了一声:\\\\\\\"兀那土坑,你跟的我开封府里回话去来。\\\\\\\"我在前面走,那土坑在后面速碌碌、速碌碌跟将您孩儿来了。因此上唤做\\\\\\\"催动坑\\\\\\\"。(正末云)好儿,我如今着你勾人去。(娄青云)您孩儿就去。(做忙走科)(正末云)娄青,你转来,你勾谁去?(娄青云)知他勾谁?(正末云)你与我勾将那没头鬼来。(娄青做慌跪科,云)人便好勾,没头鬼怎生勾的他?(正末云)你可不道是\\\\\\\"催动坑\\\\\\\"哩?(娄青云)爷,这一会儿催不动了也。(正末唱)

【哭皇天】则你那\\\\\\\"催动坑\\\\\\\"刚才道,可怎生这公事便妆幺?则你那口是祸之苗,(娄青做打脸科,云)你怎么多嘴?(正末唱)舌是斩身刀。(带云)娄青,(唱)你与我去城隍根前祝祷,(娄青云)爷着孩儿祝祷甚的?(正末唱)你说与那衔冤的业鬼,屈死的冤魂,你着他今宵插状,此夜呈词。你道这包龙图专在南衙里,南衙里等待着,(娄青云)您孩儿知道了,便勾去。(正末云)娄青你转来,天色还早哩。(娄青云)这等多早晚去?(正末唱)直等的金乌向山坠,银蟾出海角。(娄青云)您孩儿便依着爷的言语,对城隍神道祝祷了。他两个耳朵是泥塑的,怕不听见?(正末云)娄青,我与你一道牒文去。(唱)

【乌夜啼】你与我速赴城隍庙,将牒文火内焚烧,早将那没头的业鬼提来到。(娄青做怕科,云)哎哟,这城隍庙是鬼窝儿里。三更半夜,只是娄青一个自去,怕人设设的,怎好?(正末唱)唬的他怯怯乔乔,絮絮叨叨,唬的他战簌簌的把不定腿脡摇,可扑扑的按不住心头跳。你这厮,若违拗,(带云)你看我这剑者。(唱)我着剑分了你肢体,切了你脂膏。(云)娄青!(娄青云)有!(正末云)娄青,今夜晚间,将着这道牒文,直至城隍庙中,烧了这道牒文。你将那衔冤负屈的鬼魂,都着他开封府里来,老夫亲自问这一桩公事。(娄青云)爷,这个正叫做\\\\\\\"没头公事\\\\\\\",便要问时怕也难应心么?(正末唱)

【黄钟尾】我若是不应心,今夜便辞了宣诏,(娄青云)爷,应的口么?(正末唱)我若是不应口,今番不姓包。(娄青云)您孩儿多早晚时候去?(正末云)天色早哩。(唱)直等的初更残二鼓交,把冤魂摄来到。审个真实,问个下落,杀人贼便拿捉,赴云阳向市曹,将那厮高杆上挑,把脊筋来吊。我着那横亡人便得生天,众百姓把咱来可兀的称赞到老。(下)

(娄青云)我娄青领着包待制这一道牒文,到城隍庙勾那没头鬼去。你道活人好见鬼的,可不是死!我待不去来,他又要切了我的头,也是个死。我想这铜铡一铡,铡将下来,这脖子上好不疼哩,头又切断了,不如被鬼唬死倒不疼,又落得个完全尸首。只得捱到今夜晚间,三更时分,将着牒文,到城隍庙里勾鬼去,常拚着个死罢。(暂下)(拿灯笼再上,云)这早晚是三更也,我提了灯笼。怎么这一会儿越怕将起来?你听那房上的瓦,各刺刺、各刺刺,墙上的土,速碌碌、速碌碌。有鬼也!有鬼也!(做拿灯照科,云)嗨,原来是风吹的这箬叶儿响。我白日里就与那道官说来,教他把庙门则半掩着。来到门外,果然还不曾上拴哩。(做推庙门入庙科,云)待我推开这门来。(惊科)早是一个冷风阵,从里面吹将出来。哎哟,灯也灭了,敢这没头鬼预先在那里等我?(做进门科,云)呸!百忙里腿转筋。这个是二门,这个是两廊,这个是正殿。(做放下灯笼跪科,云)城隍爷爷,包待制大人的言语,教我勾没头鬼来。爷爷可怜见,我有这牒文在此。可可的我的灯笼,刚到门就灭了,那里讨火烧他?呸!这琉璃里不是灯?待我踏着凳,点这灯下来。(做上凳倒科,云)呸!百忙里又踹虚了,教我吃着一惊。待我先点在灯笼里了,便有风来,也不怕他。(做取灯笼罩儿,点上灯烧纸科,云)爷爷可怜见。(内响科)(做怕科,云)有鬼!有鬼!(做倒科)(魂子做提头上,扶起娄青科)(娄青云)这扶我的是谁?(魂子云)我是没头鬼。(娄青看科,云)好怕人。当真是没头鬼?(魂子做应科,云)是!(娄青云)你这没头鬼,包待制勾你哩。你跟我去来。(魂子应科,同下)

第四折

(正末领祗候张千排衙上)(张千幺喝科,云)左右伺候,大人坐堂,要问事哩。(正末云)今夜灯烛荧煌,如同白日,正好问这桩公事也呵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透襟怀一阵冷风吹,则他这闭长空暮云都退。显出那碧澄澄天气爽,明皎皎月光辉,厮和着灯焰相窥,照耀的似白日。

(云)娄青好不干事,可怎生这早晚不见来也?(娄青上,云)来到衙门首了。不知他有也是无?待我叫做一声:没头鬼。(魂子随上,做应科,云)哎!(娄青云)你则在这里,我报复去。(魂子云)我知道。(娄青见正末做跪科,云)孩儿每娄青来了也。(正末云)娄青,曾见甚么人来?(娄青云)没!我则见鬼来。(正末云)你勾的鬼如何?(娄青云)有、有、有,被我劈头毛采将来了。(正末云)与我拿将过来。(娄青云)理会的。我出的这门来,我唤他一声:没头鬼。(魂子云)哎。(娄青云)大人唤你哩,你过去,有甚么冤枉事,你自说波。(娄青见正末科,云)当面。(正末云)娄青,你着他说那词因。(娄青云)大人分付,着你说那词因。(娄青做听扯祗候科,云)你听见么?(祗候云)我不听见。(娄青云)我也不听见。(正末云)可怎生他不言语?将娄青抢出去。(张千做叉娄青科,云)出去。(娄青做跌出门科,云)悔气。这没头鬼在门外叫声应声,怎么紧要去处,倒不做声?莫不是他去了么?待我再叫他一声:没头鬼。(魂子应科,云)哎。(娄青云)你在那里来?(魂子云)我害饥也,买个蒸饼吃哩。(娄青云)这厮还要打诨。你要去吃蒸饼,兀的你手里现拿着个馒头哩。你快过去。(做见正末科,云)没头鬼,你说。(正末云)你怎生又不言语?抢出去。(张千做叉出门科,娄青云)原来他不曾过去。待我再叫他一声:没头鬼。(魂子应云)哎。(娄青云)你怎么又不过去?(魂子云)我过去不得。(娄青云)你为甚么过去不得?(魂子云)被那门神户尉当住我,因此上过不去。(娄青云)你何不早说?(娄青见正末科,云)大人可怜见,这个没头鬼被门神户尉当住,因此上不敢过来。(正末云)是阿,大家小家,各有个门神户尉。(诗云)老夫心下自裁划,你将银钱金纸快安排。邪魔外道当拦住,只把屈死冤魂放入来。(唱)

【沉醉东风】则我那开封府门神户尉,你与我快传示莫得延迟。你教他放过那屈死的魂,衔冤的鬼,只当住邪魔恶祟。(娄青云)烧了这纸钱,你看好冷风也。(正末唱)我则见黯黯的愁云惨雾迷,嗨,可早变的来天昏也那地黑。

(魂子见正末跪科)(正末云)别人不见,老夫便见。灯烛直下,跪着一个鬼魂。好是可怜人也。(唱)

【庆东原】纸钱向身边挂,人头向手内提,向前来紧靠着灯前跪。我这里叮咛的问你:你家住在那里?(魂子云)孩儿每河中府人氏。(正末唱)姓甚名准?(魂子云)姓郭名成。(正末唱)你可也做财主、做经商?为黎庶、为官吏?

(魂子云)孩儿是个秀才。(正末云)兀那鬼魂,你将那屈死的词因,备细诉来,老夫与你做主。(魂子云)孩儿每姓郭名成,本贯河中府人氏,嫡亲的四口儿家属,有一双父母年高,浑家李氏。我因做了一个恶梦,去市上算卜,道我有一百日血光之灾,千里之外,可以躲避。小生来到家中,辞别了父母,一来躲避灾难,二来进取功名。行至中途,时遇冬天,风又大,雪又紧,在一个小酒务儿里饮酒。正撞着权豪势要的庞衙内,强夺了我生金阁儿,又要我浑家为妻。见小生不从,将我铜铡下,一命身亡。我一灵儿真性不散,投至的见爷爷呵。可怜我这等冤枉,天来高,地来厚,海来深,道来长。(词云)因此一点冤魂终不散,日夜飘飘枉死城。只等报得冤来消得恨,才好脱离阴司再托生。即今上元节令初更候,正遇庞姓无徒出看灯。被我绕着街头追索命,吵的游人大小尽担惊。也是千难万难得见南衙包待制,你本上天一座杀人星。除了日间剖断阳间事,到得晚间还要断阴灵。只愿老爷怀中高揣轩辕镜,照察我这悲悲痛痛,酸酸楚楚,说无休诉不尽的含冤负屈情。(正末云)兀那鬼魂,到明日我与你做主。你且退者。(魂子云)娄青哥哥,你还送我一送儿去,我有些怕鬼。(娄青云)口走!(魂子下)(正末云)天已明了也。张千,抬出放告牌去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旦儿领俫儿上,云)冤枉也。(正末云)张千,是甚么人声冤?着他过来。(张千云)兀那妇人,你过去当面。(旦儿同俫儿见正末跪科,云)(正末云)兀那妇人,你为何声冤?说你那词因来。(旦儿云)小妇人是河中人,唤做李幼奴。大人可怜见,我告着庞衙内,强要了我生金阁儿,又逼我为妻,将俺男儿郭成杀坏了。这个是嬷嬷的孩儿福童,将他母亲推在八角琉璃井里死了。望青天老爷与小妇人做主咱。(正末唱)

【雁儿落】昨宵个牒城隍将怨鬼提,到今日放南衙果有冤词递。元来是庞衙内使尽他狼虎威,生拆散你这鸳鸯对。

【得胜令】呀,他敢将萧何律做成衣,将罪犯满身披。谁许他谋了财,又要谋人命?准许他夺人妻逼做妻?直恁的无知。那嬷嬷担何罪?死的个堪悲。我与你勾他来问到底。

(云)兀那妇人,你两个且在司房里住者。(旦儿同俫儿下)(正末云)娄青,你与我买羊去。(娄青云)理会的。买了羊也。(正末云)娄青,你与我挂画者。(娄青云)画也挂好了。(正末云)与我请人去。(娄青做应便走科)(正末云)娄青,你转来,你请谁去?(娄青云)知他请谁去?(正末云)与我请将庞衙内来。(娄青云)老子也,怎么要请他?他是个不好惹的。官差吏差,来人不差,大着胆请他去。此间是庞府门首。(做咳嗽科)(庞衙内上,云)是甚么人在门首?(娄青做见跪科,云)孩儿每是衙门中的娄青。有包待制差我来请大人哩。(衙内云)包待制他请我怎的?他意思则是怕我。你说去,道我便来也。(娄青云)理会的。(见正末科,云)小人请的衙内来了。(正末云)道有请。(娄青云)爷有请。(衙内做见科,云)老宰辅,量小官有何德能,敢劳置酒相请?(正末云)老夫西延边赏军才回,专意请衙内饮一杯。衙内请坐,老夫年纪高大,多有不是处,衙内宽恕咱。从今已后,咱和衙内则一家一计。(衙内云)老宰辅说的是,和咱做一家一计。(正末云)衙内,老夫西延边赏军回来,得了一件稀奇的宝物。着衙内看咱,(衙内云)是何物?(正末云)是一个生金塔儿。塔儿不稀罕,放在那桌儿上,有那虔心的人,拜三五拜,塔尖上有五色毫光真佛出现。(衙内云)这个不打紧。我有小生金阁儿,放在有风处,仙音嘹亮。无风处用扇子扇着,也一般的响动。(正末云)老夫不信。(衙内云)小的每,快去家中取来。(小厮云)生金阁儿取来了也。(衙内云)放在桌儿上,着扇子扇动咱。(娄青做扇细乐响科)(正末云)是一件好东西。真是无价之宝。(娄青云)那里是生金阁响?死了我丈人回灵哩。(正末云)衙内,老夫难的见此宝物,怎生借与我老妻一看,可不好那?(衙内云)老宰辅将的看去,咱则是一家一计。(正末唱)

【沽美酒】略使些小见识,智赚出杀人贼。这场事天教还报你,我可便有言语敢题,并不要你还席。(衙内云)老宰辅不要我还席,好快活也。咱则一家一计,吃个尽兴方归。(正末唱)

【太平令】拚了个醁醁沉醉,直吃的尽兴方归。(衙内云)从今后一家一计。(正末唱)庞衙内有权有势,更和俺包龙图一家一计。你若是这里,等的,也不消半刻。我可便剐的你身躯粉碎。

(云)筵前无乐,不成欢乐。娄青,与我唤将个歌者来。(旦儿领俫儿上跪科,云)冤屈也。(正末云)兀那妇人,你告谁?(旦儿云)我告庞衙内。(正末云)衙内,他告你哩。(衙内云)咱则一家一计。(正末云)衙内,那妇人说你强要了他生金阁儿,是也不是?(衙内云)恰才那个阁儿便是。(正末云)说你强要他为妻,又将他男儿郭成杀坏了,是也不是?(衙内云)是我斗他耍来。(正末云)又将嬷嬷推在井中身死,是也不是?(衙内云)也是,也是。(正末云)娄青,将纸墨笔砚来,着衙内画个字者。(娄青云)理会的。爷依着画个字,左右一家一计。(衙内云)是我来,是我来。我左右和老包是一家一计。(正末做努嘴科,云)娄青与我拿下去。(娄青做拿科,云)爷,请出席来,左右一家一计。(衙内云)老儿。你敢怎么?(正末云)娄青,将枷来,将庞衙内下在死囚牢里去。(娄青做拿枷套衙内科,云)衙内,请上枷。(衙内云)老儿,这个须不是一家一计?(正末云)一行人听我下断:庞衙内倚势挟权,混赖生金阁儿,强逼良人妇李氏为妻,擅杀秀才郭成,又推嬷嬷井中身死,有伤风化,押赴市曹斩首示众。嬷嬷孩儿福童,年虽幼小,能为母亲报仇,到大量才擢用。将庞衙内家私,量给福童一分为养赡之资。郭成妻身遭凌辱。不改贞心,可称节妇,封为贤德夫人。仍给庞衙内家私一分,护送还乡,侍奉公婆。郭成特赐进士出身,亦被荣名,使光幽壤。(旦儿、俫儿同拜谢科)(正末词云)则为这庞衙内倚势多狂狡,扰良民全不依公道。穷秀才献宝到京师,遇贼徒见利心生恶。反将他一命丧黄泉,恣奸淫强把佳人要。老嬷嬷生推落井中,比虎狼更觉还凶暴。论王法斩首不为辜,将家缘分给诸原告。李幼奴贤德可褒称,那福童待长加官爵。若不是包待制能将智量施,是谁人赚得出这个生金阁?

题目李幼奴挝伤似玉颜

正名包待制智赚生金阁

杂剧·黑旋风双献功

元代: 高文秀

阅

第一折

(冲末扮孙孔目、搽旦扮郭念儿同上)(孙孔目诗云)人道公门不可入,我道公门好修行。若将曲直无颠倒,脚踏莲花步步生。小生郓城县人氏,姓孙名荣,浑家姓郭,是郭念人,嫡亲的两口儿家属。我在这衙门中做着个把笔司吏。我许了这泰安神州三年香愿.今年第三年也。这浑家要跟随将我去,争奈小生平昔间软弱.泰安神州谎子极多,哨子极广,怎生得一人护臂跟随将我去方可。大嫂,你在家中安排下茶饭,我去长街市上寻一个护臂,走一遭去来。(下)(搽旦云)孔目,你寻了护臂,早些儿来波。这里也无人,我心上只想着那白衙内,和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。我已央人叫他去了,只等来时,自有说话。(诗云)衙内性儿乖,把他叫将来。说些私情话,必定称心怀。(下)(外扮宋江、吴学究领偻儸上)(宋江诗云)家住梁山伯,平生不种田。刀磨风刃快,斧蘸月痕圆。强劫机谋广,潜偷胆力全。弟兄三十六.个个敢争先。某姓宋名江字公明,绰号及时雨者是也。幼生曾为郓州郓城县把笔司吏,因带酒杀了阎婆惜,被告到官,脊杖六十,迭配江州牢城。因打此梁山经过,有我八拜交的哥哥晁盖,知某有难,领偻儸下山,将解人打死。救某上山,就共第二把交椅坐。哥哥晁盖三打祝家庄身亡.众兄弟拜了某为头领。某聚三十六大伙,七十二小伙,半垓来小偻儸,寨名水浒,泊号梁山。纵横河港一千条,四下方国八百里。东连大海,西接济阳,南通钜野、金乡.北靠青、齐、兖、郓。有七十二道深河港,屯数百只战舰艨艟。三十六万座宴楼台,聚几千家军粮马革。风高敢放连天人,月黑提刀去杀人。我有个八拜交的兄弟.姓孙,是孔目。许下泰安神州烧香三年,烧了二年也。今在是第三年,问某讨个护臂的人。小偻儸,寨门窗望着,若兄弟来时,报复某知道。(偻儸云)理会的。(孙孔目上,云)小生孙孔目的便是。我离了家中,瞒着我浑家,则说街市上寻个护臂的人去。我这里离梁山至近,宋江哥哥是我旧交的朋友,我问他讨一个护臂去。可早来到也。你们休放冷箭,报复去,道有孔目孙荣特地拜见哥哥来。(偻儸科,云)喏,报的哥哥得知,有孔目孙荣到此求见。(宋江云)道有请。(偻儸云)请进。(孔目做见科,云)哥哥,多时不见,受你兄弟两拜。(宋江云)兄弟免礼。此一来莫非为讨护臂么?(孙孔日云)哥哥,我则为这三年香愿,今年是第三年也,要带媳妇儿前去。那泰安神州谎子极多,哨子汉广,特来问哥哥这里告一个护臂来。(宋江云)学究兄弟,这桩事难以点差。小偻儸,踏着山岗,传着某的将令,道三十六大伙,七十二小伙,半垓来小偻儸,那一个好男子保着孙孔目上泰安神州烧香去?可是有也是无?(偻儸云)理会的。我出得这门去。兀那三十六大伙.七十二小伙,半垓来小偻儸,那个好男子保着孙孔目上泰安神州烧香去?可是有也是无?(做三科)(正末扮李逵上,云)有、有、有,我敢去!我敢去!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遮莫待渡关河,登途径,把哥哥直送上泰岳山城。将我这夹钢斧绰清泉,触白石蚩蚩的新磨净,放心也,我和那合死的官军并。(云)报复去,道有山儿李逵来了也。(偻儸云)喏,报得哥哥得知,有山儿李逵来了也。(宋江云)着他过天。(偻愣云)着过去。(正末做见科,云)宋江哥哥喏,学究哥哥,喏,你兄弟来了也。(宋江云)兄弟,有个客人在此.你和他厮见咱。(正末做见孔目科,云)你兄弟知道。客人喏。(孙孔目惊科,云)是人也那是鬼?(宋江云)兄弟休惊莫怕,则他是第十三个头领,山儿李逵。这人相貌虽恶.心是善的。(正末唱)

【滚绣球】我这里见客人,将礼数迎.把我这两只手插定。哥也,他见我这威凛凛的身似碑亭,他可惯听,我这莽壮声?唬他一个痴挣,唬得荆棘律的胆战心惊。(带云)哥也,他不怕我别的,(唱)他见我风吹的龌龊是这鼻凹里黑,他见我血渍的臜是这衲袄腥,审问个叮咛。

(宋江云)山儿,这桩事我还不曾点差,你可是要公?只你这个名字不好,谁不知你是李逵?你更了名改了姓者。(正末云)哥也,你兄弟去便去,要改这名字怎的?(宋江云)你改了者。(正末云)既要我改,我改做山儿者波。(宋江云)谁不知你是山儿?(正末云)改做李逵者波。(宋江云)谁不知你是李逵?(正末云)你兄弟老爷、老娘家姓王,改做王重义者波。(宋江云)虽然更了名,改了姓,你这般茜红巾,腥衲袄,干红塔膊,腿绷护膝,八答麻鞋,恰便似那烟薰的子路,墨染的金刚。休道是白日里,夜晚间揣摸着你呵,也不是个好人。(正末云)你兄弟打扮做庄家后生,可是如何?(宋江云)这等便堪可去,只是那得庄家的衣服来?(正未云)有、有、有,你兄弟下得山去、在那官道旁边一壁掩映着,等那庄家过去:哥,你那衣服借与我使一使儿。那厮与我,万事罢论;他但说个不与,我一只手揪住衣服领上,一只手住脚腕,滴溜扑摔个一字交。阔脚板路着那厮胸膛,举起我这夹钢板斧来,觑着那厮嘴维鼻凹,恰待砍下。哥,休道是衣服,那厮连铁锄都与你兄弟了也。(唱)

【倘秀才】我今日改换了山寨的丑名,我打扮做个庄家后生。我着那捕盗官军摸不着我影,忒搊杀,好相争,我和他斗迎。

(宋江云)山儿,泰安神州,天下英雄都在那里。你休与人厮丢厮打,做那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的勾当。(正末唱)

【伴读书】泰安州便有那千千丈陷虎池,万万尺牢龙阱,我和你待摆手去横行。管教他抹着我的无干净,保护得俺哥哥不许生疾病。若是有差迟失了军中令,哥也,我便情愿纳下一纸儿军状为凭。(宋江云)山儿,你要写文书最好。只是你输着甚么?(正末云)哥也,您兄弟这一去,保护得哥哥无是无非还家来。若有些失错呵.我情愿输三两银子。(宋江云)这个少哩。(正末云)哦,我再做个东道,请你那一班落保的都吃一个烂醉何如?(宋江云)也还少哩。(正末云)罢、罢、罢,我情愿输了这六阳魁首。(唱)

【笑和尚】你、你、你道我调着嘴不志诚,我、我、我打着手多承领,管、管、管他壮着胆无傒幸。倘、倘、倘若是到泰安州败了兴,敢、敢、敢指梁山誓不回程。来、来、来,我情愿输了我吃饭的这一颗头和颈。(宋江云)山儿,你便写得是了。只要你下山去,常忍事饶人者。

(正末云)哥也,假似有人骂您兄弟呢?(宋江云)忍了。(正末云)有人唾在兄弟脸上呢?(宋江云)揩了。(正末云)有人打你兄弟呵呢?(宋江云)你也还他些。(正末云)还他这些儿?(宋江云)少。(正末云)还他这些儿?(宋江云)少。(正末云)还到这里怕做甚么?(做打拳科)(宋江云)可不打杀人也?则要你把是和非少争竞些儿才好。(正末唱)

【耍孩儿】是和非谁共你闲相竞,假若是买物件,多和少也不和他争。若有醉汉每骂我一千场,(带云)哥也,你写的是。(唱)我只索忙陪着笑脸儿相迎。那厮鼻中残涕望着我这耳根边喷,那厮口内顽涎望着我面上零。再不和他亲折证,我只是吞声忍气,匿迹潜形。

(宋江云)那泰安山神州庙,有一等打擂台赌本事的,要与人厮打。你见他山棚上摆着许多利物,只怕你忍不过,就要厮打起来,也不见得。(正末唱)

【一煞】有那等打擂台,使会能,摆山棚,博个赢,占场儿没一个敢和他争施逞。拳打的南山猛虎难藏隐,脚踢的北海皎龙怎住停。我也只紧闭口不放些儿硬,我只做没些本领,再不应承。

(宋江云)如今你怎生打扮去才好?(正末唱)

【二煞】我将烟毡帽遮了眼睛,粗布制缚了腿脡,着谁人识破我乔行径?(宋江云)孙孔目哥哥到那山上,要点烛烧香,回钱了愿,都是你与他当值来。(正末唱)他上山时,我与他备点烛烧香的事;下山时,我与他供回钱了愿的情,一步步跟随竟。(宋江云)假似哥哥上马呵,(正末唱)上马处,就与他执鞭坠镫,(宋江云)假似哥哥吃酒呵,(正末唱)吃酒处,就与他绰镟提觥。

(宋江云)那一个孙大嫂,可也生得大有颜色,只怕那一伙闲汉跟着他走,不好意思。(正末唱)

【三煞】那大嫂年又青,貌又整,则被他一班儿恶少相缠定。似这等天宽地荡的清平世,怎容得女纵男淫泼贱精?触犯我真无幸,请大嫂轻轻移步,和哥哥慢慢同行。

(宋江云)山儿,我教道你一句话儿,你听者,是\\\\\\\"恭敬不如从命\\\\\\\"。(正末唱)

【哨篇】可便道\\\\\\\"恭敬不如从命\\\\\\\",今日里奉着哥哥令。若有人将哥哥厮欺负,我和他两白日便见那簸箕星。则我这两条臂拦关扶碑,则我这两只手可敢便直钓缺丁。理会的山儿性,我从来个路见不平,爱与人当道撅坑。我喝一喝骨都都海波腾,撼一撼赤力力山岳崩。但恼着我黑脸的爹爹,和他做场的歹斗,翻过来落可便吊盘的煎饼。

(宋江云)便好道:\\\\\\\"弓硬弦长断,人强祸必随。\\\\\\\"你若保着孙孔目回来时,我自有重赏。小心在意,则要你忍事饶人者!(正末云)哥哥,你放心也。(唱)

【煞尾】我去阿,两只手忙揪住巅险峰,两只脚牢踏住村峭岭。主张的我神州庙里身周正,我可敢搬倒那嵯峨,(带云)放心也,哥,(唱)这一座泰山顶。(同孙孔目下)

(吴学究云)李山儿与孙孔目去了也。恐怕有失,还该差神行太保戴宗尾着他去,打探消息,我们方好接应他。(宋江云)这说的是。小偻儸,传令与神行大保戴宗,着他星夜下山,打听李山儿消息,疾来回报者(卒子云)理会的。(宋江诗云)孙孔目要护臂烧香,李山儿怕惹事遭殃。因此上差神行太保,将消息早报取提防。(同下)

楔子

(搽旦上,云)妾身是孙孔目的浑家郭念儿的便是。有孔目街市上寻护臂去了,我瞒着他,着人寻那白衙内来,有紧要的说话。可怎生这早晚还不见他来也?(净扮白衙内上,诗云)五脏六腑刚是俏,四肢八节却无才。村入骨头挑不出,俏从胎里带将来。自家白赤交的便是,官拜衙内之职。我是那权豪势要之家,打死人不偿命的。有这孙孔目浑家是郭念儿,和我两个有些不伶俐的勾当。他着人来寻我,我如今到他家里,若是他夫主不在家,我和他说几句话。可早来到门首也。孙孔日在家么?(搽旦云)这个是他来了。孔目不在家,你进来。(白衙内做见科)(搽旦云)我着人寻你,你在那里,这早晚才来?(白衙内云)我也忙。你唤我做甚么?(搽旦云)如今孙孔目同我要往泰安神州烧香去,他说在火炉店里安下。我有一计,你便先去那里等着我。我有两句儿唱,你则听着,我便道:\\\\\\\"眉儿镇常扢皱\\\\\\\",你便唱\\\\\\\"夫妻每醉了还依旧\\\\\\\";我叫\\\\\\\"衙内\\\\\\\",你叫\\\\\\\"念儿\\\\\\\"。我和你两个跳上马便走。(白衙内云)此计大妙。你先到那里,你便等着我;我先到那里,我便等着你。若见了你呵,跳上马牙不约儿赤便走。(搽旦云)衙内去了也。这早晚孙孔目为甚不来?(孙孔目同正末上,云)兄弟,来到我家门首也。你过去与嫂嫂厮见咱。(正末云)哥也,请嫂嫂厮见咱。(孙孔国云)大嫂,我寻了个护臂,是王重义,你和他厮见咱。(正未见旦儿科,云)嫂嫂休怪,恕生面少拜识。(搭旦云)呸,脸脑儿恰似个贼。(孙孔目云)你好歹口也,他听着哩。(正末云)哥哥,你兄弟有一句话,可是敢说么?(孙孔国云)兄弟有甚话说?(正末云)这嫂嫂敢不和哥哥是儿女夫妻么?(孙孔目云)你好眼毒也。你怎么便认将出来?(正末云)我便认出来也。(唱)

【越调】【金蕉叶】你看他那说话处阿,(带云)我才说道恕生面少拜识,(唱)他做多少去眉弄色。(搽旦云)你看我这几步儿走,(正末唱)你看他那行动处呵,(带云)娘也,又不是那小脚儿,竖里一尺,横里五寸。(唱)做多少家鞋弓袜窄,可怕不打扮得十分像路?(带云)哥哥,不是你兄弟口歹也,(唱)你可敢记着一场大来大小利害。

(孙孔目云)大嫂,收拾行李,咱烧香去来。(同下)(丑扮店小二上,诗云)买卖归来汗未消,上床犹自想来朝。为甚当家头先白,一夜起来七八遭。小可是这火炉店上一个卖酒的,但是南来北往官员士庶人等进香的,都在我这店中安歇。我今日开开板搭,烧的镇锅儿热,看是有甚么人来。(正末同孙孔目、搽旦上)(正末云)哥也,来到这火炉店。小二哥有么?(店小二云)官人每,打了人过去。(正末云)有干净房儿么?俺住一住八店小二云)官人,请里边来,有头一间房子干净,正好住。(孙孔目云)小二哥,把俺这大嫂寄在这里,不许放甚么闲杂人等到来搅扰。大嫂,你则在这店中头一间房子里等着,我和兄弟占了房子便来也。(搽旦云)你可早些儿来,我可害怕。(正末云)嫂嫂,你则在这里,我和俺哥哥占了房子便来也。(搽旦云)你可早些儿来,我可害怕哩八正末云)嫂嫂,你在这里,青天白日害甚么怕?哥哥去波。(搽旦云)孔目,你则早些儿回来。(孙孔目云)我知道。(搽旦云)孔目,你是必早些儿来,休着我忧心也。(正未云)哦,、这个嫂嫂,你直这般割舍不得那。(唱)

【幺篇】哎,你个嫂嫂莫得见责,也则是亏着俺为人在客,我恰才嘱付了三回五解。(搽旦扯孔目科,云)孔目,你早些儿回来。(孙孔目云)我就回来也。(正末扯孔目做走科,云)嫂嫂不索说,我和哥哥使来。我恰才嘱付了店家安抚了嫂嫂,天色将晚也。(唱)则去兀那泰安州寻一个家头房子去来。(同下)

(白衙内上,云)自家白衙内的便是。有郭念儿约我在这火炉店内相等,我便来到这里。他不知在那里?(搽旦云)不知那白衙内来了也不曾?我自唱一声咱。(唱)眉儿镇常扢皱。(白衙内唱)夫妻每醉了还依旧。(做叫科,云)念儿。(搽旦云)衙内,快上马,俺和你去来。(同下)(店小王云)怎么了?恰才那官人寄下的女人,平白地唱了一声,外边一个人也唱了一声,他两个私奔走了。如今他那弟兄两个来时,我可怎么回他的话?(孔目上,云)我与兄弟泰安神州占了房子,我想我的大嫂独自一个在那店肆中,我放心不下。我撇了我那兄弟,看我那浑家去。来到这店肆中,我那大嫂呢?(店小王云)哥也,是我在这里。(孙孔国寻科,云)你怕不在这里。只问你我浑家那里去了八店小二云)我说则说,你休烦恼。你两个占房子去了,你大嫂平白的唱甚么\\\\\\\"眉儿镇常扢皱\\\\\\\",外边一个人也唱了一声,道是\\\\\\\"夫妻每醉了还依旧\\\\\\\";一个叫\\\\\\\"念儿\\\\\\\",一个叫\\\\\\\"衙内\\\\\\\",无三念无两念,则一念他就念得走了。(孙孔目云)我儿,你死也、我这挥家寄在这里,着人拐的走了。我倒由闲可,等我兄弟来时,他便和你说话。(诗云)浑家好容貌,生得十分俏。被人拐去了,须索把状告。(同下)

第二折

(正末上,云)自家山儿的便是。和俺哥哥草参亭上占房子去来。三转身不见俺哥哥,想必去那店肆中望俺那嫂嫂去了。你看时遇春天。是好景致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柳絮堪扯,似飞花引惹,纷纷谢。莺燕调舌,此景宜游冶。

【混江龙】春光明晔,路行人拂袖扑蝴蝶。你觑那往来不断,车马相接。墙角畔滴溜溜草稕儿挑,茅檐外疏刺刺布帘儿斜。可知道你做营运的家家业,大古里人烟热闹,买卖稠叠。

【油葫芦】三月春光景物别,好着我难弃舍,怎当这佳人士女醉扶者?你看那桃花杏花都开彻,更和那梨花初放如银叶。(白衙内同搽旦上)(衙内云)大姐,咱行动些。(正末唱)我这里七留七林行,他那里必丢不搭说。又被那伙乔男乔女将咱来拽,(白衙内做撞正末科)(白衙内云)不中,走、走、走!(同下)(正末唱)这田地上赤留兀刺那时节。(云)甚么人伴我这一脚?不是赶俺哥哥忙呵。我不道的饶了你也。(唱)

【天下乐】打得那一匹马不刺刺走不迭,(孙孔目同店小二上)(孙孔目云)我那浑家到那里去了?(正末唱)我这里便观也波绝,那里无话说,我见他自推自攧自硬咽。我与你便一处行,一处歇。哥也,不知道你烦恼因甚些?

(云)哥也,怎么撇了我先来了那?(孙孔目云)我因放我大嫂不下,我先回来看他,谁想这店中不见了大嫂也!(正末云)哥也,可怎生不见俺嫂嫂么?(孙孔目云)兄弟,你休问我,你则问店小二去。(正末云)兀那店小二,俺嫂嫂呢?(店小二做怕科)(孙孔目云)你则问店小二!(正末云)兀那厮,俺嫂嫂呢?(店小二云)着人拐的去了。(正末云)怎生着人拐将去了也。(正末做打店小二,孙孔目劝科)(正末云)哥也,你放手。(唱)

【醉扶归】则俺这拳起处如刀切,恨不得打塌这厮太阳穴。(孔目扳正末科,云)兄弟也,干他甚么事?(正末云)哥也,你放手。(唱)你将我这臂膊休扳住了者,(带云)我不打这厮别的,(唱)只打这厮强夺人妻妾。(带云)兀那厮,可不道\\\\\\\"寄在不寄失\\\\\\\"?(唱)你是个小主人家,可不道管着一个甚也?我恨不得一把火刮刮匝匝烧了你这村房舍!(云)哥也,我见来,我见来!一个男子汉,一个妇人,两上叠骑着马。我正行走着哩,被那马撞了我一脚。我待要赶去来。因为赶着哥哥,不曾去得。哥也,打与你一个模状儿,我见那厮的衣裳鞍马,说起来看是也不是?(唱)

【一半儿】我适才途中马上见他些,那一个妇人叠坐着鞍儿把身体趄,那一个乔才横摔着鞭儿穿插的别。我打个模状儿说,可不道有一半几朦胧倒有一半儿切!

(孙孔国云)店小二哥,你只听我兄弟说他穿的衣服,和你两个对着,可是他么?(店小二云)哥,你说将来,看是也不是?(正末唱)

【后庭花】那厮绿罗衫绦是玉结,皂头巾环是减铁。(店小二云)正是!正是!(正末唱)他戴着个玉顶子新棕笠,穿着对锦沿边干皂靴。(店小二云)这个一发是了,他叫做甚么衙内?(正末唱)那厮畅好是忒唓唓,且莫说他鸟戎儿小鹞,吹筒粘竿。有诸般来摆设,只他马儿上更驮着一个女艳冶。

(孙孔国云)眼见得他是一个权豪势要之家,着他拐了我浑家去,可怎了也?(正末云)哥也,那厮走得也不远,我和你赶将去。(店小二云)哥,我对你说,那个妇人在店里面唱一声道\\\\\\\"眉儿镇常扢皱\\\\\\\",那一个衙内在店外面唱一声道\\\\\\\"夫妻每醉了还依旧\\\\\\\";一个叫道\\\\\\\"衙内\\\\\\\",一个叫道\\\\\\\"念儿\\\\\\\",无三念无两念,只一念便念得走了。(正末唱)

【醉扶归】那妇人呵,他唱一句为关节,那乔才呵,他应一句到来也。两下里惯速速怕甚么途路赊,必然个宽打着大周折。我和你疾忙赶上者,将他一双的在马前拽。

(孙孔目云)兄弟你休去。你这一去,则是你独自一个,他那里人手极多,你手里又无兵器,则怕你近不得他。(正末唱)

【赚煞尾】我也不用一条枪,也不用三尺铁,则俺这壮士怒目前见血。东岳庙磕塔的相逢无话说,把那厮滴溜扑马上活挟。他若是与时节。万事无些;不与阿,山儿待放会劣忄敞。恼起我这草坡前倒拖牛的性格,强逞我这些敌官军勇烈,我把那厮脊梁骨各支支生撅做两三截!(下)

(孙孔目云)兀那厮,你认的拐了我浑家的那个人么?(店小二云)他是那白衙内,又唤做甚么白赤交。(孙孔目云)既然是这等,我去大衙门里告这厮走一遭去。我那个大嫂也,则被你想杀我也!(下)(店小二云)怎么了?那一个赶那厮去了,这一个告状去了。他这一去,若是赶不上回来,我可怎了?我关上门,也不开这酒店罢。(诗云)今日造化低,惹场大是非。不如关了店,只去吊水鸡。(下)

第三折

(白衙内领张千上,诗云)小子白衙内,平生好倚翠。拐了郭念儿,一日七个醉。自家白衙内的便是,自从我拐了那郭念儿来,我则怕那孙孔目来告状,因此上我借这大衙门坐三日,他若来告状,我自有个主意。张千,门首觑着,若有告状的,放他过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孙孔目上,云)小生孙孔目的便是。被白衙内拐了我浑家去了。我来到这大衙门里,告他一状。冤屈也!(白衙内云)甚么人叫冤屈?张千,与我拿将过来!(张千云)当面。(白衙内云)兀那厮告甚么?(孙孔目云)大人,我告着白衙内白赤交拐了我浑家去了。望大人可怜见,与小人做主。他把良人妇女拐了,则这等干罢?那厮少不得车碾马踏,该杀该剐。(白衙内云)这厮,你怎么这等骂他,假似他听得呢?(孙孔目云)他有偌长耳朵?(白衙内云)这厮无礼,拿枷来,上了枷,下在死囚车里去。(孔目云)大人,我是原告!(白衙内云)我这衙门里则枷原告。(张千云)你如今告谁?(孙孔目云)我告白衙内。(张千云)你原来不认得白衙内?则这便是白衙内。(孙孔目云)原来他便是白衙内。我告了关门状,可着谁人救我那!(下)(白衙内云)如何?我道他来告状么。如今把这厮下在死回牢里,我直牢他,他浑家便属了我。凭着我这片好心肠,天也与我条儿糖吃。(同下)(丑扮牢子上,诗云)有福之人人服侍,无福之人服侍人。小可牢子便是。今日该我当直。有孔目孙荣下在死囚牢里。不免拿他出来。(孙孔目带枷上)(牢子云)入牢先吃三十杀威棍。(孙孔目云)大哥,则望你脚镣手扭,抬上匣床,使上滚肚索,拽、拽、拽。(孙孔目叫科)(牢子云)你灯油钱也无,免苦钱也无,倒要吃着死囚的饭,有这等好处?你也带挈我去走走。(正末上,云)这里也无人。山儿也,事要前思,免劳后悔。当此一日,小偻儸踏着山冈,问了三声,道\\\\\\\"有好男子跟的孙孔目哥哥往泰安神州烧香去\\\\\\\"。你正是囊里盛锥,失者自出。我便道\\\\\\\"我敢去,我敢去\\\\\\\"。又立了军状,在宋江哥哥跟前说下大言,保护得孙孔目无事还家来。若有些失错呵,愿输项上这颗头。同孔目下的山来,到得火炉店内,我和他草参亭上占房子去,不知甚么人把大嫂拐了去了。我说:\\\\\\\"哥哥.你则在这里,我不问那里赶上那厮,夺得大嫂回来\\\\\\\"。我则赶他去了,谁想那哥正告在刁了俺大嫂的白衙内根前,如今把哥下在死囚牢里。山儿也,你有甚么面目见俺宋江哥哥?我无计可使,权打扮做个庄家呆后生,提着这饭罐儿。我怎能够入的那牢里去呵?我自有个主意也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我可便为哥哥打扮个丑容仪,(带云)有那等不认得我的,他道我是个呆厮,呆厮;有那等认得我的,他便道我那里是真呆厮,倒是个真贼。(唱)怎知道我是那家公明的兄弟?可也自有咱心上事,不许外人知。将我这饭罐儿忙提,山儿也,可用着你那贼见识入牢内。

(做向古门问科,云)大哥,那里是那牢哩?(内应云)高墙儿矮门,棘针屯着的便是。(正末云)哦,高墙儿矮门儿,一周遭棘针屯着的便是。多谢了大哥。(做走科,云)此间是牢门首也。放下这饭罐儿,我拽动这牵铃索。山儿也,你寻思波,着那牢子便道:\\\\\\\"你既是做庄家呆后生,便怎生认得个是牵铃索?\\\\\\\"可不显出来了?旁边儿有这半头砖,我拾将起来,我是敲这门咱。叔待,叔待,你家里有人么?(牢子云)甚么人?敢是提牢官来了。住着,若是提牢官呵,拽动这牵铃索。可是甚么人打得这牢门冬冬的响?我且开开这门看咱。(正末与牢子撞倒科)(牢子云)我打您个弟子孩儿。(正末云)叔待,你为甚么打我那?(牢子笑科,云)原来是个庄家呆厮。(正末唱)

【落梅风】我这里高声的叫,叫到那五六口;哥哥你便开门,呆厮可便与哥哥支揖。(牢子打科,云)这呆厮好无礼也,你怎么抱住我两只手臂?我打这个弟子孩儿。(正末唱)做甚么恶哏哏怒从你那心上起?叔待,呆厮不曾汤着你,不索你没来由这般叫天吖地。

(牢子云)你是甚么人?(正末云)叔待,孩儿每是个庄家。(牢子云)你这庄家们倒会受用快乐。(正末云)叔待,俺这庄家至受苦恼也。(唱)

【夜行船】俺家里要打水浇畦,(带云)打罢那水,浇罢那畦,俺娘道:\\\\\\\"果厮,你还不往田里去。\\\\\\\"(唱)我又索与他压耙扶犁。(牢子云)好也,他把我当耕牛使用。(正末唱)我家里还待要打柴刈苇,织履编席,倒杼翻机。俺做庄家忒老实,俺可也不谎诈不虚脾。

(牢子云)兀那厮,你来这里做甚么?(正末云)叔待,你家里有我个孙孔目哥哥么?(牢子云)这弟子孩儿不知是牢,他说是我家里。他姓孙,你可姓甚么?(正末云)我姓王。(牢子云)我打这个弟子孩儿!他姓孙,你姓王,怎么是兄弟?(正末云)叔待,我可知和他不亲哩。这孔目跟的那官人到俺那乡里劝农去来,见我家房子干净,他就在俺家里下。俺娘见他是个孔目,将那好茶好饭儿这般管待他。因问俺娘姓什么,俺娘道:\\\\\\\"我姓孙。\\\\\\\"那孔国道:\\\\\\\"我也姓孙。\\\\\\\"他拜俺娘做姑姑。俺娘道:\\\\\\\"俺家里别无甚么人,只则有这个呆厮,早晚去那城里面纳些秋粮儿,纳些夏税儿,你便照顾他。\\\\\\\"俺是这般亲,俺那里是那真个的亲眷来那。(牢子云)原来是这等。(正末唱)

【甜水令】俺那时节因纳税当差,曾离乡下到来城内,(牢子云)这个也是认的兄弟,打甚么紧?(正末唱)因此上认义我做相识。(牢子云)若是要见他,须是替他将油灯钱、苦恼钱都与我些。(正末唱)我待要与俺哥哥送些茶饭,见些情义,俺两个又不是那真个亲戚。

【得胜令】呀,便问我要东西。叔待,则你那没梁桶儿便休提。不比你财主们多周济,量俺这穷庄家有甚的?俺真个堪嗤,俺孩儿每卧土坑披麻被,你可也争知?(带云)还有精着腿,无个裤儿穿的。(唱)谁有那闲钱补笊篱?

(牢子云)你看这个弟子孩儿,把这头扭过来,募过去,一阵尿臊臭。如今开开这牢门,我着他先进去,等待低下头,我一脚蹬倒这厮,我取一回笑。兀那呆厮,你先进牢里去,看你哥哥那。(正末云)叔待,你先行波。(牢子做不走科,云)我腿转筋。(正末云)叔待,你休怪呆厮说,俺家里个老驴也是这么抽蹄抽脚的。(牢子云)口走!(正末云)叔待,你又怎么的?(牢子云)我腿上一个疮、(正末云)早看觑着,不要迟了,怕变做疔疮哩。(牢子云)你看这厮骂得我好。(正末云)叔待,你将我的这件东西波。(牢子云)甚么东西?(正末云)俺娘与了我一贯钞,着我路上做盘缠,我就揣在怀里,怎么的吊了?俺大家寻一寻还我。(牢子云)等我替你寻。(牢子低头科)(正末蹬科)(牢子跌倒科)(正末入门科,云)叔待,我先进来了也。叔待,你家里怎生这般黑洞洞的?(牢子云)一个傻弟子孩儿!休要呆着,跟将我来。(正末云)叔待,你家里人一定不老实,可怎么高墙矮门儿,一周遭棘针儿屯着?(牢子云)呆厮,跟的我来,这是牢里。(正末笑科,云)呵、呵,我怎知是牢里?(唱)

【归塞北】他前面引只,我背后把他跟随。我将这田地儿踏,窝蛇儿来记,呀!谁知道一步步走入那棘针根底。

【雁儿落】-那坨儿里墙较低,那坨儿里门不闭。那坨儿里得空便,那坨儿里无寻觅。

(牢子云)跟着我入牢里去。(正末唱)

【川拨棹】跟着他入牢内,使尽我这贼见识。哭哭啼啼,切切悲悲。则俺那孔目哥哥在那里?你可也思量些甚饭食?

(云)孔国哥哥,(孙孔目应科,云)哎哟,唤我的是谁?(正末唱)

【七兄弟】我这里唤你,倒问我是谁?唤你的是王重义。(云)哎哟,哥哥也。(孙孔目云)兄弟也,你在那里来?(牢子打科,云)休要大惊小怪的!(正末唱)阁不住两眼忄西惶泪,俺哥哥含冤负屈有谁知?兀的不断送在高墙厚壁矮门内?

【梅花酒】哥,这罪也自省的,使不着你精细,使不着你伶俐,竟不知你甚日脱离?告押衙作疑惑,辨别个是和非。有关防无势力,把平人下在死田地。

【喜江南】呀;俺哥哥又不是打家截道的杀人贼,倒赔了个如花似玉的好娇妻,送与你这倚权挟势白衙内。到今朝这日,才得我非亲是亲的送那碗饭儿吃。

(牢子云)你看这呆厮,口里只管笃笃哺哺的说着许多说话。既然有饭,快拿将来喂他些罢。(正末云)叔待,与俺哥哥些饭儿吃。(做解手科)(牢子打科,云)你喂饱饭便罢,你怎么解他的手?(正末云)你休打波,叔待,不要斗我耍,你将我的来波。(牢子云)敢又是那一贯钞?(正末唱)

【归塞北】俺哥哥三朝的五日,可便忍饿耽饥。五六日不曾尝着水米,常言道饥饱劳役。

(云)权待,你将我的来波。(唱)

【雁儿落】他烟支支的撒滞殢,涎邓邓相调戏。别无人则有你,(云)你这个神道是甚么神道?(牢子云)这个是狱神。(正末云)你跪着我也跪着。(唱)咱两个说取一个牙疼誓。

(牢子云)你为甚么也跪着神道,要我说誓来?(正末唱)

【小将军】我恰才送些茶饭与俺哥哥且充饥,(带云)你恰才开门时节,你那头撞着我这头。叔待,有俫,(唱)明白的把一张匙却插在这里。这路大地下不是你个坌东西?叔待,我将你来跪了可便重还跪。(牢子云)你便这一张匙打甚么不紧?你喂你哥哥饭去。(正末云)哥哥,你吃些儿波。(孙孔目云)我吃不得了也。(正末云)哥哥不吃,我自家吃(牢子云)兀那呆厮,是甚么东西?(正末云)一罐子羊肉泡饭。哥哥不吃,我自家吃。(牢子云)你哥哥这几日吃死回的饭;他不吃。拿来我吃。(正末云)你真个要吃?管山的烧柴,管水的吃水,管牢的吃我脚后根。(牢子云)这厮他倒伤着我,将来我吃。(正末背科,云)我随身带着这蒙汗药,我如今搅在这饭里。他吃了呵,明日这早晚他还不醒哩。叔待,你吃,你吃。(牢子云)将来我吃。(做吹科)(正末云)叔待,吹甚么哩?(卒子云)将来,我吹去了些砒霜、巴豆。(牢子吃饭科,云)倒好饭儿。乡里人家着得那花椒多了,吃下去麻撒撒的。哎哟,麻撒撒的。(牢子倒科)(正末云)兀那牢子起来!这厮麻倒了也,到明日也还不醒哩。我解放了俺哥哥,则不俺哥哥一个人,我把这满牢里人都放了。我开开这门,你每各自逃生去。哥哥,我指与你一条大路,你一径先上梁山寨,见俺宋江哥哥去。我晚间杀了白衙内,回来献功也。(唱)

【鸳鸯煞】这厮他两三番会使拖刀计,咱安排下搭救哥哥智。只在今日明朝,得胜而归。畅道天理难欺,人心怎昧?则他这肉眼愚眉,把一个黑旋风爹爹敢来也认不得。(下)

(牢子起身慌科,云)哎哟,麻撒撒的。(下)

第四折

(白衙内同搽旦上)(白衙内诗云)借坐衙内放告牌,引得他人插状来。专待国牢身死后,方才做了永远夫妻大称杯。自家白衙内的便是。我将孙孔目下在死囚车中,早晚便是死的人也。俺夫妻永远团圆到老,兀的不快乐杀我也!正好饮酒,争奈无有了。我使的伴当去那同知家里取酒去,这早晚怎生不见来?(正末扮祗候上,云)自家山儿的便是。我昨日救了俺孙孔目哥哥,今夜晚间杀白衙内。我打扮做个祗候人,提着这瓶酒,我则能够到那厮根前,我自有个主意。天色晚了也,行动些,行动些。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酒果做缘由,安排下这场歹斗,两事家不肯干休。打这厮,损别人,安自己,他直吃到上灯前后。猛可里抬头,不觉的助杀气冷风吹透。

【醉春风】我想那一个滥如猫,这一个淫似狗。端的是泼无徒贼子,更和着浪包娄,出尽了丑、丑。情理难容,杀人可恕,怎生能够。

(做见科,云)兀的不是酒?(白衙内云)放下酒,你自出去。(正末云)这厮赶将我出来,我则在这窗儿外听着,看他说甚么。(搽旦云)行内,你坐着,我去看些好菜蔬来,再吃酒哩。(正末采住旦科,云)泼弟子,你认得我么?则我是王重义。休言语,但开口脖子上则一刀!(搽旦云)好汉挠我性命。(正末唱)

【上小楼】不要你将没作有,则要你贪花恋酒。我则见那一来一往,一上一下,摆脑摇头。则为你这个不识羞,和那个贼禽兽,双双的成就。(云)我不杀你,你可唱波。(供旦云)唱甚么那?(正末做揪搽旦科,唱)可唱你那\\\\\\\"眉儿镇常扢皱\\\\\\\"。(正末杀搽旦科,云)我把这一颗头且放在这里,我可杀白衙内去。这厮醉了,我怎么肯不由不暗杀了这厮?不免将冻酒喷醒他来,我。慢慢的杀他未迟。(做喷科)(白衙内云)盖了天窗,猫溺下尿来了。(做见正末科,云)你是谁?(正末唱)

【幺篇】争知道他在我面前,不提防我在他背后。只见他手脚张狂,左右拦当,何处奔投?则为这吃剑头,送得俺哥哥牢内囚,风也不透。(做揪白行内科,云)我不杀你,你唱波。(白衙内云)着我唱甚么?(正来唱)可唱你那\\\\\\\"夫妻每醉了还依旧\\\\\\\"。(正末杀白衙内科,云)我把两颗头都拿将来,做一搭里放者。再将他衣服上扯下一块来,捻做个纸捻,去腔子里蘸着热血,在白粉壁上写道:是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黑旋风李逵杀了这白衙内来。(诗云)从来白衙内,做事忒狡猾。拐了郭念儿,一步一勾搭。恼犯黑旋风,登时人性发。随你问旁人,该杀不该杀?写是写了,不免将着这二颗头,到梁山油上宋江哥哥根前献功去来。(唱)

【小梁州】谁着你一世为人将妇女偷,见不得皓齿星眸,你道有闲茶浪酒结绸缎,天缘楱,不枉了好风流。

【幺篇】虽则是婚姻注定前生有,到的我黑爹爹一笔都匀。那里也月下客,冰上叟,多管是杀人的领袖,(云)俺如今回去见宋江哥哥,他问道:\\\\\\\"山儿,你那泰安州的事怎么了?\\\\\\\"我可也不说别的,(唱)则献上这血沥沥两颗活人头!(下)

(宋江引吴学究、孙孔目,同卒子上)(宋江云)某乃宋江是也。因为神行太保戴宗打探李山儿消息,说孙孔目兄弟到得泰安神州庙半山里草参亭子上,回来早不见了他的浑家,元来是被白衙内拐骗去了。想这厮是个有权有势的人,李山儿一个如何近傍得他?为此与吴学究星夜领一枝人马前来接应。幸喜孙孔目兄弟已先来了,单不知李山儿的下落。大小偻儸,作速与我赶上去者。(正末上,云)兀那来的军马不是我宋江哥哥也?(宋江云)那挑着两个人头的不是李山儿么?(正末云)俺李山儿献功来!(掷人头科)(唱)

【满庭芳】奉哥哥元戎帅首,着我山儿、孔目,同去泰岳神州。又谁知草参亭上刚回后,早不见了泼贼淫囚。(带云)元来他与白衙内呵,(唱)他两个笑吟吟成双做偶,背地里悄促促设计施谋。(宋江云)他可设甚计谋来?(正末云)比时孙孔目哥哥赶上去,正要寻个大衙门告他下来,岂知白衙内那厮早借一座大衙门坐着,专等他来告状,就一把拿住,发下死回牢里。指望将他禁死了,与他浑家做了永远夫妻,可不好那。(唱)专等待来追究,便将他牢监固守,只落得尽场儿都做了鬼胡由。

(云)我想当日在哥哥根前立下军政文书,若不救的孙孔目出来,岂不怕输了我李山儿这一颗头那?(唱)

【十二月】因此上装一个送饭的沾亲带友,那一个管牢的便不乱扯胡揪。他见了咱拿着的是饭羹羊肉,就待要一气儿呷上两盏三瓯。他怎知道下的有砒霜巴豆,但吃着早麻撒撒,害得个魄丧魂丢。

【尧民歌】那时节先打发了孙家孔目出牢囚,我就直到他衙门里面报冤仇。只见他两个醉中情意正相投,更遇着我为他取到沽来酒。清也波讴,清讴乐未休,只这两句是他死时候。

(宋江云)他每两个唱着的是么曲儿,你就杀了他来?(正末云)当日那淫妇奸夫暗地期约,一个唱道\\\\\\\"眉儿镇常扢皱\\\\\\\",一个唱道\\\\\\\"夫妻每醉了还依旧\\\\\\\",两个跳上马,牙不约儿赤便走。今日撞着俺黑爹爹李山儿,一把揪住头髻,按翻地上,着他仍旧唱这两句曲儿。声未绝口,早磕擦的一板斧一个,劈下头来。(唱)

【随尾】他、他、他,也会一骑马双驮着走,怎知俺两板斧劈下了头。这都是亲身作业亲身受,不枉了立军状的山儿果应了口。

(宋江云)今日枭了奸夫、淫妇之首,都是李山儿之功也。小偻儸,将此两个首级挂号梁山泊前,警谕众庶。一面就忠义堂上,窨下酒,卧番羊,与孙孔目、李山儿共做一个庆喜筵席者。(词云)白衙内倚势挟权,泼贱妇暗合团圆。孙孔目反遭缧绁,有口也怎得伸冤?黑旋风拔刀相助,双献头号令山前。宋公明替天行道,到今日庆赏开筵。

题目及时雨单责状

正名黑旋风双献功

杂剧·两军师隔江斗智

元代: 未知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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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折

(冲末扮周瑜领卒子上,诗云)幼习兵书苦用功,鏖兵赤壁显威风。曹刘岂是无雄将,只俺周郎名振大江东。某姓周名瑜,字公瑾,庐江舒城人也,辅佐江东孙仲谋麾下为将。方今汉世之末,曹操专权,逼的刘、关、张弟兄三人弃樊城而走江夏。后来诸葛亮过江借兵,我主公助他水兵三万,拜某为元帅,黄盖为先锋,在三江夏口,只一把火烧的曹兵八十三万片甲不回,私奔华容小路而走。某使曹仁守南郡,叵耐刘备那厮,暗地夺取荆州。想他赤壁鏖兵,全仗我东吴力气,平白地他倒得了荆襄九郡,怎生干罢?某数次取索,被那癞夫诸葛亮识破计策。如今又生一计,可取荆州,等众将来时商议。令人!辕门外觑者,若众将来时,报复某知道。(卒子云)理会的!(净扮甘宁、丑扮凌统上)(甘宁云)某姓甘名宁,字兴霸,本贯江东人氏。这位将军,乃是凌统。在于吴王孙仲谋麾下。今日元帅呼唤,不知有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甘宁、凌统来了也。(卒子报科,云)甘宁、凌统到!(周瑜云)着他过来。(甘宁、凌统做见科,云)元帅,唤俺二将,有何事差遣?(周瑜云)您二将且一壁有者。令人,再去请将鲁子敬来。(卒子云)鲁大夫,元帅有请!(外扮鲁肃上,诗云)赤壁曾将百万烧,折戟沈沙铁未销。区区不劝周郎战,铜雀春深锁二乔。小官姓鲁名肃,字子敬。祖贯临淮郡人也。辅佐主公孙仲谋,官为中大夫之职。自因荆王刘表辞世,某过江去,遇着孔明,问俺借兵。俺主遣周瑜为帅,败曹孟德于赤壁之下。不意刘玄德乘机夺了荆襄九郡,只说暂借屯军,久据不还。俺元帅数次要取荆州,小官劝他且待兵戈稍定,再做商量,争奈元帅坚执不从。今日着人来请,想必又是这桩事了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辕门之外。令人,报复去,道有鲁肃来了也。(卒子报科,云)鲁大夫到!(周瑜云)道有请。(卒子云)请进。(鲁肃见科)(云)元帅呼唤鲁肃,有甚的事来?(周瑜云)大夫,今日请你来,不为别事。某数次取索荆州,被那癞夫诸葛亮气杀我也。某如今又寻思得一个计策,可取荆州。(鲁肃云)元帅,计将安出?(周瑜云)大夫,我想刘备在曹操阵中,折了某、糜二夫人,一向鳏居。有俺主公妹子孙安小姐,可配与刘备为婚。(做低语科,云)俺如今要得孙、刘结亲,那里是真个结亲,则是取荆州之计。俺这里暗调人马,等他家不做准备,则说是送亲来的,乘机就夺了城门。这个是头一计,倘若不中,等刘备拜罢堂,着小姐暗里刺杀刘备,某然后大军直抵荆州,必能取胜。大夫,你道此计如何?(鲁肃云)元帅此计好则好,则怕瞒不过诸葛孔明。?

荑ぴ?大夫,你放心,那癞夫断然不能识破。你先去启过主公,说我这一计要孙、刘结亲,暗取荆州。某只在柴桑渡口等候回信,你可疾去早来。(鲁肃云)小官则今日便离了大营,禀知主公,走一遭去也。(下)(周瑜云)鲁子敬去了也。甘宁、凌统,你二将整点人马,只等鲁子敬来时,我自有调度。(甘宁云)得令!(周瑜诗云)推结亲各解戈矛,因刘备与俺为仇。(甘宁诗云)诸葛亮虽然有计,则一阵立取荆州,(同下)(外扮孙权领卒子上,云)某姓孙名权,字仲谋。祖居江东人也。累辈汉臣,父亲孙坚,为长沙太守,自从征讨吕布之后,各占其地。某兄孙策,不幸为许贡降卒射死,传位于某,如今雄镇江东八十一郡。其想当日刘玄德被曹操追至江夏,孔明过江求救,某借与他水军三万,遣周瑜为帅,黄盖做先锋,赤壁大战,火烧曹兵八十三万,片甲不归。那荆州之地,却不原是俺江东的?却被刘玄德诡计暂借屯军,因而久据。周瑜数次取索,不能得这荆州,如之奈何?(鲁肃上,云)才离江上,早到朝中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鲁肃来见。(卒子云)喏,报的大王得知,有鲁肃要见。(孙权云)鲁子敬来,必然有甚紧要的事,着他过来。(卒子云)着过去。(鲁肃见科)(孙权云)子敬此来,有何事商议?(鲁肃云)主公,鲁肃这一来则为周瑜累次要取荆州,多瞒不过那诸葛孔明,今又定了一计。想刘玄德在曹操阵中折了甘、糜二夫人,有主公的妹子孙安小姐,堪配刘备,与他结亲,其时暗带众将进城,乃是赚城之计。孔明虽有机谋,一定不知就里。如若不中,着孙安小姐过江时,周瑜另有计策。(孙权云)还有甚的第二计。(鲁肃做打耳喑科)(云)主公可是您的。(孙权云)虽然如此,这事我也做不的主。有老母在堂,请来计议定了,再与你说。你且回避咱。(鲁肃云)鲁肃且回避咱。(下)(孙权云)令人,请出老夫人来者。(卒子云)老夫人,主公有请。(旦儿扮夫人领宫娥上,诗云)自出长沙到石头,至今犹为长儿愁。不是仲谋能破敌,谁保江东数十州?老身孙权母亲是也。夫主孙坚,所生之子,长是孙策,次是孙权。有一幼女,是孙安小姐。孙策弃世,是老身主张传位与弟孙权,执掌江东八十一郡。今日请我老身,不知有甚事来,须索见他去咱。(卒子做报科,云)大王,老夫人来了也,(孙权云)何不早说?我接待去。(做接见科,云)母亲,您孩儿接待不着,勿令见罪。(夫人云)仲谋你请老身来,有何事商议?(孙权云)母亲,有一件事。周瑜因数次取不的荆州,他如今定了一计。有我妹子长立成人,尚未许聘,适值刘玄德失了甘、糜二夫人,欲将妹子嫁他。孙、刘

结亲,使诸葛亮不做准备,俺着军将跟随进城,就夺了他城门。此乃取荆州之计。您孩儿孙权不敢擅便,禀母亲得知。(夫人云)既然这等,就请妹子出来商议。令人,着梅香传报,请小姐出来者。(宫娥云)梅香传报绣房中,请出小姐来。(正旦扮小姐领搽旦梅香上)(正旦云)妾身乃孙安小姐是也。今日绣房中闲坐,有母亲在前厅上呼唤,不知为着甚事?梅香,俺见母亲去来。(梅香云)小姐也,你这几日,茶饭懒进,觉的清减了些,却是为何?(正旦云)梅香,你那里知道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每日家枉费神思,怎言心事?则我这裙儿祬,掩过腰肢,(梅香云)小姐这等瘦了,着梅香没处猜那。(正旦唱)何曾道半霎儿闲针指。(梅香云)敢是梅香伏侍不中小姐么?(正旦唱)

【混江龙】论你个梅香伏侍,那些儿寒温饥饱不宜时?(梅香云)小姐芙蓉面,杨柳腰,这般标致,谁人近得?(正旦唱)你道我这面呵还赛过芙蓉艳色,这腰呵不弱似杨柳柔枝。有时节将彩线纂成新样谱,有时节向绿窗酬和古人诗。常则是嫔风作范,女诫为师。慵妆粉黛,净洗胭脂。兀那绣帘前几曾敢偷窥视?(梅香云)老夫人请哩,小姐行动些。(正旦唱)若不是堂前呼唤,我也怎轻出这厅上阶址?

(云)可早来到也,梅香,跟我见母亲去来。(见科,云)母亲、哥哥万福。(梅香云)小姐正在绣房中,着梅香描出花样儿,听的老夫人呼唤,就来了也。(夫人云)孩儿,唤你出来,只因一件事,要与你计较。(正旦云)母亲,是甚的事?与孩儿说咱。(孙权云)母亲,唤将妹子出来,与他说了罢。(夫人做悲科,云)孩儿也,说着这事,使我不胜烦恼。因此,不好和你说得。(正旦云)哎,母亲,好傒幸人也呵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母亲你无语低头甚意儿?唤我来何处使?(云)梅香,老夫人烦恼,可是为何?(梅香云)你也不知道,我那里省得?(正旦唱)敢是那一个泼无知恼犯俺尊慈?(夫人云)孩儿,你哥哥将你许了人家也。(梅香云)就与我也寻一门儿亲波。(正旦唱)你把俺成婚作配何人氏?也则要门当户对该如此。(云)哥哥许了甚的人家来?(孙权云)妹子,将你许了人便罢了,不必问他。(正旦唱)端的是谁保亲?在几时?(孙权云)则在这一二日内,就要成这亲事哩。(正旦唱)为甚么慌慌速速成亲事?(孙权云)我则为荆州九郡,才想这个念头。(正旦唱)元来你图取荆州地免兴师!

(夫人云)孩儿,你哥哥要凭着你身上干大事哩。(正旦唱)

【天下乐】您则待暗结春风连理枝,我这里寻也波思,好着我难动止。(孙权云)妹子,你休得推托。你那生时年月,我已写的去了也。(正旦唱)赤紧的老萱堂将我年月时,早送与新婿家,怎再辞?哎,也须拣一个无相犯的好日子。

(云)哥哥,因甚么将我许了人也?(孙权云)妹子,你不知,听我说与你。如今要将你与刘玄德为夫人,俺那里是与他结亲,正意则要图他荆州。等你过门之日,俺这里暗暗的差拨名将,假称护送,乘势夺了城门。俺随后统着大兵,一鼓而下。岂不这桩大事都靠着你妹子身上?你再不要推辞了也。(正旦唱)

【鹊踏枝】只见你喜孜孜,把计谋施,也不和我通个商量,匹配雄雌。只就着这送亲的将士,稳情取赚城门不待移时。

【元和令】我这里劝哥哥要三思,怕瞒不过诸葛亮那军师。万一个被他识破有参差,可不把美人图干着使?(孙权做耳喑科)(云)妹子,若此计不成,又有一计。只等刘玄德拜罢堂,回到卧房里面,你平日待婢们都是佩着刀剑的。你觑个方便。将他刺死,不怕荆州不归我国,这就是你的功劳。我当替你别选高门。重婚俊杰,也不误你一世。(正旦唱)哎,我只道你甚机谋节外会生枝,元来只要我转关儿将他阴刺死。(云)哥哥,只怕此计不中么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我本待诵雎鸠淑女诗,怎着我仗龙泉行剑客的事?你只怕耽误了周元帅在三江口,哎,怎不想断送我孙夫人一世儿?(孙权云)妹子,你则依着我做,我若不取了荆州,不为丈夫!(做怒科)(夫人云)孩儿,你哥哥恼了也,你只依着他罢。(正旦云)母亲,你孩儿知道,只凭哥哥自家做去便了。(唱)哥也你直恁的便怒嗤嗤,绰起了紫髯髭。我如今并不的推三阻四,任哥哥自主之,将母亲即拜辞,就佳期赴吉时,便新婚恰燕尔。

(孙权云)妹子既许了这亲,明日就着子敬说亲去,看刘备怎么回话?(正旦唱)

【青哥儿】哥也你道是明朝、明朝遣使,就问他讨个、讨个言词,不图他羊酒花红半缕丝。这壁是吴国娇姿,那壁是汉室亲支,情愿倒赔家私,送上门儿。香袅金狮,酒泛琼卮,抵多少笙歌引至画堂时,那其间才称了你平生志。

(夫人云)孩儿,你既然许了这门亲事,其中就里,也还要与哥哥仔细计议,休得后悔,我先回后堂去也。(诗云)匹配良姻自作保,早将亲事应承了。纵把荆州索取来,也须虑道耽误孩儿怎的好。(下)(孙权云)妹子,你与母亲且回房中去,我就择个吉日,着鲁肃过江,题这门亲事去也。(梅香云)我就跟姐姐出嫁罢。(正旦云)哥哥,我知道了。(唱)

【赚煞】哥哥,哎,只怕你未解的腹中愁,早添上些心间事。从今后惹起干戈不止,怎靠得这不冠带的男儿某在斯。(梅香云)姐姐,常言道:姻缘姻缘,事非偶然。这桩儿亲事,也是天缘注定哩。(正旦唱)这姻缘甚些天赐,且因而勉强从之,免的道外向大家有怨词。(孙权云)妹子,只要你小心在意,休走漏了消息也。(正旦云)哥哥,你妹子知道。(唱)虽则你图为造次,我可也聪明无二,怎肯把军情泄漏了一些儿?(下)

(孙权云)妹子回后堂去了。既然商量停当,令人,快请鲁子敬到来。(卒子云)鲁大夫有请!(鲁肃做见科,云)主公议论的事体定了么?鲁肃便要回元帅的话去,他立等着哩。(孙权云)子敬,恰才禀了老母,连我妹子都依允了。便烦你做媒,过江说亲去。着周瑜预备军马,夺还荆州,岂不是万全之计也。(鲁肃云)既然商量停当,鲁肃便见元帅回他话者。(做下科)(孙权云)子敬,你且转来,我再叮嘱你几句。你见了刘玄德,只说我家妹子志气倜傥,容貌端庄,堪可匹配皇叔,做个夫人。自今孙、刘结亲,免动干戈,岂非两家之福?只等刘玄备依允了,我就择定吉日,亲送妹子,直到荆州界上。小心在意,疾去早来。(诗云)为荆州日夜劳神,不夺取誓不回军。(鲁肃诗云)周人瑾暗施巧计,故意使孙刘结亲。(同下)

第二折

(周瑜同甘宁、凌统领卒子上)(周瑜云)某周瑜为取荆州,时定一计?要将主公妹子孙安小姐许配刘玄德为夫人。外面见得两国结亲,暗中就带着军将,则装送亲,使他不做准备,乘机夺取荆州。料诸葛亮癞夫不能参透此计。如今日期将近,须先着鲁子敬到荆州,预报他送亲日子,我这里好分拨诸将。(甘宁云)前日鲁子敬往荆州说亲时,闻那刘玄德颇有不允之意,倒是诸葛亮再三撺掇。眼见元帅妙计,堪可瞒过诸葛,稳取荆州也。(鲁肃上,云)小官鲁子敬。自从周公瑾着小官启过主公,说这孙、刘结亲之事,幸得夫人、小姐都己允诺。回了元帅的话,可又着我到荆州亲为媒证,刚说的停当,又着我回主公话去。往往来来,走了一个多月,至今头目还是昏眩的。今日元帅又着人来请,真个做媒的好辛苦也。令人,报复去,道有鲁大夫下马也。(卒子报科,云)喏,报的元帅得知,有鲁大夫来了也。(周瑜云)道有请!(卒子云)请进!(见科)(鲁肃云)元帅,唤鲁肃来有何公事?(周瑜云)大夫,请你来别无他事。你前日到荆州去与刘玄德说亲,两家已都允了。如今主公选定吉日,送小姐过门去。那刘玄德家还不知道这个日子,再烦你大媒先去通知,着他家准备花烛,等小姐结亲,此外我自有计策。你只今便过江去,小心在意者。(鲁肃云)元帅尊命,小官不敢推辞,则今日便去荆州,与刘玄德家说知去也。(下)(周瑜云)鲁大夫去了也。甘宁、凌统听令,你二将各点五百精兵,夹着小姐翠鸾车,前往荆州。他那里有人阻当,只说是老夫人差来中途护送的。进了城乘势夺下南门,我亲统大军,随后便至。休得违误者。(甘宁云)得令。俺二将只今点就一千精兵,去江岸口护送小姐翠鸾车去来。(诗云)俺二将护送新人,元帅令敢不依遵?(凌统诗云)随鸾车直抵荆郡,暗夺了铁里城门。(下)(周瑜云)二将去了也。我想孙安小姐若肯依我这二计,怕不稳稳的取了荆州九郡?大小三军,听吾将令:牢守大营、勿得有失。某自统精兵三万,接应二将去来。(下)

(外扮诸葛亮上,诗云)汉家王气已将终,鼎足三分各自雄。周瑜枉用千条计,输与南阳一卧龙。贫道覆姓诸葛,名亮,字孔明。道号卧龙先生,寓居南阳陇中。自从刘玄德弟兄三谒茅庐,请贫道下山,拜为军师。贫道曾言先取荆州,后图西川,为三分鼎足之势。前者刘表在时,屡次将荆州让与主公。我主公是个仁德之人,不听贫道之言,坚让不受;刘表死后,他次子刘琮投降曹操,这荆州遂为曹操所掳。却被贫道杀过江东,借他军马,在那祭风台上,祭得三日三夜东风,只一把火将曹兵八十三万都烧死赤壁之下,逼的曹操私投华容小路而走,我主公依旧取了荆襄九郡。可奈周瑜道是前番曾领兵助俺破曹,现在柴桑渡口扎营,数次设计图取荆州,尽被贫道识破,不能如意。我量那周瑜怎生出的贫道之手?如今他又生一计,要得孙、刘结亲。贫道已允诺的他去了,今日须请主公和众将来计议此事。令人,只等主公、众将来时,报复知道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净扮刘封上,诗云)我做将军惯对垒,又调百戏又调鬼。在下官名是刘封,表德唤做真油嘴。自家刘封是也。父亲刘玄德如今得了这荆州之地,俺孔明军师委实有神机妙算,只一阵烧的那曹操往许都一道烟也似跑了。若是我在阵上,还比他跑的快些。今日俺军师升帐,有事计较,不得我去,主张也成不的。令人,报复去,道我大叔来了。(卒子报科,云)刘封到。(刘封做势科,云)他不来接我也罢,我自过去。(做见科,云)军师,我刘封来了也。(诸葛亮云)刘封,且一壁有者,待众将来全时,贫道自有计议。(外扮赵云上,诗云)威震华夷立大功,当阳犹自说英雄。百万军中携后主,则我是真定常山赵子龙。某姓赵名云,字子龙,乃真定常山人也。本公孙攒部将,后于青州遇着刘玄德,投其麾下。曾在当阳长坂,与曹操大战三日三夜,百万军中抱得后主回还。曹操称我子龙一身都是胆,信不虚也。叵奈江东周瑜数次取索荆州,被俺孔明军师识破。他今屯军在柴桑渡口,还不能舍此荆州之地。军师升帐,多咱议这事来。某须索见军师走一遭去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赵云来了也。(卒子报科,云)赵云到。(赵云进见科,云)军师,某赵云来了也。(诸葛亮云)子龙,且一壁有者。(外扮刘玄德同末关羽、末张飞上)(刘玄德云)小官姓刘名备,字玄德,乃大树楼桑人也。祖乃汉景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。两个兄弟,这是蒲州解良人,姓关名羽字云长,这是涿州范阳人,姓张名飞,字翼德。俺同在桃园结义。自破吕布之后,向在许都,辅佐圣人,有曹操与小官不和,因此出了许都,暂借樊城居住。三请孔明军

师下山,烧屯博望,鏖兵赤壁,杀的曹操片甲不归,方才取的这荆襄九郡,住扎军马。二弟,三弟,今日军师请俺,不知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。(关羽云)大哥请。(张飞云)大哥,据我老三料这周瑜匹夫,累累兴兵来索取俺荆州地面,如今在柴桑渡口安营扎寨,其意非小。今日军师升帐,大哥须要计较此事,不要做了马后炮,弄的迟了。(刘玄德云)三弟,这周瑜之事,军师自有妙算。令人报复去,道我弟兄三人来了也。(卒子云)喏,报的军师得知,主公和二将军、三将军都来了也。(诸葛亮接见科,云)贫道孔明,接待不及,勿令见罪。(刘玄德云)军师军机重务,劳苦了也。(诸葛亮云)主公。众将都来全了。贫道有一件紧要的事,要与主公计议咱。(刘玄德云)军师有何高见?(渚葛亮云)昔日曹兵阵上,主公失了甘、麇二夫人,至今刘禅无人看管。如今孙权使人过江,说有孙安小姐,年纪相当,要孙、刘结亲。贫道乱言这门亲事正当相配,未知主公心下如何?(刘玄德云)军师,此一桩事,某不敢主张。问俺众将。莫非是周瑜之计么?(诸葛亮云)主公放心,此事贫道己料过了,今日必有吴国人来也。(鲁肃上,云)小官鲁子敬,奉周公瑾暗取荆州之计,着小官再到荆州报知小姐过门吉日。可早来到了也,小校报复去,道有江东鲁肃来见。(卒子云)喏,报的军师得知,有吴国鲁肃大大来见。(诸葛亮云)请进来。(卒子云)请进。(鲁声进见科,云)军师,前昔周公瑾元帅差小官说孙、刘结亲之事,幸蒙允诺。(诸葛亮云)大夫,贫道这里已准备停当,则等回报小姐过门吉日哩。(鲁肃云)军师,今日玄德公众将在此,俺王公就着鲁肃权做个撮合山媒人。报知军师,只今日是个大吉日子,俺主公差人送小姐过江。军师,须要接待咱。(诸葛亮云)大夫不必分付,贫道己准备多时了。三将军,你近前来。(张飞云)军师,张飞有。(诸葛亮做打耳喑科,云)可是恁的。(张飞云)得令。(卒子抬正旦车同甘宁、凌统、梅香佩刀上)(正旦云)妾身孙安小姐是也。俺哥哥送俺来荆州结亲。甘宁、凌统,如今来到那里了?(甘宁云)小姐,这里离荆州不多远了。(正旦唱),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见了些江景凄凄,荡洪波不分一个大地,望前程尚隔着雾锁烟迷。只见那野鸥闲、堤草合,不由我心闲留意。俺哥哥为荆州将我分离,安排着许多奸计。

(甘宁云)小姐,到那里须索要小心些。(梅香云)俺小姐不要你分付,他好不精细哩。(正旦唱)

【醉春风】不索费叮咛,我从来识道理。见他时自有巧机关,我着他可也喜,喜。那一个掌亲的怎知道弄假成真?那一个说亲的早做了藏头露尾,那一个成亲的也自会拿粗挟细。

(凌统云)远远的望那荆州城外,许多人马,定是接待俺们的了也。(梅香云)凌将军,我从来不曾出外,你待唬我么?(正旦云)是好一座城池也呵。(唱)

【迎仙客】你看桑麻映日稠,禾黍接天齐,(甘宁云)皆因荆州九郡,地广民富,俺主公以此不能弃舍。(正旦唱)这荆州我亲身、我亲身可便到这里。你看那地方宽,民富实,端的是锦绣城池,无福的难存济。

(甘宁云)可早来到南门外了。前哨报复去,说俺吴国众将送孙安小姐到了,快开门者。(卒子报科,云)喏,报的三将军得知,有吴国众将送亲到了也。(张飞云)小校,止放小姐一辆翠鸾车,梅香一骑马进来。其余吴国众将都停住城外,不许放进一个。说我老张亲自在此。(卒子云)得令!兀那吴国军将听着:三将军分付,止放小姐一耩装鸾车,梅香一骑马,其余不许进来。(甘宁云)不放俺军将进碱,我亲自见三将军去。(做见张飞科,云)三将军。俺们送小姐,都是要订喜酒吃的,怎么不放俺进去?(张飞云)兀那吴国军将,您非送亲而来,我知您周瑜的计策,故来赚俺的城门,如有一个进来,我一枪一个。(梅香云)这个环眼汉利害。小姐,我们回去了罢:(正旦云)甘宁、凌统,您回去罢,我和梅香自进城中去也。(甘宁云)既是这等,俺不要在这里。喜酒没得吃,还要惹场没趣,不如回去了罢。(凌统云)甘将军,你说的是,便索回元帅话去来。(诗云)周公瑾用尽心机,诸葛亮未动先知。不曾吃半瓶喜酒,干惹下一场是非。(下)(张飞云)抬车的跟将我来,等我先报复去。(做见科)(云)哥哥,有嫂嫂翠鸾车已到门上,我将送来的吴将都拦回去了。(刘玄德云,兄弟)我已知道。(鲁肃云)既然小姐到了,小官迎接去。(诸葛亮云)俺们都接待去来。(鲁肃同众傲接见科,云)小姐请下车,众将都在此接招呼。(梅香云)鲁大夫,休唬着小姐,等我扶将进去。(梅香做扶正旦科)(众跟随科)(鲁肃云)小姐,如今无大似你的人,你同玄德公拜了天地,然后众将参见。(诸葛亮云)赵将军,一壁厢安排酒果者。(赵云云)小校,抬上果桌来。(卒子云)理会得。(梅香扶正旦同刘末拜天地科)(诸葛壳云)将酒来,我先送一杯。(诸葛亮做递酒与刘玄德科,云)主公,满饮一杯喜酒咱。(刘玄德云)动劳军师,某饮咱。(刘玄德饮酒科)(众将做拜科)(诸葛亮与正旦递酒科)(云)夫人,满饮此一杯。(正旦云)大夫,此位是谁?(鲁肃云)此位便是军师诸葛孔明,道号叫做卧龙先生。小姐,把体面相见者。(正旦做接酒回酒科,云)军师先请。(诸葛亮云)不敢,夫人请。(梅香云)你两个再一会儿不吃,我便吃了也。(正旦唱)。

【普天乐】我则见玳筵前,摆列着英雄辈。一个个精神抖擞,一个个礼度委蛇。那军师有冠世才,堪可称龙德。觑他这道貌非常仙家气,稳称了星履霞衣。待道他是齐管仲多习些战策,待道他是周吕望大减些年纪,待道他是汉张良还广有神机。

(诸葛亮云)贫道再送酒者。(刘玄德云)不必动劳军师。二弟,你替军师送酒。(关羽云)军师请自在,三弟执壶,关某把酒。(张飞云)您兄弟知道。(做执壶科)(关羽递酒科,云)哥哥先饮一杯。(刘玄德做饮酒科,云)我饮干了也。(关羽云)嫂嫂满饮一杯。(正旦云)鲁大夫,这两位是谁?(鲁肃云)这两个一位便是关云长,一位便是张翼得。(正旦云)是好虎将也呵。(唱)

【十二月】看了他形容动履,端的是虎将神威。想我那甘宁、凌统,比将来似鼠如狸。可知道刘玄德重兴汉室,却元来有这班儿文武扶持。

(关羽云)夫人,这喜酒当饮一杯。(正旦唱)

【尧民歌】呀,我见他曲躬躬双手捧金杯,喜孜孜一团儿和气蔼庭闱。不由我不立钦钦奉命谨依随,拚的个醉醺醺满饮不辞推。我今日须也波知周瑜你好没见识,怎不的观时势。

(正旦做饮酒科,云)妾身饮了酒也。(刘封云)你每则管里劝酒,我还不曾拜母亲哩。(刘封做拜科,云)母亲,您孩儿有些不成器,早晚要你照顾咱。(刘玄德云)梅香,你且和小姐回后堂中去。(梅香云)小姐,俺先回后堂中去来。(正旦云)鲁大夫,你回去对哥哥说,等我对月回门之日,我见母亲,自有话讲。(鲁肃云)小官知道了。(正旦背云)我看刘玄德生的目能顾耳,两手过膝,真有帝王仪表,以为丈夫,也不辱抹了我孙安小姐。(唱)

【耍孩儿】从来不出闺门里,羞答答怎便将男儿细窥。则我这三从四德幼闲习,既嫁鸡须逐他鸡。只见他目睛转盼能过耳,手臂垂来直至膝。赤帝子真苗裔,暂时间蛟龙蟠屈,少不得雷雨腾飞。(云)我只笑那周瑜好痴也,你自家没智识索取荆州,却将我送到这里,你须要做的功劳,我为甚来倒替你守寡一世?(唱)

【三煞】不甫能射金屏中雀来,只索便上秦楼跨凤归,也是我妇人家自为终身计。你只为一时功效犹难遂,却将我百岁姻缘竞不提,那个肯无番悔?你使着这般科段,敢可也枉用心机。

(云)我哥哥好狠也。这一座荆州,直恁的中用?把我许了人,又要我去害他。难道你妹子害了一个,又好另嫁一个?哥哥,亏你就下的那。(唱)

【二煞】想着我同胞的能有几,我大哥哥又不到底,提起来尚兀自肝肠碎。我母亲呵,可怜永日萱花晚,哥哥也没甚傍枝棠棣稀,怎不顾亲生妹?倒着我明为嫁送,暗夺城池。

(云)我想母亲也曾劝来,着我只依着哥哥做事。这不是割舍的我,也只为哥哥做下主意,断然挽回不得。我如今自有个道理。(唱)

【煞尾】怕只怕母兄上别了情,愁只愁夫妻上伤了美。从今后做了个弄丸的宜僚,我只从中儿立直,着他两下干戈再不起。(同梅香下)

(诸葛亮云)夫人回后堂中去了也。鲁大夫,再饮一杯酒。归见吴王,烦替俺主公多多拜上。(鲁肃云)军师,小官酒勾了也。如今孙、刘结亲,做了唇齿之邦,永息干戈,实为万幸。小官今日就回主公话去。多多搅扰,容谢,容谢。(诸葛亮云)大夫,管待不周;惶恐,惶恐。若见周元帅时,则说柴桑渡口去此不远,贫道不得躬候,千万勿罪。(鲁肃云)领命,小官告回江东去也。(诗云)周公瑾设计无休,诸葛亮识破情由。今两姓结为辱齿,看何日得取荆州。(下)(诸葛亮云)主公,这孙、刘结亲之事,是周瑜要袭取荆州的计策,被我参破了。料他不忿,必然又生甚生计策来。今孙夫人初到,请主公自回后堂中,与夫人饮宴庆贺,容贫道别有调度。(刘玄德云)有劳军师费心,两个兄弟在此听令,俺回后堂中饮宴去也。(下)(诸葛亮)二将军。(关末云)军师着关某那厢使用?(诸葛亮云)二将军,你去汉阳各路整点人马,专等我有驱遣之处,疾来听令者。(关羽云)则今日奉军师将令,便往汉阳各路整点人马,走一遭去。(诗云)美髯公威震江东,整精兵准备交锋。任周瑜心肠使碎,俺军师谈笑成功。(下)(诸葛亮云)子龙。(赵云云)军师着赵云那厢使用?(诸葛亮云)子龙,你去新野等处整点人马,专等我有驱遣之处,疾来听令者。(赵云云)得令,则今日便往新野等处,整点人马来一遭去。(诗云)俺军师妙算通神,笑周瑜枉结姻亲。若到我荆州城下。早将头纳下辕门。(下)(诸葛亮云)刘封,近前听令。(刘封云)等了我这一日,元来也用着我大叔。(诸葛亮云)刘封,与你五百人马,把守南门。小心在意者。(刘封云)得令。则今日领五百人马,紧守南门,走一遭去。(诗云)刘封好本事,上阵胆包身。若见周元帅,将他打断筋。(下)(诸葛亮云)三将军随着贫道,早晚自有拨调的去处。我想周瑜这一计,眼见的又不成功也。他若再生别的计策,贫道也不愁他。(诗云)羽扇纶巾一孔明。梁父歌吟信口成。(张飞云)周瑜,周瑜,休夸妙计高天下,只教你赔了夫人又折兵。(同下)

第三折

(周瑜领卒子上,云)某周公瑾是也。自赤壁鏖兵大战,折了某大将黄盖,倒被刘备占了俺家荆州九郡。今某设下孙、刘结亲之计,暗差甘宁、凌统二将,只推送亲,夺下城门,便来飞报。怎么这早晚还不见一个消息,好恼人也。(甘宁同凌统上)(甘宁云)某是甘宁,这是凌统。奉元帅的将令,去送孙安小姐,恰才回来。此间是辕门外,令人报过,我等径入。(见科)(甘宁云)元帅,甘宁、凌统回来了也。(周瑜云)你二将夺下荆州城门不曾?(甘宁云)元帅,俺二将送亲刚到城门口,有张飞当住去路,说道:“我知您等之计,推送亲来赚俺城门,则放进小姐翠鸾车和梅香进来。您吴将若有一个进城,我一枪一个!“爷,这张飞的枪好不快哩,早是俺二将走的快,略迟些也着他一枪儿了。(周瑜云)嗨,这癞夫是强也,兀的不气杀我么!(凌统云)元帅不必赌气,俺江东有八十一郡锦绣封疆,便不图他这荆州,也尽勾受用哩。(周瑜云)我怎生舍的这荆州?等鲁子来呵,某又有一计。这早晚鲁子敬敢待来也。(鲁肃上云)小官鲁子敬,过的江来,这柴桑渡口正是周元帅大寨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鲁肃来了也。(卒子做报科,云)喏,报的元帅得知,有鲁大夫来了也。(周瑜云)道有请!(卒子云)请进。(鲁肃见科)(同瑜云)大夫,那癞夫诸葛亮说甚么来?(鲁肃云)元帅,那诸葛亮先使张飞把住城门,当住俺吴将。小官随小姐至荆州王府,当日拜了堂,小姐十分欢喜。想是看的刘玄德中意,这二计都成不得了也。元帅,咱不取他荆州也罢。(周瑜云)大夫,某怎生舍的这荆州?你再去启知主公,这对月之时,取刘备同小姐回门拜见老夫人来。我这里使众将把住江口,不放刘备过江。若还俺荆州,万事全休,不然,就杀了刘备,兴兵攻取荆州,此计如何?(鲁肃云)元帅好计策,则怕孔明不肯轻放刘备过江来。(周瑜云)大夫,你则依着某禀知主公去。这癞夫那里识的此计?(鲁肃云)小官领命。(诗云)周公瑾独霸江东,诸葛亮妙算无穷。你两人隔江斗智,单劳我奔走匆匆。(下)(周瑜云)鲁子敬去了。这一计定然取了荆州。甘宁、凌统。(甘宁云)元帅要俺二将那厢使用?(周瑜云)拨与你二人各五千人马,等刘备过江之时,把住江口,不许放他回去。小心在意者。(甘宁云)得令!(周瑜云)某这一计叫做赚将之计,且看那癞夫怎生对付我来。(诗云)三分国龙蛇一混,恨诸葛神谋广运。若刘备到俺江东,稳取了荆州九郡。(同下)(诸葛亮领卒子上,云)贫道孔明是也。可奈周瑜无礼,数次定计,被某识破了。前日又着鲁子敬来,请俺主公同孙安小姐回门,过江拜老夫人。贫道也不

推辞,着主公过江去了。那周瑜的计策则要留住俺主公,不放过江,拨换了荆州。嗨,周瑜也,你怎生出的贫道之手?令人,唤将刘封来者。(卒子云)刘封安在?(刘封上,诗云)刘封本领欠高强,才说交锋便躲藏。每日家中无甚事,跟着油嘴打钉忙。自家刘封的便是。有我父亲刘玄德,因孙、刘结亲,前日是个对月,过江回门去了。今军师唤我,不知有甚事。令人报复去,道我大叔来了也。(卒子报科,云)刘封到。(刘封见科,云)军师叫我怎么?(诸葛亮云)刘封,今主公过江去了数日,你送些暖衣去,就带我这锦囊去。里面有一封信,休着别人见。你近前来。(做打耳喑科,云)你与主公穿衣时,悄悄送这锦囊,教主公袖了。再打个耳喑,教主公酒散只装醉,掉下锦囊,待孙权拾去,自有妙计。小心在意者。(刘封云)我知道了。正要去耍子哩,则今日过江送暖衣,带了锦囊,走一遭去来。(下)(诸葛亮云)刘封去了也。令人,唤三将军来者。(卒子云)三将军安在?(张飞上,云)某张飞是也。可奈周瑜定下孙、刘结亲之计,被俺军师识破,前日又请俺哥哥、嫂嫂拜门去了。今有军师呼唤,须索走一遭去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张某下马也。(卒子报科,云)三将军到。(张飞做见科,云)军师呼唤张飞,那厢使用?(诸葛亮云)三将军,贫道与你一计,去汉江边迎接主公并孙安小姐翠鸾车。你近前来。(做打耳喑科,云)可是恁的。(张飞云)得令,则今日领了人马,江边接待哥哥、孙安小姐,走一遭去。(诗云)既结为唇齿之邦,没来由故惹刀枪。鸾车内聊施巧计,着周瑜一气身亡。(下)(诸葛亮笑科,云)周公瑾,你怎生出的贫道之手?你待赚我主公过江,拨换荆州,贫道偏宴着你孙权自送主公回来,直气你的死哩。(诗云)周公瑾枉施三计,反受我一场呕气。这的是自送残生,只可惜把小乔孤单半世。(下)(夫人同孙权领卒子上,云)老身孙权的母亲是也。有我女儿孙安小姐配与刘玄德为夫人,今日是对月,他来拜见老身。我说多着刘玄德住几日,才放他过江去,也见郎舅的情分。仲谋,筵宴齐备了么?(孙权云)母亲,筵宴齐备了也。孩儿取玄德公过江来拜见母亲,正意只要拨换荆州哩。他到此数日,尚缺管待。令人,与我请将玄德公来者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刘玄德上,诗云)不知就里伏神通,孔明令我到江东。几时得摔破玉笼飞彩风,顿开金锁走蛟龙。某刘玄德自从孙、刘结亲,有鲁子敬来请某过江,拜见老夫人。某欲待不来,有军师说不妨事,则管里过江去,贫道自有计策。来此已经数日,不放回去。今日吴王相请,须索走一遭去。令人,报复去,

道有小官来了也。(卒子做报科,云)喏,报的大王得知,有刘皇叔来了也。(孙权云)快有请。(卒子云)请进。(刘玄德见科,云)老夫人,量刘备有何德能,敢劳如此重待。(孙权云)玄德公恕罪,等我妹子来时行酒。(正旦领梅香上,云)妾身孙安小姐。自从结亲之后,又经一月有余。今日母亲、哥哥在前厅安排筵宴,管待俺刘玄德,我须索见母亲去来。(梅香云)小姐,梅香先看了来,他摆设的花一攒锦一簇,好大大的筵席也。(正旦云)梅香,这席面莫不是楚霸王的鸿门宴么?(唱)

【商调】【集贤宾】则俺那画堂中攒簇的来件件儿好,你看那铺净几列佳肴,齐臻臻银屏也那绣褥,韵悠悠风管的这鸾箫。(梅香云)小姐,则请的姐夫一位,怎生安排的这等丰盛也?(正旦云)你那里知道。(唱)那里是锦上添花,衠一味笑里藏刀。他将那一片狠心肠早多时排下了,(梅香云)今日筵席上可少着姐夫吃酒,免的醉了,又着梅香扶侍他哩。(正旦唱)梅香也怎参透这段根苗。则他那愁怀犹未解,怕不的酒力也难消。

(梅香云)姐夫心中可想些甚么那?(正旦唱)

【逍遥乐】想则想荆州消耗,与他那结义的人儿,这几日离多来会少。(梅香云)比及姐夫想他每兄弟呵,可着他回去了罢。(正旦唱)你说的来好没分晓,俺哥哥有妙计千条。则待取霸图王在这遭,(梅香云)既然主公不肯放姐夫去,着他悄悄的走了罢。(正旦唱)怕不要安排归棹。倘或的驱兵追赶,兀那一片长江,何处奔逃?

(梅香云)小姐也要自家做个计较,且见老夫人去来。(正旦做见科,云)母亲万福,哥哥万福。(夫人云)孩儿,则等你来行酒者。(孙权云)令人,抬上果桌来者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酒到。(孙权云)母亲,先饮一杯。(夫人云)我先饮这杯酒。(做饮酒科)(孙权云)再将酒来,这一杯酒玄德公饮。(刘玄德云)恭敬不则从命,某领这杯酒也。(孙权云)这一杯酒该妹子饮。(正旦云)哥哥请。(孙权云)妹子请。(正旦云)

【梧叶儿】哥哥当尊重,敢动劳,则见他金盏泛香醪。(孙权低云)妹子也,这一杯酒则要你见功者。(正旦唱)但饮酒只说酒中事,怎又伤我的心着我心下恼。(孙权云)妹子,你恼做甚么?饮了这杯酒者。(正旦背唱)我背地里将这酒儿浇天地,也只愿的俺两口儿夫妻到老。

(做饮酒科)(孙权云)令人,接了盏者,酒慢慢的行。(刘封上,云)自家刘封。奉军师的将令,着我送暖衣过江来与我父亲。我带着个包袱儿。只等筵席散后,就将这桌面包了家去吃。可早来到也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刘封到此哩。(卒子云)喏,报的大王得知,有刘封求见。(孙权做背科,云)刘封此一来却为何事?玄德公,有你那刘封来见你哩。(刘玄德做醉科,云)老夫人,某酒勾了也。(孙权云)玄德公醉了。妹子,这刘封来此怎的?(正旦云)哥哥,我不知道。(孙权云)妹子差了也。你怎生推不知道?你则实说,刘封此一来却是为何?(正旦唱)

【金菊香】哥哥你道我过门来事事有蹊跷,则你这两下里机关不甚巧。(孙权云)妹子,我当日与你计较的事,你几曾依我一些儿来?(正旦唱)若有那歹心儿天觑着,则愿你早放他还朝,也免的动枪刀。(孙权云)令人,着刘封过来,(卒子云)刘封,主公唤你哩。(刘封做见科,云)我刘封见父亲来的日子多了,天色寒冷,我为送暖衣过来。这桌面上吃不了的,也该散些我吃。(孙权云)哦,你原来为送暖衣。刘封,你父亲醉了也。(刘封云)哦,我还不曾唱喏哩。老奶奶唱喏,母亲唱喏。俺父亲醉了也。父亲,刘封送暖衣在此。(刘玄德做醉科,云)老夫人,刘备酒勾了也。(刘封云)母亲,我家老子怎么吃的这等醉了?你叫他一声。(正旦云)刘封,你且不要叫他,等我问你几句话咱。(刘封云)母亲问我甚么?(正旦唱)

【醋葫芦】你那里群臣喜共忧?(刘封云)军师们都好好的没甚么忧。(正旦唱)事情歹共好?(刘封云)我们荆州一个低钱买个大馍馍,这个便是事情。(正旦唱)则您那云长、翼德敢心焦?(刘封云)俺两个叔叔终日喝酒快据,则不心焦。(正旦唱)则怕他急煎煎盼着音信杳。为着个甚些担阁?我怕您无人处将我厮评跋。

(刘封云)父亲醉了,只是打盹哩,母亲叫他一声儿。(正旦云)等我叫他,玄德公,刘封送暖衣在此。(刘玄德做偷看刘封科,云)小姐,某饮不的酒了也。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他眼朦胧恰待开,对着人不敢瞧。则他那巧机关在腹内暗藏着,(孙权云)小姐,你扶起刘玄德来,与他穿上暖衣,再饮几杯咱。(正旦唱)你教我扶将他起来把衣换了。他正是醉人难叫,(刘封云)父亲,你这一睡到几时也?(正旦唱)他直睡到明月上花梢。

(云)玄德公,你换了衣服者。(刘玄德做醒科,云)哦,夫人,你叫刘封过来。(正旦云)刘封,你见父亲咱。(刘封做见科,云)父亲,刘封送暖衣到这里也。(刘玄德云)刘封,将暖衣来我换。(刘玄德做穿科)(刘封做递锦囊科,云)父亲,这个锦囊收了者。(孙权做背科,云)哦,一个锦囊儿。(刘玄德做袖科)(刘封做打耳喑科,云)父亲,仔细着。(刘玄德云)我知道。(正旦云)这事好跷蹊也呵。(唱)

【幺篇】他耳边厢悄悄的言,心儿里暗暗的晓。不争你把我厮瞒着,怎知我这些心地好。(刘封云)母亲,看俺父亲咱。(正旦唱)我怎肯将他来违拗,我须是忠臣门下女妖娆。

(刘玄德云)刘封,你回去罢。(刘封云)酒也不曾吃的一钟儿,就着我回去。老奶奶、母亲休怪,我过江去也。(诗云)军师差我送暖衣,顺风顺水疾如飞。平空走了数千里,眼看筵前只忍饥。(下)(孙权背科,云)刘封去了也。恰才递与刘玄德一个锦囊,一定是封书。刘玄德已是醉了。妹子,你凡事不肯依我,这一封书,你好歹与我看一看咱。如今着梅香且扶的刘玄德歇息去了,妹子,你暗地拿将书来,我看书中详细,依旧还你。这些小事,你也不依我?母亲,刘玄德醉了,着梅香扶他歇息去。(夫人云)梅香,扶玄德公歇息去者。(梅香云)姐夫,你醉了。我扶你歇息去罢。(孙权云)玄德公,明日再会也。(刘玄德做唱喏科,云)多谢、多谢,搅扰、搅扰。(做掉锦囊科,下)(孙权做拾锦囊科,云)天假其便,我可可的拾着这锦囊儿。刘备,你合败也。我折开这书来看咱。我说是一封书么。(做念科)“诸葛亮书奉玄德公座前开拆。自过江东之后,众将各安,勿劳记念。今有曹操为赤壁之恨,点集大兵百万,要来攻取荆州。如书到日,主公且慢回来,等贫道分拨众将,紧守各处关隘,早晚便过江问吴王再借些军马,共拒曹操。一者江东众将,都是旧识;二者孙、刘结亲,又添上这一重亲眷,必然无阻。此书勿泄于外。诸葛亮书“。哦,原来如此,我留他在这里做甚么?不如放他回去,只不借兵与他,等曹操杀他不好?妹子,则今日收拾了行李,就与玄德公回荆州去罢。(正旦云)谢了哥哥也。(夫人云)仲谋,你为甚么就着他两个回荆州去了?(孙权云)母亲不知。(孙权做打耳喑科)(夫人云)既然如此,只凭你罢。(正旦唱)

【浪里来煞】你那里担着愁,我这里倒含些笑,只待做了脱金钩东海冠山鳌。(孙权云)妹子,你则今日就起身罢。(正旦唱)你还怕我有心留恋着,只望俺那荆州疾到。便排下那几千番筵席,你也休的再来邀。(同夫人下)

(孙权云)谁想周瑜枉用了一场心。若是诸葛亮过江来,俺一定又要借与他军马。便好道覆军之辙,前一番错了,如今又错了不成?只就今日将刘玄德同我妹子放他回去,有何不可!(诗云)一心望把荆州勒要,不想又曹兵来到。早放他玄德渡江,也免得借兵聒噪。(下)

楔子

(刘玄德引祗从上,诗云)急离江东趱路归,荆州还隔彩云偎。鳌鱼脱却金钩钓,摆尾摇头再不回。某刘备自到江东,已经旬日。孙权意欲将我拘留在国,索换荆州。昨日孔明着刘封推送暖衣,故坠锦囊,赚某还家。孙权不知是计,即日打发俺夫妻二人上路。到得江口,被甘宁、凌统当住,亏俺夫人喝退,放了过来。不觉已近汉阳了。此去荆州不远,只怕周瑜知觉,领兵追赶,急难脱身。怎生得一枝接应军马来,可也好也。(卒子抬旦车子上)(旦云)玄德公,着从者行动些,俺早到荆州咱,(刘云)恰才这江口,吴将拦路,不是夫人喝退,怎么能勾过来?这里已是汉阳江口是俺荆州地方了。虽则如此,还怕周瑜来追哩。(旦云)玄德公放心,诸葛军师必有主张。兀那芦苇丛里有军马来,敢是你家兵也。(张飞领卒子上,云)某张飞是也。奉军师将令,到这汉阳地面迎接哥哥。兀那远远望见,不是哥哥来也?(见科)(刘玄德云)三弟,你来了也。俺军师有甚么话说?(张飞云)哥哥,请嫂嫂下车,上了马,先回荆州去,这是军师的将令。(张飞做打耳喑科,云)可是恁的。(刘玄德云),我知道了也。夫人请下的这翠鸾车,换上了马,和俺先回荆州去,留三将军在后护送。(正旦做下车、上马科,云)三叔叔,你小心在意者。(张飞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我着你换上青骢前路发,这早晚周瑜没乱杀。再休来俺面上弄奸猾,凭着俺单枪也那只马,则着你都不得好还家。

(刘玄德同正旦、梅香下)(张飞云)小校,牵着我的马,待我上的这翠鸾车,自在的坐坐。小校,抬动些。(周瑜同甘宁、凌统上)(周瑜云)某周公瑾甫能赚得刘备过江来,不想主公为甚么就放他回去了?更待干罢,甘宁、凌统。(甘宁、凌统云)元帅有。(周瑜云)我着你两个把住江口,你怎敢违我将令,放他过去?(甘宁云)俺两个怎么肯放?把守的似荷包口儿紧紧的。有孙安小姐说道:“奉老夫人、吴王的令旨。“况且小姐平日好个姓儿,老夫人又向着他。便是元帅自在那里,也不敢阻当,何况小将?(周瑜怒科,云)哫,你岂不闻:将在军,君命有所不受?我的将令,管甚么孙安小姐。如今权饶你将功折罪,点起人马,随我追赶去来。(追科)(甘宁云)兀那前面行的,不是小姐翠鸾车?元帅亲自赶上,问他个回去的缘故,可不好那?(周瑜做下马跪科,云)小姐,某周瑜定了三计,推孙、刘结亲,暗取荆州。今日甫能请的刘备过江来,拿住他不放回还,这是某赚将之计。怎么这江口上小姐倒叱退众将,放刘备走了,着某甚日何年得他这荆州?你护你丈夫家,也不该是这等。(张飞做揭帘子科,云)兀那周瑜,你认的我老三么?好一个赚将之计,亏你不羞。我老三若不看你在车前这一跪面上,我就一枪在你这匹夫胸脯上戳个透明窟笼。(周瑜做气科,云)原来是张飞在翠鸾车上坐着,我枉跪了他这一场。兀的不气杀我也。(做气倒科)(甘宁云)三将军,俺元帅箭疮发了也。(张飞云)我不杀他。你扶这匹夫回营中去。(甘宁、凌统扶周瑜下)(张飞云)周瑜,眼见的你这一气,无那活的人也。哥哥、嫂嫂前面去远了。小校,抬着车儿慢慢的走。将马过来,待某赶上,先见军师回话去来。(下)

第四折

(诸葛亮领卒子上,云)贫道诸葛孔明。因周瑜要取荆州之地,请玄德公拜门,不肯放过江来。我着刘封送暖衣,就带一个锦囊去。我料孙权定放主公即日回来也,早遣三将军江边接应去了。贫道安排下筵席,与主公、夫人拂尘。这早晚敢待来也?(刘封上,云)自家刘封。过江送暖衣去,俺父亲正吃酒醉了,整整的饿了我这一日。我如今见军师去。(卒子报科,云)刘封到。(刘封做见科,云)军师着我刘封送暖衣并锦囊去,父亲着我先回来。那孙家里摆的好席面,只是我刘封没造化,单只看的一看。做了眼饱肚中饥哩。(诸葛亮云)刘封,这也算你的一功了。(刘封云)多谢军师。(刘玄德上,云)某刘备自过江住了十数日,多亏军师之计,就当日孙仲谋着某同夫人回荆州来,江边迎着张飞兄弟接应。俺先将夫人送回后堂中去了,我见军师去咱。(卒子报科,云)偌,报的军师得知,有主公来了也。(诸葛亮云)主公回了,俺迎接去来。(见科)(刘玄德云)军师好妙计,孙权一见了书呈,就着俺过江来了。(诸葛亮云)主公请坐,待众将来全了时,一同庆功饮酒。(关羽同赵云上)(关羽云)某关云长,这是赵子龙。奉军师将令,着往樊城、新野各处整点人马。听知俺大哥过江拜门,今日回来了,子龙,俺和你见哥哥去来。(赵云云)二将军请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关某同赵子龙下马也。(卒子报科,云)二将军、赵将军到。(二将做见科)(关羽云)军师,俺关羽同赵云在樊城、新野等处整点人马回来了也。(诸葛亮云)二位将军少待。等三将军来时,与主公、夫人庆功饮酒。(张飞上,云)某张飞奉军师将令,接应俺大哥回来,令人报复去,道有张某来了也。(卒子报科,云)三将军到。(张飞见科,云)军师,张飞在江边接着哥哥,先打发嫂嫂换上了马,同大哥自回荆州。某就坐在嫂嫂翠鸾车上,周瑜领兵赶上,跪在车前,所说他取荆州之计。被某揭起帘子,羞辱了他一场,那周瑜一口气气的撇然倒地,扶的回营去了。这早晚多咱死也。(诸葛亮云)三将军成此大功,可喜,可喜。主公今日回了,两国孙、刘结亲,又保守了荆州之地。贫道设一大宴,请孙夫人来庆贺咱。(关羽云)军师说的是。令人,传入后堂,请嫂嫂出来饮宴者。(卒子云)夫人有请。(正旦上,云)妾身孙安小姐,今日同玄德公复还荆州,军师会众将排宴,论功庆赏,非同容易也呵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听的个东君今日绮筵开,则俺这美前程世间无赛。想当初要荆州通使去,舍了个亲妹子度江来。若不是巧计安排,怎能勾锦鸳鸯得宁耐?

(正旦见科)(诸葛亮云)夫人来了。主公请就坐咱。(刘玄德云)您众将,这几时若不是军师妙计,俺岂得复回荆州也?(诸葛亮云)此非贫道之能、众将之力,一来托赖主公洪福,二来多亏夫人贤德,方得俺两家罢兵。令人,抬上果桌来者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酒到。(诸葛亮云)贫道先与主公、夫人送一杯,然后众将以次而饮。(诸葛亮做递酒科,云)(正旦唱)

【沉醉东风】我只见众公卿欢容满腮,齐臻臻把果桌忙抬。画堂中音乐谐,宝鼎内香烟蔼。祝千秋磕头礼拜,不知道赤壁东风大会垓,可似这今朝奏凯?(诸葛又递酒科,云)夫人满饮此杯。(正旦云)军师先请。(诸葛亮云)不敢、夫人请。(正旦唱)

【沽美酒】见军师送酒来,空折杀女裙钗。多亏你决胜成功将相才,与妾身有何担带?敢劳动这酬待?

(诸葛亮云)夫人,饮过这酒者。(正旦云)妾身领这杯酒。(做饮酒科)(刘玄德做递酒科,云)将酒来,我与军师敬一杯。(正旦唱)

【太平令】合谢你军师元帅,只这一封书促你回来。识破了千般成败,杜绝了他十分毒害。这一场布摆,喝采,是谁的手策?呀,保护得荆州安泰。(刘玄德云)众将斟上酒,多要尽醉方归也。(众饮酒科)(关羽云)嫂嫂,想当初周公瑾怎生用计,要取索荆州?你是说一遍,与俺众将听咱。(正旦唱)

【锦上花】要取荆州,人人无奈。则有个周瑜,逞尽狂乖,定下机关,送亲过来。嘱付我的言词,扬扬不采。

(张飞云)若不是嫂嫂贤达,俺哥哥险此儿中了他的主策也。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非干贱妾贤,凡事要明白。未入门桯,先纳降牌。既做姻亲,怎好乱猜?咱这里归伏,他干生计策。

(诸葛亮云)似夫人大德,端的少有。(正旦唱)

【碧玉箫】这也是天数合该,姻缘线牵来。夫妻有情怀,永远得和谐。愿皇图万万载,保封疆弭祸灾。御酒酾,宫花戴,长似这筵前宴乐无妨碍。(诸葛亮云)您众将跪下者,听主公与你叙功赐赏。(词云)贫道本垅上遗民,遇明主三顾殷勤。在军中运筹决策,长则是羽扇纶巾。借荆州暂屯人马,奈东吴索取频频。屡设计皆为参透;故遣使议结姻亲。赚过江阴图谋害,锦囊至立送回轮。张翼德虽然粗鲁,翠鸾车假作夫人。将周瑜当场耻辱,箭疮裂一命难存。关云长雄略盖世,赵子龙大胆包身。便刘封不曾临阵,往来间亦有功勋。玄德公汉朝枝叶,孙小姐出自名门。正相应天缘匹配,排筵席庆贺长春。诸将佐加官赐赏,一齐的拜谢皇恩。(众谢科)(正旦云)俺玄德公呵。(唱)

【收尾】他本是汉皇帝室亲支派,少不得将吴魏并做了刘家世界。显得俺卧龙的诸葛十分能,笑杀那短命的周瑜刚则一时歹。

题目两军师隔江斗智正

正名刘玄德巧合良缘

杂剧·孟德耀举案齐眉

元代: 未知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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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折

(外扮孟府尹同老旦王夫人领家僮上。诗云)白发刁骚两鬓侵,老来灰却少年心。不思再请皇家俸,但得身安抵万金。老夫姓孟,双名从叔,祖居汴梁扶沟县人氏。嫡亲的三口儿家属,老夫人王氏,所生一女,名曰孟光,小字德耀。老夫幼年间曾为府尹之职,因年迈告了致仕,闲居已数年矣。老夫有个同堂故友梁公弼,曾与他指腹成亲,他所生一男乃是梁鸿。不想公弼夫妻早都下世去了,如今粱鸿学成满腹文章,争奈身贫如洗,沿门题笔为生。我待将这门亲事悔了来,则道我忘却前言;我待要将女儿聘与他来,他一身也养活不过,若是俺女儿过门之后,那里受的这般苦楚?老夫人,似此如之奈何也?(夫人云)老相公也,还再做个商议。(孟云)老夫人,如今此处有个张小员外,是巨富的财主;又有一个马良甫,是官员家舍人,久已后也是为官的。如今就请将梁鸿来,着他三人都到俺前厅上,设一酒席,管待他。放下斑竹帘儿来,请小姐在帘儿里边,看他三个人,随小姐心中自选一个,他久已后也不怨的我两口儿,你可意下如何?(夫人云)老相公主的是。(下)(孟云)下次小的每,一壁厢着人请张小员外、马舍人和梁秀才来者。若到时,报复我家知道。(家僮云)理会的。(二净扮张小员外、马舍上,张诗云)他是舍人马良甫,我是豪家张员外。一气吃瓶泥头酒,则嚼肉鱼乍不吃菜。自家张小员外便是,这个是我表弟马良甫。孟相公家请俺二人,不知有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,可早来到也。门上的报复去,道请的客来了也。(家僮报科)(孟云)道有请。(家僮云)请进去。(做见科)(张云)老酱棚,呼唤俺两人,有何说话?若是有酒,快拿出来,打三钟!(孟云)二位且少待,请梁鸿去了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末扮梁鸿上,诗云)三十男儿未济时,腹中晓尽万言诗。一朝若遂风雷志,敢折蟾宫第一枝!小生姓梁名鸿,字伯鸾。有父母在日,多蒙严教,学成满腹文章,未曾进取功名。俺父亲当初曾与孟府尹家指腹成亲,自从父母弃世之后,小生累次使人说亲去。他见小生一贫如洗,坚意不肯。今日使人来请,不知为何,须索走一遭去。门上人报复去,道有梁鸿来了也。(家僮报,见科)(梁鸿云)老相公,呼唤小生,有何见谕?(孟云)请坐。下次小的每,抬上果桌来者。(家僮做抬果桌科)(孟低声分付云)一壁厢行酒,一壁厢转报绣房中,请将小姐出来。(家僮云)理会的。(正旦扮孟光领梅香上,云)妾身孟光是也,正在绣房中做针指,父亲、母亲在前厅上呼唤,不知甚事,须索见来。(梅香云)小姐,你还不知道,如今老相公见小姐成人长大,未曾招嫁,前厅上请下

三个客人:一个是财主张小员外,一个是官宦家舍人马良甫,一个是穷秀才唤做甚么梁鸿。着小姐三人里面自选其偶,相招一个姐夫。小姐,你便喜欢,则是梅香苦恼。(正旦云)莫不是指腹成亲的梁秀才么?(梅香云)不知是不是。有那穷的,不似他穷的怕人。小姐,则拣那富贵的招一个,又为人,又受用。(正旦云)梅香,你说差了也。(梅香云)小姐,我可怎生说的差了?(正旦做叹科,云)梅香,你看这暮春天道,好生困人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你看这春满皇都,落花无数,飘香雨。蝶翅蜂须,犹兀自留春住。

(梅香云)小姐,这三春天气,莺慵燕懒,蝶困蜂忙。我心中只想一觉儿睡,可是怎么说那!(正旦唱)

【混江龙】恰离了兰堂深处,倩东风扶策我这困身躯。懒设设梳云掠月,意迟迟傅粉施朱。你道是春睡不禁啼鸟唤,我则待日长偷看古人书。(梅香云)老相公唤哩,你也梳妆打扮些儿波!(正旦唱)我这里荡香尘忙把扇儿遮,踏残红软衬着鞋儿去。再提掇绮罗衣袂,重整顿珠翠冠梳。

(梅香云)我梅香看来,小姐则不要嫁那穷秀才好。(正旦唱)

【油葫芦】这须是五百年前天对付,(梅香云)这也只凭你自家主意,有甚么天缘在那里?(正旦唱)怎教咱自做主?(云)这三人里面,(唱)除梁鸿都是些小人儒,(梅香云)小姐,你差了也,这梁鸿穷的怕人子哩!(正旦唱)你道他现贫穷合受贫穷苦,他有文章怕没文章福?(梅香云)那文章是肚里的东西,你怎么就看的出?(正旦唱)常言道贤者自贤,愚者自愚。就似那薰莸般各别难同处,怎比你有眼却无珠?(梅香云)世间多少穷秀才,穷了这一世,不能发迹!你要嫁他,好不颓气也!(正旦唱)

【天下乐】哎,屈沉杀三尺龙泉万卷书,何也波如?非浪语,便道是秀才每秀而不实有矣夫!想皇天既与他十分才,也注还他一分禄,包的个上青云平步取。

(梅香报科,云)老相公,小姐来了也。(孟云)着老夫人陪小姐在帘儿里边看去,你就问他一个端的。(梅香云)理会的。(做请夫人科)(夫人云)孩儿,你帘儿里边看去,你父亲请的三位客来,一个是官员,一个是财主,一个是穷秀才,在俺厅上饮酒,任从你意下招选一个。(正旦云)母亲,您孩儿只嫁那穷秀才!(夫人云)嗨,孩儿不肯嫁官员、财主,只要嫁那穷秀才。老相公,你可枉着了也。(孟云)二位舍人,蔬食薄味,管待不周,且请回宅去,后会有期。(张云)老官儿,你请俺吃酒,酒又不醉,饭又不饱,就着俺起身,也等俺家吃个拦门钟儿去。(马云)君子略尝滋味,小人吃杀不饱。他既然支调咱家回去,早气出我个四句来了。(诗云)老孟是个真夹脑,酒不醉来食不饱。以后还有何人肯上门?看他做不的孟尝君一只脚。(同下)(孟云)他二人去了也。梁秀才,你暂且回避者。(梁鸿云)小生告退。(下)(孟云)梅香,唤小姐来,老夫亲自问他。(正旦见科)(孟云)孩儿也,这官员、财主、秀才,你可要嫁那一个?(正旦云)父亲,你孩儿只嫁那秀才!(孟云)则他便是梁鸿,每日在长街市上题笔为生的,怎比那两个是官员、财主?你嫁了他,也得受用哩。(正旦云)父亲,秀才是草里幡竿,放倒低如人,立起高如人,便嫁他也不误了孩儿也。(唱)

【村里迓鼓】咱为人且贫且富,为官的一荣一辱。(孟云)做官的有甚么辱来?(正旦唱)他请的是皇家俸禄,又科敛军民钱物。直等待削了官职,卖了田地,散了奴仆,那时节方悔道不知止足。

(孟云)那梁鸿是个穷秀才,几能勾发达日子?你苦苦要嫁他怎的?(正旦唱)

【元和令】你道他一介儒,消不的千钟粟。料应来尽世里困穷途,嫁他时空受苦。有一日万言长策献銮舆,才信他是真丈夫。

(孟云)他的文章,我也见过他的。如今是这个模样,到老也不得长进了。(正旦唱)

【上马娇】这的是时命乖,非是他文学疏。须知道天不负诗书。则看渭水边吕望将文王遇,哎,怎笑的霜雪也白头颅?

(孟云)这马家的是官宦,张家是财主,比梁鸿差得多哩!(正旦云)父亲(唱)。

【胜葫芦】这都是荫庇骄奢泼赖徒,打扮出谎规模,睁眼苫眉捻鬓须。带包巾一顶,系环绦一付,怎知他不识字一丁无!

(孟云)那张小员外便也罢了,这马舍的官是他荷包儿里盛着的,嫁他有甚么不好?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哎,兀的是豹子峨冠士大夫,何必更称誉?也非我女孩儿在爷娘行敢抵触。富时节将亲偏许,贫时节把亲偏阻,可不道君子断其初!(孟云)这妮子既然要嫁梁鸿,我如今只问他要两件宝贝,有便嫁他。(正旦云)父亲,可是那两件宝贝?(孟云)我要那带秋色羊脂玉,赛明月照夜珠。(正旦唱)

【后庭花】他是个守青毡一腐儒,捱黄齑忍饿夫,那里取带秋色羊脂玉、赛明月照夜珠?父亲阿你坏风俗,枉了你清廉名目。你断别人家不是处,下财钱要等足,少分文不放出,敢如何违法度?(孟云)可不道在家从父那?(正旦唱)

【柳叶儿】我如今在家从父,枉教那穷书生一世孤独。他家寒冷落无他物,每日沿门儿题诗句。投至的攒下些须,(带云)父亲,你则想波。(唱)那秀才少不的搜索尽者也之乎。

(孟云)我着你嫁一个官员财主,你坚意不肯,则嫁梁鸿,久已后受苦,休得怨我也。(正旦唱)

【赚煞】他富则富,富不中我志诚心;这秀才穷则穷,穷不辱我姻缘簿。我若是合快乐不遭受苦,若是我合受苦强寻一个荣贵处,也只怕无福消除。教人道这乔男女,则是些牛马襟裾,(孟云)孩儿也,有钱的好。(正旦唱)父亲你原来不敬书生敬财主。我又不曾临邛县驾车,他义不曾升仙桥题柱,早学那卓文君拟定嫁相如!(同梅香下)

(孟云)老夫人,这事本已有约在先,况兼孩儿又执意定要嫁他,也是他的缘分了。明日是个好日辰,将粱鸿招过门罢。(夫人云)老相公主的是。(孟云)下次小的每,后花园中打扫书房干净,待梁鸿成亲之后,就着他攻书。单则梅香送饭,再休着小姐与他对面,久已后老夫自有个主意。(诗云)孩儿忒滞泥,不必再沉吟。待他得志后,方显老夫心。(同下)

第二折

(梁鸿上,云)小生梁鸿,自从老相公招过门来,七日光景也,并不曾见小姐面皮,则着梅香供茶送饭。今日若来时,我做意恼怒,着几句言语,他必然去与小姐说知。那小姐是读书的人,难道不来见我?梅香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正旦领梅香上,云)妾身孟光,自从俺父亲将梁秀才招赘入门,七日光景,并不曾见面。今日父亲、母亲不在家,梅香,我和你书房中探望梁秀才去来。(梅香云)小姐,老相公知道,则怕不中么。(正旦云)若知道呵,有我哩,不妨事。(梅香云)这等,我随着小姐去来。(正旦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又不是卓文君抚琴悲,又不是秦弄玉吹箫恨,为甚些家务事晓夜伤神。则为俺不峥嵘女婿相招进,可着我怎打叠闲愁闷。(云)我也听的有人说我哩。(梅香云)说小姐甚的来?(正旦唱)

【滚绣球】人都道孟德耀有议论,梁秀才甚气愤。这其间又不是女孩儿暗传芳讯,父亲呵,你瞒人怎瞒过空里灵神?道当初许了的亲,他不曾来谢肯,因此上无主意的爹娘失信。依着他则待要别选高门,依着我宁可乱铺着云鬓为贫妇,怎肯巧画蛾眉别嫁人,燕尔新婚?

(云)可早来到书房门首也。梅香,你过去,看他说甚么?(梅香做见科,云)姐夫。(梁鸿做恼科)(梅香出门,云)小姐,姐夫不言语,他好生的恼怒,不知为何。(正旦云)待我自过去咱。(做见科,云)秀才,你过门七日,谁与你递茶送饭那?(梁鸿做不语科)(正旦云)我早猜着你了也。(唱)

【笑歌赏】莫不是老嬷嬷欠供待的勤?莫不是小梅香有些的言词蠢?莫不是太夫人不曾与你相通问?莫不是妾身行做甚的多回避?莫不是老相公近新来有甚么别处分?你、你、你,只管里这等不邓邓含嗔忿。(梁鸿背叹科,云)早知如此挂人心,悔不当初莫相识。(正旦唱)

【醉春风】你悔则悔咱须是百年恩,你恼则恼咱须是两意肯。又不曾强逼你结了婚姻,我当初将你来尽,尽。又不留五载十年,止不过三朝两门,便恁般万愁千恨!

(云)秀才,你不言语,我下跪问你咱。(做跪科,云)秀才,过门七日矣!妾间不答一言,莫非责妾之罪乎?(梁鸿云)岂不闻素富贵行乎富贵,素贫贱行乎贫贱?我观尔非梁鸿之匹。你头戴珠翠,面施朱粉。身穿锦绣,恰似夫人一般。你试看我身上褴楼,衣服破碎,怎与你相称?依着我呵,去了衣服头面,穿戴布袄荆钗,那其间方才与你成其夫妇也。(正旦云)我则道为甚么来,这东西我已备之久矣,自今与你改换了衣服,则便了也。(梁鸿云)若改了妆,换了衣,这才是梁鸿之匹。(正旦换妆科,唱)

【石榴花】往常时画堂娇惯数年春,锦绣四时新,凌波罗袜不生尘。(梅香云)小姐,这是个甚么打扮?你当初嫁那富贵的,可不好来?(正旦唱)暗想着当初二人调弄精神,他指望官员、财主咱须顺,岂知我甘心的则嫁寒门。(梁鸿云)似小生这等衣衫褴褛,只怕你也心困哩。(正旦唱)你是我亲男儿岂怨身贫困?(梁鸿云)小姐,你当初何不嫁那富贵的来?(正旦唱)我怎肯将颜色嫁他人?

【斗鹌鹑】重整顿布袄荆钗,收拾起娇红腻粉。(梁鸿云)小生这几日好生伤感也。(正旦唱)你道是往日堪怜,到今日更亲。可不道一夜大妻百夜恩?我见你便忒认真。须是在夫妇行殷勤,也要去爷娘行孝顺。(孟暗上,云)隔墙须有耳,窗外岂无人?这小贱人无礼,瞒着老夫,引着梅香去书房中看梁鸿去了。兀的不气杀老夫也。我到那里就将他二人赶出去者。(做见科,云)好大胆的小贱人也。(正旦唱)

【上小楼】又不是挑牙料唇,只待要寻争觅衅。(孟云)这小贱人辱没杀老夫也。(正旦唱)我有甚的败坏风俗,羞辱爷娘,玷累家门?你将这赤的金,白的银,饕餮都尽,又道是女孩儿背槽抛粪。

(孟云)你这等大胆,在我根前,还敢回话哩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这不是我言语村,须是你情性紧。我又不曾打骂家奴,欺负良人,抵触家尊。(孟云)小贱人将这头面衣服不穿不戴,可怎生这般打扮?(正旦唱)我收了这珠翠衣、锦绣裙,怕待饰蛾眉绿鬓,(云)父亲,我孩儿不敢说,你也想波。(唱)和他那破襕衫怎生随趁?

(孟云)兀的不气杀我也。(正旦唱)

【十二月】父亲呵,你既然恁般发狠,怎教我不要半语支分?这秀才书读万卷,有一日笔扫千军。他须是黄阁宰臣,休猜做白屋穷民。

(孟云)我看这穷秀才,一千年不得发迹的。女生外向,怎教我不着恼?(正旦唱)

【尧民歌】你道是儒人今世不如人,只合齑盐岁月自甘贫。直等待凤凰池上听丝纶,宫袍赐出绿罗新。青也波云,男儿一致身,父亲呵,那些时你可便休来认。

(孟云)则今日便与我赶将出去!(正旦云)父亲,多共少也与您孩儿些奁房断送波。(孟云)一文也无,你便出去!(正旦云)秀才,如今父亲将俺赶出门去,如之奈何?(梁鸿云)常言道:好男不吃婚时饭,好女不穿嫁时衣。小姐放心,小生若出去呵,拚的觅些盘缠,便上朝求官应举去也。(正旦唱)

【耍孩儿】你看举头日远长安近,则把这读过的经书自温。当今天子重贤臣,大开着海也似的贤门。早遂了从龙从虎风云气,稳受些滋草滋花雨露恩。这是咱逢时运,父亲呵,休错认做蚌鸣井底、鹤立鸡群。(孟云)我观那梁鸿,则当是蓬蒿苹底尘土一般。(正旦唱)

【煞尾】你看他是蓬蒿草底尘,我觑他是麒麟阁上人。(云)则今日辞别了父亲出去,久以后不发迹,也不见父亲之面了。(唱)须有日御帘前高捧三台印。都省里安身正一品。(同下)

(孟云)他两个去了也,我想他此一去,必定往那皋伯通家庄儿上住。那秀才犹可,俺小姐富家生长的孩儿,如何受的这般苦楚?分付管家的嬷嬷,一日送三餐茶饭去,则与小姐食用,休要与梁鸿食用,久已后老夫自有个主意,嬷嬷那里?(嬷嬷上,云)堂上一呼,阶下百诺。老身是孟老相公宅上嬷嬷的便是。老相公呼唤,须索见来。老相公呼唤老身有何分付。(孟云)我唤你来,不为别事,我今日将小姐和梁鸿两个都赶出去了。你近前来,可是恁般。(做打耳喑科)(嬷嬷云)理会的,老相公放心,都在我身上。老相公,他两口儿此一去虽然有些儿怪你,只怕久已后谢你也是迟了。我将着这衣服、宝钞、鞍马,不敢久停久住,直到皋大公家庄儿上探望小姐,走一遭去来。(下)(孟云)嬷嬷去了也,正是眼观旌捷旗,耳听好消息。(下)

第三折

(梁鸿同正旦上,诗云)一去孟从叔,来依皋伯通。将何度朝夕,且与作佣工。小生粱鸿,自从孟老相公赶将俺两口儿出来,到这皋大公庄儿上居住,俺两口儿与人家舂米为生。小姐,你如何受的这等苦楚也?(正旦云)秀才,你怎生这般说?岂不闻夫唱妇随也呵。(唱)
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我本生长在仕女图中,到今日权充在佣工队里。刚备下布袄荆钗,又加着这一副苕帚簸箕。(梁鸿云)当初你不嫁我,可不好也。(正旦云)我嫁你也不为别。(唱)则为你书剑功能,因此卜甘受这糟糠气息。我避不的人笑耻,人是非。(梁鸿云)你看咱住的这房舍么。(正旦唱)住的是灰不答的茅团,铺的是干忽剌的苇席。

【紫花儿序】恰捧着个破不剌碗内,呷了些淡不淡白粥,吃了几根儿哽支杀黄齑。(嬷嬷上云)老身是孟老相公家嬷嬷,今有小姐赶在皋大公庄儿上住,每日使梅香送饭。梅香与老相公说,有小姐高高的举案齐眉,伏侍秀才。老相公不信。今日着我送饭,就看他去。老相公暗暗的赍发他绵团袄一领,白银两锭,鞍马一副,则当是老身的,赠与他做盘缠,着他去求官。可早来到也。小姐在家么?(梁鸿云)小姐,门首有甚么人叫你哩!(正旦云)秀才,我试看去咱。(唱)若是别人来不须回避,怕只怕是俺爹妈皆知。他着你奋志夺魁,刬地在这坦舂着粗粮.筛着细米。问时节怎生支对?可不空着你七步文才,只这等是一世衣食?(梁鸿下)

(嬷嬷云)小姐万福。(正旦云)我道是谁,原来是嬷嬷,往常时梅香送饭,今日着嬷嬷来。(嬷嬷云)梅香不中用,我亲自送饭来。(正旦云)我与你说话,恐怕唾津儿喷在茶饭里,有失敬夫主之礼。我高高的举案齐眉,先着俺秀才食用者。(嬷嬷云)他有甚么高官重职,你怎生这般敬他那?(正旦云)岂不闻夫乃妇之天?嬷嬷,你道的差了也。(唱)

【金蕉叶】你道他有甚的高官重职,也须要承欢奉喜。虽不曾夫贵妻荣,我只知是男尊女卑。(嬷嬷云)我看梁官人也是三十以外的人了,还是这般模样。几时能勾发迹也?(正旦唱)

【调笑令】你道他发迹已无期,眼睁睁早虚过了三四十。(嬷嬷云)量他打甚不紧?(正旦唱)你道他根前还讲甚尊卑礼,常言道是夫唱妇随。为甚那男儿死了咱挂孝衣?这消不的我举案齐眉。

(嬷嬷云)他便有甚聪明智慧在那里,你这般敬他?(正旦唱)

【秃厮儿】你道他无聪明智慧,折莫他便鲁坌愚痴,常言道嫁的鸡儿则索一处飞,与梁鸿既为妻,也波相宜。

(嬷嬷云)他每日家饭也无的吃哩!(正旦唱)

【圣药王】折莫他从早起,到晚夕,不得口安闲饭食与充饥。虽然是运不齐,他可也志不灰。只等待桃花浪暖蛰龙飞,平地一声雷。

(嬷嬷云)我闻得梁官人替人做佣工,每日舂米为生。这碓场在那里?待我去看一看。(张小员外、马舍上,张云)自小从来好耍笑,家中广有金银钞。兄弟唤做歪厮缠,则我叫做胡厮闹。自家张小员外的便是,这个是马良甫。俺两个打听的孟光被他父亲赶将出来,在皋大公庄儿上住,与人家佣工舂米为生。俺如今故意的到他那里,调戏他一番,有何不可?(做见科,云)我道是谁,原来是孟光小姐。来,来,来,你与我舂些米儿。舂了米,糠皮儿都是你的。你与我多舂几遍儿!(正旦云)你看这厮甚么道理!兀那厮,你听者。(唱)

【鬼三台】咱与你甚班辈?自来不相会,走将来磕牙料嘴。(张云)兄弟,你看这女人,他这般受苦,倒说咱磕牙料嘴。(正旦唱)陪着笑卖查梨,(马云)小姐,你嫁了我时,比别人不强多着哩?(正旦唱)调弄他舌巧门疾。这厮村的来恁般村性格,俺穷则穷不曾折了志气!(张云)小姐,你当初嫁了俺呀,可不好那?(正旦唱)只管里故意干乔,(张做扯正旦衣服科,云)小姐,向前来,我和你说一句话儿咱。(正旦推科,唱)去波,你歪缠些怎的!

(张做跌出、起踢门科,云)你久以后是打莲花落的相识。(马云)咱两个去罢,你便跌了一交,也落的他亲手推这一推。俺又不曾言语,倒吃他一场花白。(诗云)我两个有钱有钞,天生来又波又俏。斗孟光不得便宜,空惹他旁人一笑。(下)(梁鸿上,云)小姐,你为甚么大惊小怪的?(正旦云)可不悔气!被那两个泼男女羞辱了一场。(唱)

【麻郎儿】我穷则穷是秀才的妻室,你穷则穷是府尹的门楣。那些儿输与这两个泼皮,白白的可干受了一场恶气!

(梁鸿云)小姐,这样人理他则甚!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想起就里事体,(带云)我待和他计较来。(唱)与这嘶争甚么闲是闲非。(带云)我待不计较来。(唱)我又做不的那没羞没耻。哎哟天呵,怎生家博得个一科一第!

(嬷嬷云)既然如此,怎不教梁官人上朝进取功名去来?若得一官半职,也不受人这等羞辱。(正旦云)嬷嬷,你怕说的不是。但我三餐粥饭尚不能勾完全,这一路盘缠出在那里?不知嬷嬷平日可曾趱下的些私房?不论多少,赍发与秀才前去,此恩异时必当重报也。(唱)

【络丝娘】但得你旨赍发到皇都帝里,我怎敢便忘了你这深恩大德?自将你一倍加增做十倍,也还表不的我相酬之意。

(嬷嬷虚下,取砌末上科,云)小姐,老身无甚么馈送,止有这绵团袄一领,白银两锭,鞍马一副。你官人此去,若得了官时,休忘了老身也。(诗云)堪叹梁鸿彻骨贫,今朝远践洛阳尘。会须金榜标名姓,始信儒冠不误人。(下)(正旦云)嬷嬷去了也,亏他送与俺偌多东西。秀才,你则着志者!(粱鸿云)小姐放心,若到帝都阙下,小生必然为官也。(正旦唱)

【收尾】只愿的丹墀早把千言对,施展你男儿壮气。休得要做了无名金榜不回归,空教我斜倚定柴门盼望着你。(下)

(梁鸿云)多谢嬷嬷,赍助了鞍马盘缠。则今日好日辰,上朝取应,走一遭去。(诗云)昔作五噫歌,今成万言策。谁知涤器人,即是题桥客。(下)

第四折

(孟上,云)老夫孟从叔是也,自从赶我女孩儿和梁鸿出门以来,便好道木不钻不透,人不激不发,果然那梁鸿上朝取应,一举状元及第,除授本处县令。老夫如今牵羊担酒,与孩儿庆喜,走一遭去来。(下)(梁鸿冠带引祗从上.诗云)去日曾携一束书。归束玉带挂金鱼。文章未必能如此,多是家门积善余。小官梁鸿是也,到于帝都阙下。一举状元及第,除授扶沟县县令之职。今早到任已毕。将的这驷马高车,着祗从人取夫人去了,这早晚敢待末也。(正旦引梅香祗从上。云)我孟光谁想有今日也呵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疑怪这叫喳喳义鹊噪花梢,却元来得除授状元来到。若不是萤窗义史足。怎能勾虎榜姓名际?谁想今朝,天开眼自然报。

(祗从报科,云)报的相公得知,有夫人未了也。(梁鸿出迎科,云)夫人,贺万千之喜,左右将过来。(祗从捧砌末上科)(梁鸿云)夫人,这五花官诰、金冠霞帔,你请受了者。(正旦唱)

【沉醉东风】我则见这一堆捧养的光闪闪金花紫诰。那一壁捧着的齐臻臻珠翠鲛鱼肖。(梁鸿云)夫人,今日才表的你有冰清玉洁之心也。(正旦唱)你道是才表我冰清玉洁心,(粱鸿云)厮称你云锦花枝之貌。(正旦唱)又道是厮称我云锦花枝貌。我今日呵做夫人岂敢妆幺?(梁鸿云)夫人,请穿上者。(正旦云)相公,我不敢穿,(梁鸿云)可是为何?(正旦唱)争奈我两次三番不待着,则怕不稳如荆钗布袄。

(梁鸿云)夫人。这是天子所赐,你可穿上,望阙谢了恩者。(正旦做穿科,唱)

【庆宣和】元来这象简乌纱出圣朝,若是没福的也难消。只为俺读书人受过凄凉合荣耀,因此上把儒衣换了,换了。

(做同谢恩科)(张小员外、马舍上,张云)自家张小员外,这个是马良甫。县里差俺两个接新官,谁想是孟老相公家女婿梁鸿,做了本处县令。想着咱在皋大公庄儿上调戏他浑家,若与俺算起旧帐来,怎生是了?(马云)不妨事,他那里记的起?咱每大着。胆见他去。(做见跪科)(粱鸿云)这厮如何不抬头?(张云)直等到二月二哩。(梁鸿云)原来是这两个弟子孩儿,你认的我么?(张、马做慌科)(梁鸿云)您是甚么身役?(张云)俺两个是儒户。县里拣选来接待新官的。(梁鸿云)今日你接我,可是我接你?既是儒户,与我吟诗。若吟的好,便饶恕你;吟的不好,一百大毛板一个。(马云)这诗须让咱先吟。(做念科,诗云)我做秀才,冷酒热酾。一气一碗,荡的嘴歪。(梁鸿云)你看这厮胡说。左右,拿下去打呀!(做打科)(张云)我道你不济,听我吟。(诗云)我做秀才快吃饭,五经四书不曾惯。带叶青蒜嚼两根,泥头酒儿吃瓶半。(梁鸿云)一发胡说。左右,拿下去打呀!(做打科)(正旦唱)

【雁儿落】他曾习读占圣学,枉惹的儒人笑。今门个折将丹桂来,(梁鸿云)这厮你当初可道来。(张云)小的不曾道甚么来。(正旦唱)可不道俺则会打莲花落!

(张云)呀!夫人,一句也不曾忘了!休和俺每一般儿见识,只是饶了俺罢。(正旦唱)

【得胜令】俺如今行处马头高,人面上逞英豪。则俺那美玉十分俊,不似你花木瓜外看好。哎,你个儿曹,谁着你行无道?(张云)夫人可怜见,这都是旧活。休题也。(正旦云)左右那里?(唱)准备着荆条,将他扣厅阶吃顿拷。

(梁鸿云)这厮接待不周,好生无礼,发到县间去,每人杖一百。枷号一个月,打退儒户,永为农夫。(祗从云)理会的。(张云)可不是悔气,他起初要我吟诗,偏生再做不来。如今倒气出我四句来了。(诗云)他家忒煞卖弄,打的屁股能重。烧酒备下三瓶,到家自己暖痛。(同下)(嬷嬷上,云)门上人报复去,道有孟老相公家嬷嬷在于门首。(祗从做报科)(正旦云)相公,大恩人在门首,咱迎接他去来。嬷嬷请!(嬷嬷见科,云)您两口儿索是欢喜也。(正旦唱)

【乔牌儿】往常时独自焦,到今日大家乐。(带云)想在皋大公庄儿上呵。(唱)那其间头扑面糠飞绕,今日个玉玲珑金凤翘。

(嬷嬷云)小姐,你当初受那般苦楚,你可还记的么?(正旦唱)

【挂玉钩】这的是举案齐眉有下梢,(嬷嬷云)小姐,你如今还守着旧时的节操哩?(正旦唱)你道我不改初时操。我从来贫不忧愁富不骄,怎肯败坏了闺门教?(云)嬷嬷请上,受我夫妻一拜。(唱)你昔日恩,今朝报。不是你拨散浮云,怎能勾得上青霄?(嬷嬷云)小姐稳重,有老相公同老夫人在于门首,你接待他去咱。(正旦云)我有甚么老相公、老夫人,今日要来认我?(唱)

【甜水令】赶离了画阁兰堂,锦襕绣褥。珠围翠绕,赶的我无处厮门着。(带云)想起那时来呵。(唱)住的是草舍茅庵,蓬户柴门,陋巷箪瓢,我可也委实难熬。

(孟、夫人同入见,做不认科)(嬷嬷云)老相公,他坚意不认您哩。(孟云)他不认俺么?嬷嬷!如今到这其间,你不说等到几时?(嬷嬷云)告大人暂息雪霆之怒,略罢虎狼之威。当此一日,一令尊与老相公指腹成亲,不想令尊弃世。大人,你一身流落,老相公岂不要就将你招赘为婿?则怕你贪恋富贵荣华,不肯进取功名,故意的将您逐走在外。不期春榜动,选场开,老相公暗暗的着我赍发你盘缠鞍马,上朝取应去。你也看嘴验,难道我老婆子有这东西不成?你今日上则功名成就,下则夫妇团圆。我说兀的做甚?(诗云)困守寒窗数载间,一朝平步上金銮。非干贱妾能资动,则拜你那皓首苍须老泰山。(正旦云)嬷嬷。你旦不说,则被你瞒杀我也。(唱)

【折桂令】却元来晏平仲善与人交,(梁鸿云)这本是嬷嬷赍发俺来。(正旦唱)难道他掩耳偷铃,则待要见世生苗?(云)相公,认了丈人丈母罢。(唱)俺和你夫妇商量,休教外人把俺评跋。你是个君子人个念旧恶,想一双哀哀的父母劬劳。他虽然不采分毫,我如今怎敢轻薄。(云)父亲、母亲请上,孩儿则认便了也。(唱)且只索做小伏低,从今后啡爹爹权把俺耽饶。

(梁鸿、正旦跪科,粱云)则被你瞒杀我也,丈人。(孟云)则被你傲杀我也,女婿。(使命上,云)万里雷霆驱号令,一天星斗焕文章。小官乃天朝使命是也。奉圣人的命,因为你梁鸿甘贫守志,孟光举案齐眉,着小官亲赍此封丹诏,与他加官赐赏,须索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县衙门首也。(见科。云)圣旨到来,梁县尹你夫妇跪听者。(梁鸿云)张千,快装香来。(同正巳跪私)(使命云)我大汉孝章皇帝,正乾坤万里无尘。尚惓惓励精图治。总则要风俗还淳。喜的是义夫节妇,爱的是孝子顺孙。你梁鸿本世家子弟,能守志不厌清贫。妻孟光尤为贤达?举案处相敬如宾。若天朝不加褒赏,将何以激劝斯人。可超升本处府尹,更赐子黄金百斤。其妻父能曲成令德,亦堪称耆旧之巨。并着令题名史册,一家的望阙谢恩(众拜谢科)(正旦唱)

【鸳鸯煞】荷君恩特降黄麻沼,谢天臣远践红尘道。却教我一介书生,早做了极品随朝。畅道顿首诚惶,瞻天拜表,则俺这犬马微劳,知甚日能图效。且自快活逍遥,两口儿夫妻共谐老。

题目梁伯鸾甘贫守志

正名孟德耀举案齐眉

杂剧·救孝子贤母不认尸

元代: 王仲文

阅

第一折

(冲末扮王脩然领张千上,云)老夫乃王脩然是也,自出身以来,跟随郎主,累建奇功。谢圣恩可怜,官拜大兴府府尹之职。老夫今奉郎主之命,随处勾迁义细军。不敢久停久住,收拾鞍马,便索走一遭去来。(诗云)上马践红尘,勾迁义细军。亲承郎主命,岂敢避辛勤。(下)(正旦扮李氏领外杨兴祖、杨谢祖、旦儿王春香上,正旦云)老身姓李,夫主姓杨,亡过二十余年也。有两个孩儿,大的个孩儿唤做杨兴祖,年二十五岁,学一身好武艺;小的个孩儿唤做杨谢祖,年二十岁,教他习文。这个是大孩儿的媳妇,唤做春香。他爷娘家姓王,在这东军庄住,俺在这西军庄住。俺是这军户。因为夫主亡化,孩儿年小,谢俺贴户替当了二十多年。老身与孩儿媳妇儿每缉麻织布,养蚕缫丝,辛苦的做下人家,非容易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家业消乏,拙夫亡化,抛撇下痴小冤家,整受了二十载穷孤寡。

【混江龙】今日个孩儿每成人长大。我看的似掌中珠,怀内宝,怎做的眼前花?一个学吟诗写字,一个学武剑轮挝,乞求的两个孩儿学成文武艺,一心待货与帝王家。时坎坷,受波查。且浇菜,且看瓜,且种麦,且栽麻。尽他人纷纭甲第厌膏粱,谁知俺贫居陋巷甘粗粝。今日个茅檐草舍,久以后博的个大纛高牙。

(杨兴祖云)母亲在上,您孩儿想来,咱这庄农人家,有甚么好处?(正旦唱)

【油葫芦】俺孩儿耕种锄刨怕甚么,那里也有人笑话?想先贤古圣未通达。(杨谢祖云)母亲,自古以来可是那几个?(正旦唱)有一个伊尹呵,他在莘野中扶犁耙。有一个傅说呵,他在岩墙下拿锹锸。(杨谢祖云)这两个都怎生来?(正旦唱)那一个佐中兴事武丁,那一个辅成汤放太甲。(带云)休说这两个人。(唱)则他那无名的草木年年发,到春来那一个树无花。

【天下乐】今世里谁是长贫久富家?(杨谢祖云)母亲,您孩儿想来,则不如学个令史倒好。(正旦唱)哎!你个儿也波那,休学这令史咱,读书的功名须奋发。得志呵做高官,不得志呵为措大。(带云)你便不及第回来呵,(唱)只守着个村学儿也还清贵煞。(王脩然领张千拿杂当上,云)老夫王脩然,奉圣人的命,着往河南路勾迁义细军本合着有司家勾取,恐怕有司家扰民,老夫亲自勾军。来到此开封府西军庄,有一家儿人家,姓杨,这厮替他当军二十余年,我拿住这厮道,杨家两个孩儿,成人长大,可以着他亲自当军去。兀那厮,此话是实么?(杂当云)并无虚言,是实。(王脩然云)既然如此,你就引着我到他家去。(张千云)杨家有人么?出来见勾军的大人咱。(杨兴祖云)理会的,我见大人去(做见王脩然跪科,云)大人唤小的每有何事?(王脩然云)兀那小厮,你是杨家的,你家里再有甚么人?唤出来!(杨兴祖做报正旦科,云)母亲,有迁军的王大人在于门首哩。(正旦云)孩儿也,洒扫了草堂,我自接待去咱。(正旦见科)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是那西军庄杨家么?(正旦云)老身家便是。(王脩然云)老夫勾迁义细军,拿住这个小厮,他说道是贴户,替你家当了二十年军也。你为甚么要他替来?(正旦唱)

【忆王孙】则为这孩儿每幼小且饶咱。(王脩然云)小厮每长立成人也。(正旦唱)今日个长立成人,俺可也合替他。(王脩然云)你家里丁产多?(正旦唱)虽然是丁产多时也告乏。(王脩然云)他替你家当了二十年也。(正旦唱)则他这数年家,将俺寡妇孤儿耽待煞。

(做拜谢杂当科)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为何拜他?(正旦云)大人,这军身元是俺家的。多亏这贴户替俺当了二十年。今年轮也轮着俺家当了。(王脩然云)好个一家儿本分的人家!有了军身,也放了那小厮。你自营生去。(杂当云)谢了爷爷。不要孩儿每当了军,我也无甚事,卖葱菜儿去也。(下)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有两个小厮,着那一个小厮当军去?(正旦云)请大人下马来,到草堂上坐。老身有两个孩儿,随大人拣一个当军去便了。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老夫随处迁军,不曾停一时半霎。你请老夫下马来,到草堂上,两个小厮,随分拣一个去。老夫便下马来,到草堂坐一坐,咱做甚么?(王脩然做坐科。正旦同杨兴祖、谢祖叩头科)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老夫公家事忙,两个小厮,着那一个小厮跟老夫当军去?(正旦云)老身有两个孩儿,论礼呵,则着大的孩儿当军去。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说的是,我就依着你,着大的个孩儿去。兀那小厮,你可肯去么?(杨兴祖云)大人在上,小人是杨兴祖,从小里习学武艺。兄弟是杨谢祖,从小里颇看诗书,岂不闻家凭长子,国凭大臣。这军役是俺家的,小人合该当军去。(杨谢祖跪,云)大人在上,小人杨谢祖,从小里看书,虽然不会武艺,比及大人今日来,小人夜得一梦,跟着大人出征,梦中作了四句气概诗。(王脩然云)你记的么?(杨谢祖云)记得,早间抄写在此,大人是看咱,小人正该当军去。(王脩然云)有写本将来我看。(念科)昨梦王师大出攻,梦魂先到浙江东,屯军百万西湖上,立马吴山第一峰。嗨!这小的有这等气概,是军伍中吉祥的勾当。这等呵,着小的杨谢祖去。(正旦云)大人,小的个孩儿软弱,他那里去得?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。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着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,他会甚么武艺来?(正旦唱)

【醉中天】大孩儿幼小习弓马,武艺上颇熟滑。呵便凛凛身材七尺八,宜攒带,堪披挂。(王脩然云)便着这小厮去也无伤。(正旦唱)这小的儿力气又不加,则合向冷斋中闲话,从来个看书人怎任兵甲?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端的着谁去?(正旦云)大的个孩儿有膂力,去的;小的孩儿软弱,去不的。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说道大的孩儿有膂力,去的;小的软弱,去不的?(正旦云)小的个孩儿本去不的。(王脩然云)噤声!这婆子,你元说道两个小厮,随老夫拣一个去,那小的个杨谢祖,他梦见老夫迁军,做下四句气概诗。我说道是军伍中得这等识字的人,可多得用处,你左来右去,则着大的个孩儿去,说他有膂力,可去得,小的个孩儿软弱,去不得。我想这大的个小厮,必然是你乞养过房螟岭之子,不着疼热。那小的个孩儿,是你亲生嫡养,便好道亲生子着己的财,以此上不着他去。(诗云)老婆子心施巧计,将老夫当面瞒昧。两三番留下小儿,必定是前家后继。兀那婆子,你说的是,万事都休,说的不是,张千,准备着大棒子者。(正旦云)大人,都是老身的孩儿,着老身说甚么那?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说。你若不说呵,将大棒子来打呀!(正旦云)大哥二哥儿也,我说也,说则说,你休怨者。(王脩然云)如何?我说前家后继么!(正旦云)告大人暂息雷霆之怒,略罢虎狼之威,听老身说一遍咱。亡夫在日,有一妻一妾。妻是老身。妾是康氏,生下一子,未曾满月,因病而亡。这小的孩儿杨谢祖,便是康氏之子。未及二年,和失主也亡化过了。亡夫曾有遗言,着老身善觑康氏之子。经今一十八年,不曾有忘。此子与老身之子,一般看承,则是不别夫主之言。为甚么则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?那大小厮是老身亲生的,阵面上有些好歹呵,这小的个孩儿也发送的老身入土。大人,道不的个公子登筵,不醉即饱;武夫临阵,不死则伤。倘或小的个孩当军去呵,有些好歹,便是老身送了康氏之子。老身死后,有何面目见亡夫于九泉之下?只此老身本心,伏取大人尊鉴。(王脩然惊科,云)婆子请起,这等是老夫差了也。便好道方寸地上生香草,三家店内有贤人。依着你,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,可准备军装。(杨兴祖云)恁的呵,谢了大人。(杨兴祖做与旦儿刀子科,云)大嫂,你近前来。我这把刀子,你兄弟数番家问我要,我不曾与他。今日我当军去也,你若回家去时,就带这把刀子,与你兄弟去。(旦云)杨大,我问你咱。你与我这把刀子,奶奶知道么?(杨兴祖云)不知道。(旦云)小叔权知道么?(兴祖云)也不知道。(旦云)杨大,你好粗鲁也!你与

我这把刀子,奶奶不知,叔叔也不知,久以后俺兄弟带出这把刀子来,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的家私哩。(王脩然云)甚么人这般闹?(正旦云)你为甚么这般闹?(旦云)为这把刀子。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,杨大今日临行也,与我这把刀子,着与俺兄弟。媳妇儿便道,奶奶和叔叔知道么?杨大道,不知道。媳妇儿道,既然不知,久以后我兄弟带将出来,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。(正旦云)可打甚么不紧。大人,杨大和媳妇儿为一把刀子闹来。(旦跪科)(王脩然云)这妇人是谁?(正旦云)这个是杨大媳妇儿。(旦云)大人,俺这把刀子,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。杨大今日临行也,与我这把刀子,着与我兄弟去。媳妇儿便道,奶奶和小叔叔知道么?杨大道,不知道。媳妇儿道,既然不知道,久已后我兄弟带将出来,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。(王脩然云)嗨,这小的又贤慧。春香,你将这把刀子来我看咱。好!是把镔铁刀子。孩儿将的家去与兄弟带。久以后便有些争竞,到于官府中,你道迁军的王脩然大人见来,这把刀子,久己后我与你做个大证见哩。(旦云)谨依大人钧旨。(正旦云)孩儿每将酒来。大人,村酒不堪奉献,可也是老身的一点敬心。(王脩然做饮酒科)将酒来。兀那婆子,老夫随处迁军,水也不吃人的,你是个贤孝的人家,我便吃几杯怕做甚么。我吃了酒,你有甚么话,分付你那杨兴祖,我便索去也。(旦云)杨大,你饮过酒者。则今日我手里吃这盏酒,再也不要吃酒了。(正旦云)孩儿也,你那吃酒的日子有哩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得志呵,你上金銮,斟玉啰,赐宫花,簪髩发。不得志呵,只饮着那老瓦盆边酒,看看那蒺藜沙上花。(杨兴祖云)母亲,有甚么言语教道你孩儿咱。(正旦唱)欲要那众人夸,有擎天的好声价,忠于君,能教化;孝于亲,善治家;尊于师,守礼法;老者安,休扰乱他;少着怀,想念咱;这几桩儿莫误差。

(杨兴祖云)母亲,还有甚么言语教您孩儿咱。(正旦唱)

【青哥儿】儿呵,你不索问天、问天买卦,也只为人消、人消的这物化。弄的我母子分离天一涯。见孩儿攀鞍跨马,披袍贯甲,臂上刀扎,腰间箭插,就不由俺不扑簌簌泪如麻,情牵挂。

(杨兴祖云)则今日辞别了母亲,便索长行也。(正旦云)孩儿,路途上小心在意。杨谢祖,别了你哥哥者。(杨谢祖云)哥哥,路上小心在意者。(杨兴祖云)兄弟也,你在家中,好生侍奉母亲。(正旦唱)

【赚煞尾】大的儿前赴战场中,小的儿且在寒窗下。你守着这书册琴囊砚匣,你哥哥剑洞枪林快厮杀,九死一生不当个耍。(杨兴祖云)您孩儿托赖着母亲的福荫,若到阵上一战成功,但得个一官半职,改换家门,可也母亲训子有功也。(正旦唱)我也不指望享荣华,只愿你无事还家。(做拿锄头科,唱)我把这农具收拾为甚那?(杨兴祖云)母亲,收拾农具,可是为何?(正旦唱)大哥也,恐怕你武不能战伐,文不解书札。(带云)还家来,有良田数顷,耕牛四角,(唱)趁着个一梨春雨做生涯。(正旦同杨谢祖、旦儿下)(王脩然云)杨兴祖,你休烦恼。我与你一封书,见兀里不罕元帅,说你一家儿贤孝的人家,必然抬举你也。(杨兴祖云)多谢大人,则今日便拜辞当军去也。(王脩然诗云)今日勾军在路途,杨家子母世间无。(杨兴祖诗云)归来身佩黄金印,方表英雄大丈夫。(同下)楔子

(卜儿王婆婆上,云)老身东军庄人氏,王婆婆。有个女儿唤做春香,嫁在西军庄与杨兴祖为妻。女婿当军去了半年,待取我那女孩儿春香家来,拆洗衣服。说了一个月,不见回家。我如今只得亲自往西军庄上,取那女孩儿去。(诗云)今去取春香,归家拆旧裳。关锁门和户,亲自到西庄。(下)(正旦领旦儿上。云)自从杨大当军去了,可早半年光景也。亲家母常时寄信来,要媳妇儿春香去拆洗衣裳。如今正是农忙时节,孩儿,无人送的你去,怎好?(旦云)奶奶,着小叔叔送我家去,怕做甚么?(正旦云)也道的是。唤秀才哥哥来。(杨谢祖上,云)小生杨谢祖。哥哥当军去了,我在书房中攻书,母亲呼唤,不知有何事?(见正旦科)(正旦云)孩儿也,有亲家母累次来取您嫂嫂家去,拆洗衣服,我不曾教去,如今又来取。争奈农忙时节,无人送去。孩儿也,你休避辛勤,送您嫂嫂去咱。(杨谢祖云)别着个人送去也好。母亲寻思波,嫂嫂年幼,哥哥又不在家,谢祖又年纪小,倘若有那知礼者,见亲嫂嫂亲叔叔,怕做甚么?有那不知礼的,见一个年纪小的后生,跟着个年纪小的妇人,恐怕惹人笑话。(正旦云)。儿也,便好道顺父母之言,呼为大孝。依着我的言语,走一遭去。(杨谢祖云)母亲的言语,不敢有违。您孩儿便送嫂嫂家去。(正旦云)你送到林浪嘴儿边,可便回来,叫嫂嫂自去。(杨谢祖云)理会的。(正旦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可正是目下农忙难离摘,我也几度徘徊无百刂划。(带云)待不教你去呵,(唱)争奈我许的他明白,等收了蚕麦,直送到庄宅。

【幺篇】依着我皓首苍颜老奶奶,使着你个黄卷青灯的小秀才。日离了看书斋,小叔叔送嫂嫂也非为分外。(带云)但送过山坡,望见庄宅,(唱)教他独自去,你便早回来。(下)

(旦同杨谢祖行科)(杨谢祖云)嫂嫂,我依着母亲,送嫂嫂去。我将这包袱后头跟着,请嫂嫂先行。(旦云)我依着叔叔先行。(杨谢祖云)说着话,可早来到林浪嘴儿上也。嫂嫂,这包袱你自将去。(旦云)叔叔,过了这林坡,望见庄宅也。叔叔再送我几步儿咱。(杨谢祖云)嫂嫂,母亲的言语,教我送到这林浪嘴儿,不争送将过去。回家时母亲若问我,谢祖难回话也。(旦云)叔叔说的是,请回去罢。(杨谢祖云)嫂嫂,亲家母行多多上复,无事早些来家,休教母亲盼望。嫂嫂请行,谢祖回去也。(下)

(净扮赛卢医领哑梅香上,诗云)我是赛卢医,行止十分低。常拐人家妇,冷铺里做夫妻。自家赛卢医的便是。我去本府推官家行医,我看上他家个梅香,被我拐将出来。到这半路里,他要养娃娃,他是个哑子,我怎么看得他。则在这里睡着,等他养了再做计较。(见旦忙起科)大嫂拜揖。(旦回礼科)(赛卢医云)大嫂,我有一个老婆,他要养娃娃。你是一般妇人家,烦你替我看一看。(旦儿云)我那里会做收生的老娘。(赛卢医怒科,云)你不肯么?这里无人,我便打杀了你!(旦儿云)哥哥休闹,我去看他便了。(看科,旦慌科,云)哥哥,他不死了也!(赛卢医云)好、好、好,你身边现带着刀子哩,我活活的个人,他要养娃娃,你就一刀杀了他,便待干罢。你跟的我去,万事皆休。不跟的我去,我就夺这刀子杀了你。(旦云)哥哥是甚么话!饶我性命。(赛卢医夺刀科)(旦背云)他如今行凶了,我妇人家怎对付的他?我且跟将去。一路上若有官府处,我可告他。杨兴祖,则被你痛杀我也!罢、罢、罢,我跟将你去。(赛卢医云)待我剥下你的衣服,将来与梅香穿上。就着这把刀子,划破他面皮,揣在怀里。你休言语,跟着我走。(旦儿云)杨大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赛卢医诗云)这个妇人家生得好,跟我去不用恼。前路上撞着人,快些儿跑、跑、跑。(同下)

第二折

(正旦上,云)媳妇儿去了半月也,再没一个消息,怎生得个人去接他回家也好。(卜儿上,云)转过隅头,抹过屋角,此间便是杨家门首。我自入去。(见科,云)亲家母,好么,好么?(正旦云)亲家母,多时不见。(卜儿云)亲家母怎生失信?自从说着我女孩儿春香回家,拆洗衣服,可早一个月也。(正旦云)便是一月由他住。(卜儿云)我女孩儿不曾来。(正旦云)不来也罢,且教孩儿你家住者。(卜儿云)亲家母,你好葫芦提也。(正旦云)我怎葫芦提?(卜儿云)亲家母,我一月前问你要女孩儿拆洗衣服,你只是不肯着他来。我今日亲自来接他,你倒说在我家里。这不是葫芦提那?(正旦云)亲家母,半月前送将媳妇儿去了也。(卜儿云)你教谁送去来?(正旦云)我教秀才哥哥送去来,半个月也。你不见呵,可那里去了?书房中秀才哥哥安在?(杨谢祖云)小生杨谢祖,正在书房中攻书,母亲呼唤,须索见去。(做见科,云)母亲,你孩儿来了也,有何事分付?(正旦云)杨谢祖,我着你送嫂嫂去,你送到那里回来了?(杨谢祖云)领着母亲的言语,送到那林浪嘴儿,谢祖回来,嫂嫂自去了。(正旦云)孩儿,你敢做下来也?(卜儿云)亲家母,有甚么难见处!他哥哥不在家,你着他送去,他又青春,我女孩儿年少,他必然调戏我女孩儿,嗔怪不肯,是他所算了我女孩儿的性命也!(杨谢祖云)兀的不冤枉杀我也!(卜儿云)你知书不知礼,我和你见官去来!(正旦云)亲家母且休闹,咱寻去来。媳妇儿春香!(卜儿云)女孩儿春香!(杨谢祖云)嫂嫂春香!(连叫科)(正旦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只我那腹中愁,心头闷,也何如大限临身。(带云)便好大限临身呵,(唱)合着双眼都不问,今日个这愁闷何时尽?

【滚绣球】儿呵,咱子母们紧厮跟,索与他打簸箕的寻趁,恨不得播土扬尘。又无个过往的人,左右的邻,你叫我向着那一搭儿盘问?越寂寂四野无闻。谩踏践萋萋芳草迷荒径,凝望见,段段田苗接远村。(带云)媳妇儿呵!(唱)知他那里也安身。

(做到林子前科)(丑扮牧童同伴哥上,云)伴哥,咱放牛去来。(杨谢祖云)哥哥每,你曾见个妇人来么?(牧童云)我见来。(杨谢祖云)在那里?(牧童云)在那林浪早蛆穰着哩。(杨谢祖云)哥哥,那个不是死的?(牧童云)谁曾见那活的来?伴哥休惹事,咱回去来。(下)(卜儿云)听说林浪中一个尸骸,准是我那女孩儿的。俺是看去咱。(做看科)(正旦唱)

【倘秀才】我也避不得臭气怎闻,觑不的尸虫乱滚。疑怪这鸦鹊成群,绕定着这座坟。尸骸虽朽烂,衣袂尚完存,见带着些血痕。

【滚绣球】我这里孜孜的觑个真,悠悠的唬了魂。(杨谢祖云)母亲,你怕怎么?(正旦唱)儿呵,怎不教你娘心困。怎生来你这送女客了事的公人!(卜儿云)兀那死了的是我那女孩儿也!(正旦唱)媳妇儿也,你心性儿淳,气格儿温,比着那望夫子石不差分寸。这的就是您筑坟台包土罗裙。则这半丘黄土谁埋骨,抵多少一上青山便化身,也枉了你这芳春。(卜儿云)还说个甚么?我女孩儿现今没了,明有清官。我和你见官去来!(净扮孤同丑今史,张千、李万冲上)(孤诗云)小官姓巩,诸般不懂,虽然做官,吸利打哄。小官乃本处推官巩得中是也,一来下乡劝农,二来不见了个梅香,我如令就去寻一寻。摆开头踏,慢慢的行者。(卜儿跪下告科,云)好冤屈也!(孤云)你告甚么?(卜儿云)告人命事。(孤云)外郎,快家去来!他告人命事哩,休累我!(令史云)相公,不妨事,我自有主意。(孤云)我则依着你。张千,接了马者。(令史云)相公下马来,整理这公事,张千,借个桌子来,等相公坐下。张千,拿过那一起人来、(做拿众跪科)(孤云)外郎也,你不放了屁也?(令史云)不是我。(孤云)我闻一闻,真个不是你。哦,元来是那林浪里一个死尸臭。外郎,你问他,我则不言语。(令史云)相公且住一边,待我替你问。兀那婆子,你敢为这尸首告状么?(卜儿云)正是为这个尸首,(令史云)谁是尸亲?(卜儿云)婆子是尸亲。(令史云)兀那婆子,说你那词因来。(卜儿云)大人可怜见。老身乃东军庄人氏,姓王,有个女孩儿是春香。(令史喝云)噤声!老弟子说词因,两片嘴必溜不刺泻马屁眼也似的,俺这令史有七脚八手?你慢慢的说!(卜儿云)大人可怜见。老身是东军庄人氏,姓王。我有个女孩儿,唤做春香,嫁与西军庄杨兴相为妻,就是这婆子的大孩儿。杨兴祖当军去了,有小叔叔杨谢祖,数番家调戏我这女孩儿,见他不肯,将俺孩儿引到半路里杀坏了,望大人与我做主咱!(令史云)兀那婆子,这尸首是么?(正旦云)这衣服是,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。(令史云)怎么这衣服是,尸首不是?你说我是听咱。(正旦唱)

【倘秀才】被鸦鹊啄破面门,狼狗咬断脚跟,到底是自己孩儿看的亲。(孤云)依着我则是打。(正旦唱)官人休发怒,外郎你莫生嗔,且听咱从长议论。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人命的事,待议论甚么?(正旦唱)

【滚绣球】人命事,多有假,未必真。(令史云)我务要问成也。(正旦唱)要问时,则宜慢,不可紧。为甚的审缘因再三磨问,也则是恐其中暗昧难分。(令史云)我是六案都孔目。(正旦唱)休倚恃你这牙爪威,(令史云)我这管笔,着人死便死。(正旦唱)休调弄你,这笔力狠。(令史云)我这枝笔比刀子还快哩。(正旦唱)你那笔尖儿快如刀刃,杀人呵须再不还魂。可不道闻钟始觉山藏寺,到岸方知水隔村。休屈勘平人!

(令史云)张千,打着他认那尸首去!(孤云)你休打他,你打死了他,你便偿他的命。(正旦唱)

【叨叨令】这关天的人命事,要您个官司问。又不曾检验,怎着我尸亲认。现如今雨淋漓,正值着暑月分。那尸骸全毁烂,都是些蛆螬粪。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,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,怎与他那从前模样浑别尽。

(杨谢祖拿刀子科,云)母亲,兀的不是我哥哥的刀子?(正旦云)儿也,休觑他。(令史云)相公,你见么?尸首旁边放着一把刀子,这小厮看见,就害慌了也。眼见的是这小厮欺兄杀嫂。兀那婆子,这刀子是你家的么?(孤云)将来我看。倒好把刀子!总承我罢,好去切梨儿吃。(正旦云)这把刀子是,衣服是,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。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媳妇在生时怎么模样?(正旦唱)

【四煞】俺媳妇儿呵,脸搽红粉偏生嫩,眉画青山不惯颦,瑞雪般肌肤,晓花般丰韵,杨柳般腰枝,秋水般精神,白森森的皓齿,小颗颗的朱唇,黑鬒鬒的乌云。这里又离城侧近,怎不唤一行仵作,仔细检报缘因。
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着我检尸,这夏间天道,你着我怎么检?检不的了也!(正旦唱)

【三煞】则合将艳醋儿泼得来匀匀的润,则合将粗纸儿搭得来款款的温。为甚来行凶?为甚来起衅?是那个主谋?是那个见人?依文案本,遍体通身,洗垢寻痕。若是初检时不曾审问,怕只怕那再检日怎支分?(令史云)噤声!这婆子好无理也。我是把法的人,倒要你教我这等这等检尸。你也晓的,春正夏四,秋九冬十,才是检尸的时分。如今正是六月天道,雨水也下了几阵,暑气蒸,蛆虫钻,筋骨凋零,眉目难分,爪发解脱,难以检覆。张千,你去城里唤一个巧笔丹青来,依着这尸首画一个图本,着这婆子画一个字,领将这尸首去烧毁了。依着这尸伤图本打官司,便与我烧了这尸首者!(正旦云)烧不的!(令史云)怎么烧不的?(正旦唱)

【二煞】不争将这尸伤彩画成图本,则合把尸状词因依例申。便做道尸首伤残,爪发难脱,筋骨凋零,眉目难分。(令史云)可知检不得了也。我照觑你,只是领那尸首去烧了者。(正旦云)烧不的,烧不的!(唱)你道是难以检覆,照觑尸亲,许令烧焚。我只道不如生殡,且留着别冤屈辨清浑。

(令史云)快烧了者。(正旦云)烧不得!(唱)

【煞尾】不争难检验的尸首烧做灰烬,却将那无对证的官司假认了真。(令史云)天色晚了也,将这一行人拿到衙门里去。(做押起杨谢祖科)(正旦唱)到来日急煎煎的娘亲插状论,怎禁他恶噷噷的曹司责罪紧。实呸呸的词因不准信,碜可可的杀人要承认。生刺刺的刑法枉推问,粗滚滚的黄桑杖腿筋。硬邦邦的竹签着指痕,纥支支的麻绳箍脑门。直挺挺的庭前闷又昏,哭吖吖的连声唤救人。冷丁丁的慌忙用水喷,雄赳赳的公人手脚哏。那时节敢将你个软怯怯的孩儿性命损。(下)

(令史云)相公,这人命的事,非同小可。且到衙门里,慢慢问他。(孤云)外郎,这场事多亏了你。叫张千去买一壶烧刀子,与你吃咱。(同下)

第三折

(孤同令史、李万上)(孤诗云)我做官人只爱钞,再不问他原被告。上司若还刷卷来,庭上打的狗也叫。小官夜来劝农回家,那一起人告状的,都与我拿将过来。外郎都凭你,我则不言语。(令史云)相公,那个婆子再三不肯认这尸首,我务要问成了。将那一行拿上庭来!(张千押正旦同杨谢祖悲科,上)(正旦云)天那,谁想有这场冤枉的事也!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不知那天道何如?怎生个善人家有这场点污!人命事不比其余,若是没清官,无良吏,教我对谁分诉?早是俺活计消疏,更打着这非钱儿不行的时务。

【醉春风】天那!这冤枉儿时伸,忧愁甚日楚?但留的俺这雪霜也似白头颅。儿也,倒大来是福、福,只索打会官司,吃会痛苦,受会耻辱。

(做跪科)(令史云)兀那婆子,是个刁狡不良的,左来右来,不肯认这尸首。这婆子,你差了也。不合着这厮送那嫂嫂去。眼见的调戏他那嫂嫂不从,怕你知道,就杀了他嫂嫂。你当初别央及一个人送他,无这一场官司事也(正旦唱)

【迎仙客】怕不要倩外人,那里取工夫?正农忙百般无事处,因此上教小孩儿莫违阻,您娘亲面嘱付,送嫂嫂到一半路程,便回来,着他自家去。(令史云)这小厮和那嫂嫂敢不和么?(正旦唱)

【红绣鞋】他叔嫂从来和睦。(令史云)你这婆子替儿嫌妇那?(正旦唱)俺姑媳又没甚伤触。(令史云)一定是这小厮发意生情,杀了他嫂嫂也。(正旦唱)若说他发意生情,半星也无。(带云)大人啊,(唱)您揣明镜,悬秋月,照肝胆,察实虚,与俺那平人每好生做主。

(令史云)相公,兀那小厮见他那母亲在这里,左来右来,不肯招。我支转这婆子,那小厮好歹招了。兀那婆子,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?(正旦云)我的孩儿,我怎生保不得?(令史云)你去司房里画一个字,领的你这孩儿出去,可不好么?(正旦云)休道着老身画一个字,便是等身图也画与你。(杨谢祖云)母亲你休去,他要打我也!(正旦云)外郎哥哥,老身去了时,你休打俺孩儿。(令史云)我不打他。(又回科)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两次三番的,你就是不去,我也要打他,你也护他不得。(正旦云)孩儿,我去也。便打死。你也休招。(正旦下)(令史云)祗候人,把了门者。兀那小厮,你招了罢。(杨谢祖云)你着我招个甚么?(令史云)不打不招,只得打!(做打科)(杨谢祖云)我委实不省的,你着我怎么样招?(令史云)兀那小厮,你来。我教你。你只说母亲使我送俺嫂嫂去,我来到这无人处,我调戏嫂嫂,嫂嫂不肯,我拔出刀子来,止望唬吓成奸。争奈嫂嫂坚执的不肯,是我一时间抽刀不入鞘,就杀了嫂嫂。你招了小欺兄杀嫂呵,待三两日后,我着人保你出去。(杨谢祖云)这等,你就替我招了罢。(令史云)干我甚么事,替你招?张千,打着者!(打科)(杨谢祖云)我有何面目见母亲、哥哥。兀的不痛杀我也!(正旦云)兀的不打俺孩儿哩?(祗候云)不是打你孩儿,别问事哩。(正旦云)哥哥也,是打俺孩儿咱。(祗侯打拦云)你休过去,别问事哩。(正旦唱)

【普天乐】受摧残,遭凌辱,这无情的棍棒,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躯。(祗候做唤科,云)杨谢祖苏醒着!(正旦唱)你看么,揪头发将名姓呼,喷冷水将形容来污。打的来应心疼痛处,怎不教我放声啼哭。常言道做着不避,避着不做,(正旦做打闪过跪科,唱)我可便死待何如?

(令史云)张千,拿过那厮来。我着你把着门,你怎么放过他来?(孤做怒喝祗候科,云)好打!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欢喜咱,有了杀人贼也!(正旦云)外郎哥哥,那杀人贼有在那里?(令史云)你孩儿对我说来,他道送嫂嫂回去,中途调戏嫂嫂,他坚意不肯,不误间拔出刀子来杀了他。招了个欺兄杀嫂也。(正旦云)外郎哥哥,你家里敢有这般勾当?(令史云)您家里有这般勾当!(孤云)我家倒有。(正旦叫冤科,云)人命事关天关地,不曾检尸,怎成的狱?(令史云)且莫说尸首毁坏,难以检覆,现有衣服、刀子。就是证见了也。(正旦唱)

【上小楼】你道尸毁烂难以检覆,焚烧了无个显故。你道是招呼尸亲,审问明白,止不过赃仗衣服。这件事有共无,总是个疑狱,且停推再三思虑。(令史云)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?(正旦云)外郎哥哥,我的孩儿我怎么保不的?(令史云)傻老婆子,你使他东头去,他出的门往西去了,你怎么得知道?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种地呵,莫过主。知子呵,莫过母。俺孩儿若犯了王条,违了法度,我便与了文书。着他来,偿命去,别无词诉。便并杀了我个做娘的。偿他媳妇。
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招状是实了也,怎生饶的?(正旦叫冤科,唱)

【满庭芳】似这等含冤负屈,拚着个割舍了三文钱的泼命,便和这半百岁的微躯。(令史云)泼婆子,你敢怎的?(正旦唱)你要我数说您大小诸官府,一刬的木笏司糊突,并无聪明正直的心腹,尽都是那绷扒吊拷的招伏。把囚人百般拴住,打的来登时命卒。哎哟,这便是你做下的死个工夫!

(令史云)兀那老婆子,你是个乡里村妇,省的甚么法度?(正旦唱)

【耍孩儿】你休小觑我这无主的穷村妇,有句话实情拜复:俺孩儿从小里教习儒,他端的有温良恭俭谁如?俺孩儿行一步必达周公礼,发一语须谈孔圣书。俺孩儿不比尘俗物,怎做那欺兄罪犯,杀嫂的闪徒?

(令史云)这小厮,又不曾打他,他自招了来。(正旦云)都似你这般打来,怕不招了?只是招便招,人心不服。(唱)

【五煞】人死者个复生,那弦断者怎再续?从来个罪疑便索从轻恕。磨勘成的文状才难动,罗织就的词因到底虚。官人每枉请着皇家禄,都只是捉生替死,屈陷无辜。
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是个惯打官司刁狡不良的人也。(正旦唱)

【四煞】则你那捆麻绳用竹签,批头棍下脑箍。可不道父娘一样皮和骨,便做那石镌成骨节也槌敲的碎,铁铸就的皮肤也锻炼的枯。打得来没半点儿容针处,方信道人心似铁,你也忒官法如炉。
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数长道短,好生无礼。我不怕你,他便是死的人也。(正旦唱)

【三煞】你休道俺泼婆婆无告处,也须有清耿耿的赛龙图。大踏步直走到中都路,你看我磕着头写状呈都省,洒着泪衔冤挝怨鼓。(令史云)你告呵,告着谁?(正旦唱)单告着你这开封府,令史每偏向,官长每模糊。

(令史云)将枷来,枷了这小厮,下在死囚牢里去。着这婆子随衙听候。(做枷杨谢祖科)(孤云)休着他带这个轻枷,拿那一百二十斤的枷来与他带。(正旦唱)

【二煞】我明明的眼觑着,暗暗的心自苦。那一面沉枷脖项难回顾,透枷拴深使钉来钉,侵井门窄将印缝铺,恰便似刀搅着你这娘肠肚。望后来怎禁推抢,待向前去又被揪捽。

【尾煞】叫丫丫苦痛杀我儿,哭啼啼没乱杀母。把孩儿似死羊般拖奔的牢中,去。(做叫科)好冤屈也,好冤屈也!(唱)则被这气堵住我咽喉叫不出屈!(下)(令史云)相公,那婆子虽然不肯认尸,如今赃仗完备,那杨谢祖也葫芦提招伏,眼见的这桩事问就了也。(孤云)外郎,这多亏了你。如今新官取次下马也,还要做个准备。(诗云)正是一不做二不休,攒就文书做死囚。只等亲官到来标斩字,那时方信我们俩个有权谋。(同下)

第四折

(净赛卢医拿棍领旦儿挑水桶上)(赛卢医云)自家赛卢医的便是。自从拐将这个妇人来,他百般的不肯顺我,更待干罢!白日里五十棍,到晚也五十棍,每日着他打水浇畦,我直折倒死他。春香,我如今吃杯酒去,回来打死你也!(下)(旦儿云)自从被这贼汉拐将我来,为我不随顺他,朝打暮骂,着我打水浇畦。我待要告他,争奈走不出去。似此怎了也!(杨兴祖领随从上,云)自家杨兴祖的便是。自拜别了母亲,得了王脩然大人一封信,见了兀里不罕元帅,看罢书呈,元帅大喜,不着我做散军,就着我做领军的头目。托祖宗馀荫,到于阵上,三箭成功,做了金牌上千户。我今元帅跟前,告了限期,回家探望母亲去。小校,远远的是一眼井儿,就着妇人的水桶。与我饮马者。(旦见惊科,云)兀的不是杨大?(杨兴祖云)兀的不是大嫂?(旦儿做哭科)(杨兴祖云)大嫂,你怎生到这里来?(旦儿云)自从你当军去了,俺娘家取我拆洗衣服,小叔叔送我到半路里回家去,谁想撞见贼汉,他唤做甚么赛卢医,强要我为妻,见我不随顺他,他将我朝打暮骂,着我每日打水浇畦。今日幸遇着你,须与我这受苦的春香做主。(杨兴祖云)原来有这般勾当!那贼汉那里?(旦儿云)他便来也。(赛卢医冲上,云)恰才饮酒回来,我看这妇人挑水不曾?(旦云)杨大,兀的不是那贼汉来了也!(杨兴祖云)小校,与我拿住这厮!我试问他咱。(做拿赛卢医跪科)(杨兴祖云)兀那厮,这妇人是谁?(赛卢医云)是我的老婆。(杨兴祖云)是我的浑家,你如何拐将来?(赛卢医云)是你的老婆?这等呵,我可也原封不动,送还你罢。(杨兴祖云)这厮无理,拐带良人妻子,拿去开封府里见王脩然大人去来。(同下)(王脩然领张千、李万上)(王脩然诗云)王法条条诛滥官,为官清正万民安。民间若有冤情事,请把势剑金牌仔细看。老夫大兴府尹王脩然。自迁军回来,累加官职,赐与我势剑金牌,先斩后奏,专一体察滥官污吏,采访孝子顺孙。今日来到这河南府审囚刷卷。我为那西军庄杨氏那一家儿贤孝,我在郎主跟前,保奏过了。领郎主的命,着我封赠那一家儿去也。争奈审囚刷卷,是国家的大事,不敢差误。且待我审了囚,刷了卷,方才封赠那杨家也未迟哩。今日升厅坐衙,当该令史那里?(张千云)当该令史安在?(令史上,见科)(王脩然云)令史,你知道么?我奉郎主的命,着我审囚刷卷,便宜行事。我将着势剑金牌,先斩后奏,你若文案中有半点儿差迟,我先切了你颗驴头。将文案来!(令史云)理会的。我先将这宗文卷,与大人试看咱。(令史做递文书科)(王脩然云)是甚么文卷?(令史?

?这是巩推官问成的,杨谢祖欺兄杀嫂。(王云)这个名儿,我那里听的来……(做沉吟猛省科,云)哦,是、是、是那西军庄杨家小的个孩儿,是杨谢祖。令史,你问成了,那赃仗完备么?(令史云)完备,有赃仗。(令史递刀子,衣服科)(王脩然云)这的是行凶的刀子?做看刀子科,云)我那曾见这刀子来……(做寻思科)这小厮怎犯下这的罪过。我想天下多少同名同姓的来,休问是与不是,将这杨谢祖拿出来,我是问咱。(张千拿杨谢祖带枷上)(今史云)张千,将那一行人拿上厅来。(杨谢祖跪科)(王脩然云)兀那小厮,抬起头来者。(杨谢祖做抬头科)(王脩然做惊科,云)可知是这个小的。早不曾先封赠他一家儿去。我当初奏过这一家贤孝,今日这厮却犯下十恶大罪,若是郎主知道呵,俺先耽下个落保的罪了!想人也有见不到处。兀那小厮,你有甚么不尽的词因,我跟前伸诉,我与你做主。(谢祖云)小的每西军庄人氏……(令史打掺云)西军庄人氏,哥哥杨兴祖,兄弟杨谢祖,哥哥当军去了,他调戏他嫂嫂不肯,他杀了他嫂嫂也。(王脩然云)谁问你来!兀那小厮,你说。(杨谢祖云)西军庄人氏……(令史云)西军庄人氏……(王脩然云)张千,采下去!着他口中衔着板子,吊下来便打。兀那小厮,你说。(杨谢祖云)小人是西军庄人氏……(令史又掺科)(王脩然云)张千,与我打这厮者!(打令史重衔板子科)(杨谢祖诉词,云)告大人停嗔息怒,听小人细说缘故。一父母生我兄弟两人,侍奉着年高的老母。更有个嫂嫂春香,嫡亲的四口儿家属。王脩然大人亲来迁军,勾到俺同居共户,道他贴了二十余年,到今年你索当做,俺哥哥赴役当军,小生在书房读书如故。亲家母来问俺母亲告假,要他的女孩儿家去。那时是五月中旬,正是农忙时务。无人送俺嫂嫂回家,书房里来唤谢祖。母亲说送过林浪嘴儿,你回来着他自去。多不到半月十朝,亲家母又来探取。他道女孩儿不曾到家,惊的俺母亲进退无措。亲家母和俺唱叫,须索便与他寻去,他两个前面先行,小人在后面跟觑。便和俺厮拖厮拽,又无个寻觅去处。撞见着放牛牧童,向他行问个前路。他道林浪中有个妇人,不知他为何身故。亲家母觑了容颜,便和俺争官告府。正撞见劝农官人,官人行不容分诉。便将我吊拷绷扒,打的无容针处,全凭着这令史口内词因,葫芦提取下招伏。到如今苦陷囚牢,请大人心下忖虑,小的每把笔来尚自腕怯,怎生敢提刀狠毒。强揣与我个欺兄杀嫂的罪名,大人也,委实的衔冤负屈。(王脩然云)律意虽远,人情可推。重囚每两眼泪滴在枷锁上,搁不住落于地上,直至九泉,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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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为两个业冤家,使我一日泪千行,点点儿滴在我这胸上。想那叶军的临战场,坐牢的赴云阳,急的我寸断肝肠。这把老骸骨着谁葬?

【驻马听】可着我半路世孤孀,临老也还行绝命方。-家冤障,莫不是我前生烧着甚么断头香?(云)夜来则是半夜前后。(唱)听的把犯罪的赦免出牢房,当军的释放还乡党。(云)兀的不是大哥!兀的不是二哥!恰待抱头相哭,(唱)觉来时我心儿里空悒怏。呀,原来梦是我心头想。

(张千拿纸笔上,见正旦科,云)兀的不是那婆子!我那里不寻你到,你欢喜咱。如今拿住那杀人贼了也,来来来,画一个保状,保出你那孩儿来。(正旦做画字科)(李万冲上,去)兀那婆子,你休画字!你画了这个字呵,你那孩儿便是死的人也。张千,你做的好事那!(正旦唱)

【乔牌儿】天那!则他走的来脚步儿忙,说的来语言儿诳。若不是李押狱白破你张千慌,待教俺孩儿将人命偿。

【水仙子】你便瞒过衔冤负屈老婆娘,送了俺孩儿得甚么赏?你全无那于公阴德高门望!(张千云)李万,你做的好勾当也!(正旦唱)呀,也要你儿孙向上长,恨不得飞腾到那审囚的官行。我手脚儿不知高下,身肢儿没处顿放,空教我腹热肠慌。

(张千揪李万云)李万,你……好好好!外郎使我来,赚这婆子画一个字,你走将来,和这婆子说了,不肯画这个字。我和你见外郎去!(李万揪张千云)你要见外郎去,我和你见王脩然大人去来。(同下)(王脩然云)令史,准伏有了么?押过那小厮来者。(张千押杨谢祖上科)(王脩然云)今日务要完了这桩公事。(令史云)张千,好不会干事!眼见那婆子也来了,只这一个字,便这等难画?(正旦慌上,磕令史头科)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慌怎么?(正旦云)你道我慌怎么?(唱)

【沽美酒】做儿的上法场,做娘的痛着忙。抵多少河里孩儿岸上娘?我可是慌也那可是不慌?俺孩儿生共死这时光。

【太平命】则您这公庭上将人问枉,去来波,我与你大人行打一会官防。(正旦拖令史见官跪下叫屈科)(唱)大人呵,你下笔处魂飘魄荡,刀过处雪飞霜降。休道是棍棒拷伤,我这脊梁呀,与不的准伏无冤的招状!

(叫屈科)(王脩然云)怎生冤屈?(正旦云)外郎不曾检尸,又不曾招呼尸亲。(王脩然云)令史,他说你不曾检尸,又不曾招呼尸亲哩。(令史云)小人招呼尸亲,识认的明白了也。(正旦云)你招呼那家尸亲来?(令史云)我招呼那死的爷娘家尸亲,认识的明白了也。(正旦云)他爷娘家是尸亲,俺公婆家不是尸亲?不争俺这孩儿与他偿了命,倘若拿住那杀人贼呵,可着谁偿俺孩儿的命?大人,可与俺这孤儿寡妇做主咱!俺是这乡里的婆子,不会打您这城中的官司。(王脩然云)似这等呵,着老夫怎生下断。(杨兴祖同旦儿上,云)大嫂,你则在衙门首住者,我见大人去。张千,报复去,道有杨兴祖来见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喏,报大人得知,有杨兴祖求见。(王脩然云)是杨兴祖,快着他过来!(张千云)着过去。(杨兴祖做见科,云)大人,杨兴祖回来了也!(王脩然云)兀的不是杨兴祖!得了甚么官那?(杨兴祖云)兴祖赖大人虎威,见了兀里不罕元帅,一战成功,现今升授金牌上千户。(王脩然云)你欢喜么?(杨兴祖云)可知欢喜哩。(王脩然云)厅阶直下一个婆婆儿,你是看咱。(杨兴祖云)兀的不是母亲!(正旦云)兀的不是杨大!儿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王脩然云)杨兴祖,兀那个带枷的人,你再看咱。(杨兴祖云)兀的不是兄弟!(杨谢祖云)哎哟!哥也,苦痛杀我也!(王脩然云)兀那杨兴祖,他是你的仇人哩。(杨兴祖云)大人,这是我的亲兄弟,怎做的仇人?(王脩然云)你当军去,他杀了你媳妇儿春香也。(杨兴祖云)大人可怜见,春香现有哩。(王脩然云)春香在那里?快唤将来!(旦儿做见正旦悲科,云)母亲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正旦云)孩儿也,你在那里来?险些儿不送了杨谢祖的性命。则被你想杀我也!(杨兴祖云)母亲,被一个贼汉赛卢医,将春香拐带去了,你孩儿连那贼汉也拿将来了也。(王脩然云)张千,与我拿过这厮来者!(张千做拿赛卢医上,见跪科,云)大人可怜见。拐了巩推官的梅香,也是我来,强要春香做老婆,也是我来。大人饶便饶,若不饶我,也不消打下死囚牢里去,只到我家箱儿里取一帖药来,煎与我吃。我这两只脚登时就直了也。(王脩然云)一行人听我下断:本处官吏刑名违错,杖一百,永不叙用。赛卢医强夺妻女,市曹中明正典刑。王氏妄告不实,杖断八十。(旦儿云)告大人,母亲年老,春香替杖。(王脩然云)这媳妇直恁般贤孝!姑看春香面,罚铜折赎。有罪的断遣分明,你一家儿听老夫加官赐赏:杨兴祖,为你替弟当军,拿贼救妇,加为帐前指挥使。春香,为你身遭摅掠,不顺他人,可为贤德夫人。杨谢祖,为你奉母之命

,送嫂还家,不幸遭逢人命官司,绝口不发怨言,可称孝子,加为翰林学士。兀那婆婆,为你着亲生子边塞当军,着前家儿在家习儒,甘心受苦,不认人尸。可称贤母,加为义烈大夫人。(正旦等拜谢科)(唱)

【收江南】呀,那知道今日呵也有这风光,则俺一家儿都脱离了地狱到天堂。稳请受五花官诰喜非常。谢你个大恩人在上,兀的不教咱生死也难忘。(王脩然云)只今日就这开封府堂上,窨下酒,卧番羊,做一个人天庆赏的筵席,你道为甚么来?(词云)则为这哥哥替弟当军去,带累的小叔为嫂打官司。若不是王脩然审囚大断案,怎发付救孝子贤母不认尸。

题目送亲嫂小叔枉招罪

正名救孝子贤母不识尸